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启动,轻快地驶过青石板路,凭窗望着越来越远的青石巷,姜忆安用力挥手与吕娘子和林婆婆作别。
直到马车转过长街,那青石巷再也看不见,她才十分不舍地收回视线,转眸看向身畔的人。
贺晋远手里拿着抱着林公子生前的画作,唇角紧抿,一直沉默着。
姜忆安轻唤他:“夫君?”
贺晋远恍然回过神来,默了默,温声道:“娘子,银子可留在林家了?”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与吕娘子话别之前,她已悄悄在林家的米缸里放了一笔银子,那些银子足够保证她们以后生活无忧了。
听她说完,贺晋远略点了点头,不过,不知想起了什么,长眉突地拧起,唇角也抿直了几分。
察觉到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好,姜忆安很是疑惑。
处理好林家的事,她想他心里应该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况且那林婆婆与吕娘子都力劝他要想开一些,怎么他好像更沉郁了?
“夫君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澄澈的杏眸,凑近了看着他的脸问。
那灼热的视线,即便双眼感受不到任何光亮,也很难忽视。
贺晋远沉默数息,道:“在想你以身涉险,一个人对付林家二郎的事。”
他现在想来很是后怕,万一那把匕首真的刺到了她的身上,万一那些护院没有按照计划及时冲进花厅......
在外面等待的时刻,每一个呼吸的瞬间,对他来说都是那样难熬。
这样想着,坚实有力的长臂便不自觉将她揽在怀里,缓缓抱紧,沉声道:“娘子,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姜忆安埋在他的胸前,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笑着咧开了嘴角。
“夫君这么担心我?”她抬头,笑眯眯盯着他俊美无俦的脸,突然灵机一动,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答应夫君,从今往后,小命要紧,我不会逞能,有把握的我会做,没把握的,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做。”
她说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兴致勃勃地道:“今天高兴,回府以后,我要吃炙鹿肉,还要喝菊花酒,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贺晋远下巴抵着她白皙的额角,轻抚着她锻子似的乌发,唇角极浅地勾了勾。
“好,娘子想吃什么,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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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院中,听贺嘉月说起儿子儿媳让那林家好赌的老二改过自新的事后,江夫人十分欣慰,道:“这也是他们该做的,现下那林二郎改邪归正,也算能报答几分林家公子的恩情了。”
贺嘉月点了点头,微笑道:“娘,我发现,自从大哥与大嫂成婚后,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江夫人叹息道:“幸亏你大嫂嫁进了咱们家,现在我只盼着你大哥的眼睛早日能重见光明,他们两个早日诞下子嗣。”
说到这儿,江夫人深深看了长女一眼,道:“娘也希望你以后能再嫁到个好人家。”
自从与沈绍祖和离之后,贺嘉月早没有了再嫁的心思,现如今独身一人,不知道有多自在,她哪还想再嫁人。
但妹妹已经整天挂在嘴边说不想嫁人了,她这样说,只怕母亲会更发愁,便笑道:“娘,我最近在忙酒肆的生意,哪有心思考虑这些?等以后再说吧。”
她有间酒肆,以前都是交给掌柜去打理的,只是最近那掌柜家里有事告了长假,她便偶尔出府去酒肆打理生意。
江夫人点了点头,忽地想起快该发月例了,便道:“我得去你三婶那里一趟,与她说一说下个月月例的事。”
三房谢氏打理着府中中馈,府里的一应进项支出都经过她的手,只有这月例的事单独由大房来掌管。
贺嘉月道:“娘,那月例的事,三婶怎不另找个管事来担这项差事呢?”
江夫人道:“这是老太太吩咐的,之前你三婶是说过月例的事另安排人来管,我正是要去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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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院中,崔氏正在与谢氏坐在明间说话。
贺嘉云也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地摇着把精巧的折扇,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崔氏觑了眼侄女的脸色,讨好得对谢氏道:“三嫂,这重阳过了没多久,那姜家二小姐与那夏世子已成了亲,咱们与平南侯府结亲的事就不要想了。再说就以嘉云的身份、性情,什么样的好郎君找不到?满京都的儿郎,都排队等着挑呢,不若三嫂再办一次赏花宴......”
听到四婶这话,贺嘉云把折扇一阖丢在了桌子上,气呼呼道:“四婶说得倒是轻巧,你提灯笼去照照,还有哪家的公子生得比他好?”
说着,她一甩袖子起身,扁了扁嘴扑进谢氏怀里,差点哭出声来。
“娘,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相中了个合心意的,偏又被人抢了去。”
贺晋承坐在一旁,也握紧了拳头,道:“她敢抢我姐的姻缘,实在太过分了!”
