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建筑再出色, 深宅大院里,采光也不怎么出众,这个时间, 已经有点幽暗了。
叶奚青恹恹地爬起来,偏头看向季嗣音:“公主,来接驾的人你都看见了,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季嗣音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又生气了。
人不壮,脾气挺多,季嗣音在心里龇了龇牙。
但这些日子,两人相互磨合,季嗣音也被磨掉了很多性子, 也就装作没看见, 一脸乐于好学地问:“什么问题?”
“他们都是男的。”
季嗣音:……
“你好像真的很讨厌男人啊……”
叶奚青抬头, 平静道:“公主,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这话就和‘男人都没有好东西’‘杀尽天下负心汉’一样,仿佛是我作为女人, 在出于情绪, 对这个世界娇嗔。”
“但事实上是我被我爹像货物一样卖了, 然后被买我的男人折磨了个半死,并且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我的这种痛楚和醒悟,是可以用‘讨厌男人’概括的吗?”
季嗣音:……
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时代,从不会有人如此直白地向她表达,对父亲的厌恶, 甚至对全体男性的厌恶。
作为被皇帝之母良好培养的公主, 她有成熟的是非观和价值体系, 也就不觉得关父有什么值得作为父尊敬的。
但在这个历史文化圈里,中庸思想植入很深,人们很排斥越界的思想,就算偏激如永宁公主,也很乐意成为叶奚青的思想导师,劝解她走回“正道”。
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知道,你的父亲对你很刻毒,导致你对男人失望,但这个世界的男人,也不全是坏的,比如我的父皇、我的皇兄、我的驸马……”
叶奚青毫不犹豫打断她:“你的父皇不会把皇位传给你,你的皇兄不会把皇位传给你,你失去公主身份后,你的驸马会立刻三妻四妾。”
“公主,我们小民,没有皇位继承,忍一下男人,也不是不能活。”
“您是真有皇位继承,且正在因为女人的身份被剥夺继承权,还如此体谅男人,真是了不起啊。”
季嗣音:啊?
这下好了,不用细细思考,也知道叶奚青在阴阳她。
但辩论二字,重点是在辩上,而不是在论上。
叶奚青一和她辩,季嗣音就升起了对抗之心。
抬首挺胸道:“可是我的母皇就算当了皇帝,也没有排斥所有男臣,你太极端了,过犹不及。”
叶奚青听见这句话,扑哧一声笑出声,微笑着看向永宁公主。
“那您为什么跑登州来,您忘了吗?”
“难道不是因为您的母亲,不够极端,还要按照传统,将皇位传给男儿?”
“但凡您的母亲能像男皇一样极端,规定不管有没有女儿,都只可以传位给女人,那作为独生女的您,就可以顺理成章继位了。”
“还跑登州来干什么,您喜欢吃海鲜?”
季嗣音:……
不是!三句话不出就往她身上带是不是!不人身攻击不会辩是不是!
季嗣音猛然站起来,她这样争强好胜,什么辩不赢都会很难受,来回踱步,终于被她找到了角度,转头咬牙切齿道——
“啊哈,那你怎么解释,皇兄对我很好,反而是皇嫂总看我不顺眼。”
“其实我也不很介意皇兄当皇帝,他当皇帝我也是公主。”
“我只是看不惯皇嫂而已,为了看她难受,才争皇位的。”
“要是没有她,争不争都无所谓啊。”
话音一落,室内一片寂静。
见叶奚青不说话,季嗣音满心愉悦,哈哈!她赢了吧!
能说赢叶奚青,真的十分值得高兴,季嗣音几乎想出去骑马跑一圈庆贺。
但高兴着高兴着,笑容就消失了。
好像确实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和叶奚青辩,她这么说也是为了她好。
明知她身体不好,还故意说这些话气她干什么?
这一路以来,季嗣音已经完全了解了叶奚青的身体状况,出于正常人对病人的忍让,她在叶奚青面前的脾气,自动削了三分。
对抗上头时,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等冷静下来,季嗣音确实也有点后悔。
讪讪回头,应该没被气死吧?
她可不想以后端午节,年年给她包粽子啊。
季嗣音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叶奚青气哭了,她就跟她道歉,放下公主的尊严,史无前例地,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谋士道歉。
但她回头,就看见叶奚青一直靠在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专门等她。
见她转过去,就露出一个笑容,不疾不徐道——
“那以公主看来,南康王妃的族兄,朝中的范御史如何呢?”
