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忆安到姜家酒坊时,陈管家早就到了。
见了面,还没等她带人进入酒坊的大门,他便道:“大小姐,上次你在酒坊里制的酒曲,牛娘子已放到酵房发酵去了,这种大曲怎么也得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制好,大小姐过段时日再来吧。”
姜忆安淡笑着看了他一眼,道:“陈叔,依照你的意思,酒曲制好之前,我不能来酒坊了?”
陈管家揣着双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
“大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老太太说了,这酒坊她没同意要给你,我想这其中可能有误会,不如等事情说清楚了,大小姐再来酒坊吧。”
姜忆安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却道:“陈叔,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境很是离奇,我娘告诉我,她吃的药有毒,有人想害她。”
陈管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眸中一抹惊慌之色闪过。
他定了定神,道:“大小姐,想必您是思念苏夫人,日有所是,夜有所梦罢了。当时夫人在世时,在院中独居,身边有贴身丫鬟服侍,所有饮食用药都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亲自盯着,我想,应该不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姜忆安锐利的眼神盯着他,唇角噙了一抹冷笑。
“陈叔,你对这些倒是非常清楚。”
陈管家自知失言,心中暗暗惊慌,却又很快镇定下来,道:“我得老太太和老爷信任,打理着姜家的内外事务,这些事,我当然知道。”
姜忆安微微一笑,却话锋一转,道:“是,祖母一直对陈叔你非常信任,这么些年,你为姜家也立下了汗马功劳,我倒是奇怪,陈叔你为何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呢?”
陈管家脸色忽而有些发白,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姜忆安双手抱臂往前走着,眼角的余光却在注意着他的反应。
只见过了片刻,他不自在地摸了摸短须,笑道:“多谢大小姐关心,我觉得娶妻生子反而麻烦,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姜忆安似是不太认同地摇了摇头,“我觉得陈叔你还是娶妻的好,不然一个人孤独终老,没有人养老送终,到了晚年该怎么办呢?”
陈管家面色没什么变化,额头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擦了擦额头,道:“大小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我的事就不用你费心了。倒是这酒坊,你以后还是少来为好,若是老太太生气气坏了身子,谁都担待不起......”
姜忆安竖掌挥手,冷笑打断他的话,“陈叔你说得不对,酒坊给了我,就是我的,祖母她老人家想不开气坏了身子,与我何干?”
说完,她便目不斜视地往酒坊里走去。
眼看她进了酒坊的大门,陈管家眉头一拧,瞥了几眼身边的伙计,伙计会意,转头叫出了十多个人,纷纷上前拦住在了她的去路。
姜忆安脚步顿住,淡淡看了一眼陈管家,“陈叔,今天这酒坊我是一定要进去的,你派人拦住我,是打算动武了?”
陈管家负手捋了把短须,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我也只是听从老太太的意思,还请大小姐不要让我为难。”
姜忆安双手抱臂看着他,似笑非笑点了点头。
之后往后瞥了一眼,吩咐南竹说:“愣着做什么,动手吧。”
南竹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一凛,与武大武二同时跨步向前,挥起了拳头。
十多个伙计虽是酒坊里的护卫,也会些拳脚功夫,但遇到了他们三人,却毫无招架之力,不过几招过去,一个个便被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陈管家一看情势不好,趁那些拳脚没招呼到自己脸上,匆匆离开酒坊,回姜家给陈老太太报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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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管家提袍溜走的时候,姜忆安疾步去了曲房。
牛娘子在曲房检查酒曲的发酵情况,出来时,发现大小姐正站在外头,似在等她。
她微微一愣,眸中闪过几抹欣喜,却警惕地看了眼周围,发现四周没有人往这边看,便快走几步到了她面前。
还没等她上前行礼,姜忆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些变化的面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唤道:“玉兰姑姑。”
牛娘子猛地愣住,紧紧抿住了唇,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泪水打转儿。
姜忆安眼神震动。
她怀疑牛娘子娘亲身边的丫鬟玉兰,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
牛娘子屈膝要向她跪下,姜忆安忙扶住了她,道:“玉兰姑姑,你为何一直在酒坊呆着?”
牛娘子忍不住落下泪来,道:“大小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认得我。”
“奴婢有话要对你说!”
酒坊中,牛娘子含泪坐在椅子上,把隐藏在心中多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夫人去世后,院里的丫鬟走的走死的死,都散了......”
