“夫君,醒醒,醒醒!”
姜忆安飞跑着穿过呛人的浓烟,躬身蹲在贺晋远的身边,焦急地呼唤他。
唤了两声,不见他有任何反应,探手在他鼻前试了试,尚有温热的呼吸,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急忙扶起他靠坐在墙壁上。
“夫君,你听着,现在这酒楼火势很猛,我要马上背你出去。你记住,不要让自己一直昏迷,努力醒过来。”
她提起裙摆单膝跪地,背对着他,抬手将他的手臂拉到自己的肩头,嘴里不停地得与他说着话,试图唤醒他。
陷入昏迷中的人毫无反应。
说话间,姜忆安双手向后扣住他的腿,稍一用力起身,把他牢牢背在背上,脚步稳了稳才疾步往外走。
贺晋远身形本就高大,因最近坚持习武,身体也结实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清瘦单薄。
姜忆安背着他走了几步路,白皙的额头便渗出一层薄汗。
大火借着风势在疯狂肆意蔓延,火苗舔舐着屋顶房梁,噼啪的响声不绝于耳。
热浪裹着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连空气都逐渐变得发烫。
“哐当”一声,烧断的木门砸在了地上,火苗开始顺着木门往走廊里钻。
姜忆安跨过烧焦变形的木门,背着贺晋远往外跑时,余光瞥见临边雅间竟还有两个喝着酒的年轻男子。
他们似是根本没发现这里起火。
姜忆安猛地一脚踹开了门,对着里面高声喝道:“起火了,还在喝什么酒,快走啊!”
两个男子被这一声高喝所震,七八分的醉意消散了三分,再定睛一看发现了外面的火光,便连忙撩起袍摆往外跑。
其中一个跑了两步,才发现提醒他们失火的姑娘还背着个男子,便道:“姑娘,在下帮你背人吧?”
姜忆安道:“不用,别废话,赶紧走!”
男子听她这样说,便先走两步,将顾客逃离时撞歪的桌椅扶正了,清理出了一条通畅无碍下楼的路来。
姜忆安顺着木梯飞奔下楼,到了一楼,迎面撞上刚冲进火光中的石松与南竹二人。
因酒楼生意太好,楼前停放马车的地方满了,他们便把马车停放到了后院。
谁料来晚了几步,竟发现酒楼起了火,两人顿时大惊失色,急忙一路飞奔而来。
看到姜忆安背着贺晋远走了出来,南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颤着嗓音问:“大少奶奶,少爷他......”
姜忆安喘了口气,道:“先出去再说。”
两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贺晋远,姜忆安则用力托住了他的腰腿,咬牙一口气穿过酒楼滚滚的浓烟。
此时伙计与顾客也都提了水开始扑火,火势已比先时减弱了许多,酒楼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都在纷纷议论方才起火的原因。
有个伙计眼尖,一眼看到了姜忆安背着个男子走了出来。
方才若非是她及时提醒他们提水灭火,只怕等他们反应过来,酒楼的火势已无法控制。
于是他赶忙招呼了几个人上前,迅速把围观火势的人挤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连声道:“姑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不用,”姜忆安谢过他们的好意,转而吩咐石松与南竹,“快,先回府,去太医院请冯大夫来!”
石松与南竹两人立即兵分两路,一个赶车,另一个则骑马去太医院请大夫。
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国公府,刚把贺晋远安安稳稳放在了榻上,冯大夫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搭脉看诊过后,冯大夫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捋了捋胡须道:“大少奶奶,少爷这是又犯了心病,所以陷入昏迷之中,老夫先以银针刺他的人中穴位,刺激他醒过来。”
姜忆安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人,默默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太医,请快点让他醒来。”
冯大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针尖刺入人中三寸,榻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姜忆安双眼直盯着他,见状心里不由咯噔一声,道:“太医,我夫君他怎么没醒?”
冯大夫皱眉捋了捋胡须。
上次为贺晋远例行检查眼睛时,他曾特意叮嘱过,莫要让病患受到刺激,尤其像这种引发心疾的事格外危险。
若是长久陷入昏迷中,气血不畅,脑部淤血堆积,复明的可能性便更小了。
他再次伸手搭在贺晋远的手腕处诊脉,只是这次足足诊脉有半刻之久,花白的眉头甚至越拧越紧,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姜忆安眼中尽是焦急不安,“冯太医,到底怎么样?”
冯大夫沉思片刻,道:“以老夫诊断,大少爷胸中有股连绵不断的郁气,平时这股郁气藏在心底不易察觉,而这次诱发心疾,郁气便全部激发出来,在体内肆虐巡荡。也正是因有郁气压制了心脉,少爷才迟迟不能醒来。”
姜忆安想了想,尽量冷静地问:“那依大夫的意思,难道我夫君双眼久久不能复明,也是因为心底的郁气吗?”