谢氏只有这一个女儿,疼得如珠如宝,见女儿这个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道:“那夏世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他这样?你四婶说得不错,他既然已与那姜家的二小姐成亲,咱们就不要想了,再另寻个好的郎君就是了!”
贺嘉云想起那赏花宴上,大嫂那个二妹故意穿的花枝招展,在她眼皮子底下就直勾勾盯着夏二公子看,心里更加不忿!
她不过就是个小官家的女儿,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凭什么能与她这样的贵女争夫婿?
贺嘉云哭哭啼啼道:“娘,我心里就是不服气,为什么姜二能抢走了我的婚事?要是她没来咱们府里参加赏花宴,夏世子根本不会娶她!”
谢氏又是哄,又是劝,沉着脸色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既与那姜二小姐有缘,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贺嘉云跺了跺脚,含泪咬牙说:“不管怎么说,姜二抢走了我的姻缘,我就是生气!娘要是不给我讨回公道,我就去找外祖父,他老人家最疼我,一定会给我想办法出气!”
谢氏神色微微一变,忙道:“别闹了,你外祖父身体不好,还要养病呢,你可莫要去烦他。”
贺嘉云不听,哭嚷着说:“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看着哭闹不止的女儿,谢氏正了神色,斥道:“好了,你是高门贵女,大家闺秀,岂能这样没有气度?抢走的姻缘就不是你的正缘,不要与姜二那种小门小户没有教养的人一般计较,这事已经过去,不许再提那夏家了!”
话刚说完,琉璃进来提醒道:“太太,小姐,大太太来了,已进了院门了。”
贺嘉云止住了哭声,谢氏给她擦了擦泪,道:“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你先回院里歇息吧。”
贺嘉云抽泣着点了点头,贺晋承扶着她的胳膊起来,咬牙小声道:“姐,你别哭了,我一定给你出气!”
两人都不想见到这位大伯母,便绕过屏风,带着丫鬟自边上的小门出去了。
江夫人跨进门槛,看到崔氏也在谢氏的房里,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崔氏暗暗撇了撇嘴,叫了声“大嫂”,便把头扭到了一边去,没有说话。
崔氏对大嫂这般冷冷淡淡的态度,谢氏都看在了眼里,眸底也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开口道:“大嫂,你来得正好,有一件事我正要跟你说,那月例银子,你还是每个月都照旧例发下去,待过了明年,再从官中的账上走吧。”
江夫人微微一愣,道:“弟妹,之前不是说了,从下个月开始便从官中账上划拨月例,怎又等到明年了?”
谢氏将茶盏搁到桌子上,淡淡地道:“府里银子一时周转不开,大嫂就多担待些吧。”
江夫人面露难色。
自嫁进国公府,这二十多年,府里的月例都是从她的私账上发的。
先前那些年,官中有了银子,还会给她补上,可近几年来,只有出的,没有进的,她私账上的银子捉襟见肘,委实快支撑不下去了。
“弟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从哪一项上先挪出银子来使着,我手头紧,只怕发不出下个月的月例了......”
谢氏径直打断了她的话,道:“大嫂,这不是我一个人定下的,老太太也知道,说这事辛苦大嫂了,若不是现在有难处,确实不会麻烦大嫂。这项重任交给大嫂,大嫂还是不要推脱得好。”
江夫人还是有些为难,见她犹犹豫豫的,崔氏撇嘴清了清嗓子,道:“大嫂,就算你手头紧,那不还有晋远呢吗?他名下还有御赐的田庄,手里总不缺银子,身为国公府嫡长孙,也本该为府里分担一二的。”
江夫人眉头拧起,道:“晋远的庄子,是他的私财,该是他媳妇当家的,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崔氏撇嘴一笑,哼道:“老太太都发话了,大嫂还一再推拒,难道非得公爹亲自给大嫂说,大嫂才能应下?”
一想到公爹,江夫人便心生敬畏,这等事情若是还要劳烦他老人家开口,她是万万不敢的!
她忙笑了笑,道:“弟妹,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氏重重冷哼一声,脸也耷拉了下来,“大嫂都这般推脱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江夫人想了想,道:“三弟妹打理着府里的事,是辛苦得很,月例的事,我还是尽量想想办法吧。”
听到大嫂应下了此事,谢氏眉头微抬,心情似乎好了几分,却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江夫人想起长媳娘家妹妹与那夏世子成亲的事,面上又露出难色来,道:“弟妹,你当初办那赏花宴,也是为了嘉云的亲事,只是谁能想到,侯府却是去姜家提了亲。这件事,别说我意外,连忆安也毫不知情的。弟妹,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请你可别因为这事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