季嗣音:……
她其实已经不想辩了,但叶奚青问,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不如何啊,虽然是我皇嫂的族兄,但难得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忠正之臣,我对他既不亲近,也不讨厌。”
叶奚青也就露出一个微笑:
“是了,南康王妃出身颍川范氏,因为是个女子,所以是您皇嫂,如果她是个男子,就是连公主也评价不错的忠正之臣。”
“范大人虽然没有嫁入皇家的荣耀,但有一个正妻,两个小妾,一堆美婢,给他生了五六个孩子,每天一下朝,就在家里当皇帝。”
“您的皇嫂,却要日日守着您那窝囊皇兄,从一而终,受婆婆和小姑的气,跟着一起去流放地吃苦,最后拼着命连生两个女儿,才喜得一个麟儿,熬出头去。”
“说实话,如果我是您的皇嫂,我也恨您,我是您的皇兄,我也爱您,甚至我是范大人的话,我还会对您忠正,您想当皇帝我都支持。”
“但在这所有人里,公主你是谁呢,你站在哪里呢,谁是你的同盟,又谁是你的敌人呢。”
“如果您连这都分不清,那我就只能说,我看走眼了,您并不适合当一个皇帝。”
“如果您没有明辨敌我的能力,没有为天下女子请命的决心,那我也再不想辅佐您。”
季嗣音:……
重新坐回叶奚青榻前的椅子上,磨了磨牙,仿佛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孤错了。”
叶奚青大人大量地原谅了她:“没关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主真是有明君风范啊。”
季嗣音:……
不是,你真顺着爬啊?
季嗣音和个尥蹶子的驴一样,飞奔来找叶奚青,然后没一会儿就老实了,怒气萦胸地坐在叶奚青床头,听她的“治州之策”。
“虽然都说大病要小治,重药温火熬,但如果您真的小火慢熬,就枉费了上天给您的这么好的熔炉。”
“现在比喻登州,就是巨人手里的一个药炉,只要巨人还在,那不管里面蹦跶的是龙虾鱼鳖、草木石芥,都任你熬煮,此时不煮,更待何时?”
“遵循旧例,可以让您很平稳,但您要知道,只要您不能变成男人,这个旧例的受益人,写的就不是您。”
“所以至少您自己的地盘,要变成女尊之国,不要问这样会不会激怒外面的男尊之国,在此之前,您一直顺从男尊之国为您制定的制度,他们对你很好了吗?”
“想要达成这点,盐毫无疑问要抓在手里,登州濒海,盐业与海贸最重。”
“从今之后,登州的所有盐场,都不再招纳男工,登州的女工不够,也要去外地招女工。”
“我所献的‘女儿盐’,乃巫山神女梦中所赠,女子触之,洁白如雪,男子触之,污秽不堪,凡产‘女儿盐’的盐场,都不纳男工,此乃神意,违之必遭天谴。”
“商业发展,农业也不能荒废。”
“为了鼓励生育,繁荣人口,从此登州的户籍,分为母立户、女立户、男立户。”
“母户母主授永业田20亩,口分田80亩,每养育一个子女成人,丁女授永业田20亩,口分田80亩,丁男比之同例。”
“若丁女外嫁,依附她户,永业田跟随丁女转移,口分田收官,若成为母主,则比之母立户。”
“丁女分家,独立户,比同丁女之例授田,若养育子女成年,则比同母立户。”
“丁男独立户,因后继无人,不授永业田,仅授口分田40亩,户绝则收官。”
“若丁男独户与丁女成婚,户主寄于丁女或丁女母主名下,一应细节,比之母立户。”
“幼女可成为繁育人口的母亲,非常珍贵,自诞生起,即授口分田40亩,及成年时,并入丁亩,夭折则收官。”
季嗣音皱眉:“说是为了繁荣人口,却奖励未婚女,削减婚嫁女待遇,那以后岂不是没有人家愿意嫁女儿了?”
至于为什么说削减了婚嫁女待遇,大毓王朝的田制,是按人丁数授田,因为地广人稀,且有许多未开辟的荒地,所以分为永业田和口分田。
永业田是可继承转卖的田亩,多是已耕好的良田,是农民自己的资产。
口分田是不允许转卖,且大多荒僻的田亩,授予极多,供农民垦荒收成。
在劳动力活着的时候,口分田和正常田地资产没什么两样,但等劳动力死后,会重新收官,相当于有偿帮官府垦田,人死易主。
现在按照叶奚青的叙说,丁女什么时候都有永业田,嫁人反而会失去口分田。
丁男只有结母户的时候,拥有永业田和全数口分田,独立户会失去永业田,且口分田减半。
那岂不是说生女儿留在家里,比嫁去别家有性价比,以后谁生了女儿,还乐意白送给别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