想到以前的事,牛娘子的眼泪珠子似地滚落下来,“夫人离世前,每日的药都是经过奴婢之手,夫人每次用药前,奴婢都会先试过。一开始,奴婢总觉得胸闷气短,头脑发晕,我只当是夫人年纪轻轻没了,我心里太过难受的缘故。可后来,病情却一日重似一日,奴婢去找大大夫诊治......”
说到这里,牛娘子抓住姜忆安的手,道:“大小姐,大夫说我中了毒,只是因毒量低微,才没有危及性命,我那个时候才明白,夫人用的药里被下了毒!”
“奴婢治了两年,身体才逐渐恢复,但因那毒影响肌肤,脸上生了黑斑,容貌也有了变化。奴婢回到姜家,想要说出真相,为夫人讨回公道,但那个时候小姐你已不在姜家,罗氏当家做主,姜老爷又一向听信她的话,奴婢没有直接的证据,又怕被人发现会有性命危险,所以这些话从未对人说起过。”
“夫人生前,奴婢常跟她去打理酒坊,对酿酒的事大都懂得,奴婢想着,小姐长大回来之后,一定会要回酒坊的,于是奴婢便在酒坊找了个活计,这些年一直在等你!”
“奴婢觉得,小姐一定会相信我的话,为夫人报仇雪恨的!”
姜忆安神色沉凝,紧紧握住了牛娘子的手。
“玉兰姑姑,我自然相信你的话,因为母亲留下的札记中,也有暗示。”
牛娘子眼神微微震动,道:“这么说,夫人生前就有察觉了,只是奴婢这么多年苦思冥想,到底想不出是谁下的毒手。”
她细想了想,皱眉道,“老太太虽是与夫人不对付,可她只想抱孙子,恨不得夫人早日带着您离开姜家,姜老爷虽说那时与罗氏有了首尾,他心地没那么坏,也没有害夫人的胆子,可要说是罗氏,她那个时候连姜宅的大门都没进来,应该不可能把手伸到夫人的院子里......”
听她说完,姜忆安的脑海中已逐渐浮现出事情的真相来。
她双眸怒火腾腾,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把对方手刃而后快!
“玉兰姑姑,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牛娘子眼中闪过欣慰,但继而又忧心地道:“大小姐,虽说你信我的话,夫人札记中也留下了线索,可如果姜老爷不信,那恶人又咬死了不认,该怎么办?”
姜忆安冷冷一笑,道:“玉兰姑姑,你不用担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承认,他害了我娘亲,我要他加倍偿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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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堂中,听到陈管家说起长孙女气势汹汹地去了酒坊,甚至把酒坊的伙计都痛打了一顿,陈老太太顿时气得浑身乱战。
“她如今的气焰是越发嚣张了,要是不惩治她一下,她是不知道自己还得孝顺长辈了!”
说着,陈老太太看了眼姜老爷,气得拿拐杖重重拄地,道:“你这个当爹的,不能再惯着她了!今天势必要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姜老爷面露难色,道:“娘,这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陈老太太气道:“从长计议什么,再晚一步,她都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姜老爷嘴唇嗫嚅几下,正不知该如何劝老太太消消气时,忽然砰的一声重响,有人一脚踹开了院门。
姜老爷唬了一跳,急急忙忙从桂香堂出来。
到了宅门前,只见他那长女双手抱臂站在门口,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而女婿站在她身旁,神色肃然沉冷。
后面则是一队十多个肃然有序的护院,个个手持长棍,气势凛然。
姜老爷愣了几瞬,视线从踹坏的院门处移到长女身上,恼火地道:“酒坊的人被你打了,你还没闹够?大晚上的,你又要发什么邪火,这门招你惹你了,还带着这些人来,你是要把姜家抄了?”
姜忆安冷笑看了他一眼。
看到长女投向自己的视线,姜老爷神情错愕。
她那样眼神异样极了,有冷嘲,有可笑,有可怜,有可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眉头紧锁,还没再度开口,姜忆安忽然道:“陈管家在哪里?”
姜老爷下意识道:“在桂香堂,正和你祖母说话呢,你找他有什么事?”
姜忆安没回答他,而是竖掌挥了挥手。
一队护院领命鱼贯而入,直奔后面的桂香堂。
不一会儿,陈管家便被五花大绑揪了出来。
看到陈管家被绑住,姜老爷眼神震惊,道:“安姐儿,这是怎么了?可是你陈叔犯了什么事?”
可转念一想,不对,就算陈管家犯了事,该有官府的人来抓,怎么也不该长女动用护院来抓他!
那八成是长女与他在酒坊闹了不愉快,她生气报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