冯大夫忽然眼神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大少奶奶倒是提醒了老夫,大少爷脑部淤血未散经脉阻塞,兴许就是这个原因!”
姜忆安顾不上因为发现这个可能的原因而高兴,急道:“太医,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夫君醒不过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冯大夫捋了捋胡须思忖几瞬,道:“莫急,既然发现了这股郁气,老夫便有办法让少爷醒来,只是......”
他突然面露难色,姜忆安忙道:“只是什么?”
冯大夫皱眉道:“老夫会用针灸之术,先为少爷针灸太冲、膻中等穴位疏散郁气,之后再针灸合谷、内关等穴位刺激少爷醒来。不过老夫年老眼花,体力衰退,医徒们又没跟着一同前来,这针灸需得往复三次,每次需要三刻钟,老夫怕是难以胜任。”
姜忆安也拧起了眉头,贺晋远昏迷的每一刻都很重要,若是再耗费时间,只怕对他更加不利。
冯大夫斟酌片刻,又道:“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像上次一样,给少爷喂进一碗醒神的药去,只是使用这个办法,少爷只有五成醒来的可能,且治标不治本,那股郁气无法发散,兴许还会陷入昏迷中。”
他话音刚落,姜忆安看了贺晋远一眼,便果断地道:“那就选第一种办法。冯大夫您在旁边指点,我来针灸。”
冯大夫愣住,“少奶奶也会针灸之法?”
姜忆安摇了摇头,“不会,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见过大夫们给病患针灸治病,也大约知道一些。”
说着,她挽起衣袖,从冯大夫的医箱里拿出一枚绣花针粗细的银针,道:“太医,您先说,这合谷穴在哪里?”
冯大夫道:“手背虎口处,拇指食指张开,虎口间最凹陷的地方便是,银针要在这个穴位刺入三寸。”
姜忆安会意,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合谷穴的位置,道:“可是这里?”
冯大夫刚道了句“正是”,她便拿起银针,面不改色地刺了下去。
她拿惯了杀猪刀,箭术也早有精进,一根小小的银针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冯太医亲眼看到,她的手既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所刺的位置也不偏不倚正好,银针刺入三寸时便及时停住。
他不由连连赞叹几句,道:“大少奶奶当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既然如此,那就老夫来说穴位的位置,少奶奶按照我说的做。”
更漏声声,静思院中的烛火一直未熄。
夜色逐渐由浅变深,午夜的更声响起时,姜忆安抹了抹额角豆大的汗珠,拔下了贺晋远手腕上内关穴处的银针。
最后一针灸完,她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中全是期待他快些醒来的急色。
冯大夫早已不胜劳累,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歇息,见状便道:“大少奶奶不用着急,现在少爷胸中郁气还未散尽,意识尚未清明,少奶奶可以再喂少爷一碗醒神的药饮,少爷便会立时醒来。”
说完,冯大夫便从药箱里找出药饮来,叮嘱了药饮的用法,便知趣地避开,自去外边歇息去了。
那药饮不需煎服,只需隔水加热,没用半刻钟,姜忆安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黑褐色汤药。
她试了试温度,略有些烫,三两口气吹凉了,便先喝了一口。
苦涩的汤药,只喝一口,苦涩的味道便充满了口腔。
她试过了药,便在贺晋远的脖颈下垫了两个软枕,然后撩起裙摆上榻,小心翼翼坐在他身边。
端起药碗喝了一大口药,她便俯身贴住了他的唇。
上次给他喂药,虽只喂了几口,经验却是有的。
这次便一只手扶着他的脑袋保持微侧的姿势,避免他呛咳,之后熟门熟路地撬开他的唇,舌微微卷起,将药汁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
贺晋远躺在榻上,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而只隐约听到耳边一句熟悉的声音,便很快再次坠入梦境中,回到了那年的问竹楼。
似在梦中重复当年的场景,贺晋远拧起眉头,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道:“林兄,今天的酒怎么格外浓烈?”
林文修又倒了一盏酒,推到他面前,笑说:“这酒可是酒楼最好的一品香,自然烈了几分,烈就烈吧,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不醉不归,谁先喝趴下,谁就认输!”
贺晋远与他碰了碰盏,无奈笑道:“我约你吃酒,你却抢着付银子。”
林文修神秘一笑:“嗨,说这个就见外了,以前不都是你付钱?我才卖了几幅字画,现在钱袋鼓得很,再请你吃几顿酒都够用,今天尽管敞开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