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野花(上)

202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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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摒弃生命迎接死亡的时候,必將会爆发出令人瞠目的力量。

普通人尚且能够悍不畏死,勇冠三军,修道者若是舍了命,尤其是像圆空这样將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处,將多年来的苦修和信仰全部以最虔敬的姿態献祭给心中的佛,所换取而来的力量必定是惊天动地的。

李子冀需要为这份信仰给出回应。

他的回应很简单,就只有手中握著的那把剑,那是当今世上最尊贵的一把剑,曾经院长大人所使用的武器,被李子冀紧握在左手上,满身的伤口使得锦衣上布满了鲜血,就连握剑的手掌看起来仿佛都沾染著泥泞,在洗涤净化一切的佛光之下,指甲缝隙之中残留的血污看上去是那么的刺眼和骯脏。

唯一不为所动的,始终只有那双平静的眼眸。

李子冀的性情就是如此,他不是那种可以张扬著大声呼喊出热血沸腾的男人,他所能做的就是冷静且理智的看待一切,仿佛肾上腺素飆升所带来的颤慄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但他也会对对手的付出予以回应。

眼眸中的神辉落在手上,被遮掩在佛光之下,让神辉看上去显得黯淡无光,这些佛光充斥在每个角落,遮掩著画卷之中的所有事物,入目之处所能够见到的就只有一片浓烈的金色。

到处都是金色,这些光包裹环绕著身体,像是晌午的日光暖洋洋令人沉醉。

李子冀飘起的锦衣一角化作飞灰被虚无吞噬,然后是双腿,接著是双手,全都隨著净化的力量被分解至虚无。

那尊巨佛的口中也在吐著六字真言,在盛放的佛光里,那六字真言带著难以形容的威严禁錮著李子冀的身躯。

李子冀依然站在佛光里,双腿和双手依然存在,先前的虚无並非是针对肉身,而是触及灵魂,在心灵上灭杀敌人,一个在精神上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的人,肉体自然也就隨之一同死去。

圆空自幼开始便走上了苦修的道路,他可以光著脚踩在碎石上行走,盘坐在火炭之上面不改色的吃著素斋,用世上一切苦难手段磨礪自身,他所捨弃的不单单是修为这么简单的东西,还有足以称得上修行的过往。

“如果佛主得知因为他惊鸿一瞥而造成了这么多弟子的身死,是否会在诵经之时心怀愧疚呢?”

李子冀的眸子微微闭合,神魂修行之法早已经闪耀在脑海深处,將被虚无的手脚重新生长回来,那落在手掌之上的神辉与剑光融为一体,流淌著三卷一,將释放的剑意敛入剑身,在桃李春风的完美操纵下,用最完美,最恰到好处的姿態斩向了那些佛光。

佛光如雪,剑光像是春风。

春风会消融冰雪,这些洗涤净化一切的佛光也在这一剑下被斩碎。

光芒是如何能够被斩碎的呢?

木南山震惊的望著这一幕,他想不明白,而李子冀的剑也恰恰是世上最让人想不明白的东西,他的剑意远比圆空的信仰还要更加纯粹,远比这些盛放的佛光还要更加的纯粹。

而世上最难得,也正是纯粹这简单的两个字。

佛光退散,坚不可摧的六字真言被轻鬆撕碎,那高大愤怒的佛像也被这一剑一分为二,那惊天动地,声势浩荡的捨生一击,如此轻易便被李子冀斩碎。

画卷里的景色重新映入眼帘,只是和先前有所区別的,圆空已经身陨。

他已经看不到这一幕。

李子冀觉得有些遗憾,並非是因为圆空看不见自己的失败而遗憾,而是单纯因为这些错误的道路而遗憾。

“你相信你的佛,为了佛主可以奉献一切,可当你死去之时,你的佛又在哪里呢?”

李子冀轻嘆一声,他已经见过很多如圆空这样的僧人,这个问题想必这些人口中给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即便为了佛主而死,他们也会觉得死得其所,並坚信在佛国极乐世界之中得到新生。

信仰本身是没有对错的,有错的仅仅只是被信仰遮住双眼,无法看清道路的人。

变形的右臂已经恢復了过来,李子冀重新將折渊剑交换回到右手,然后转头看向了木南山。

在那片盛大的佛光里,即便是画卷的掌控者木南山也是没有办法插手进来的。

“今天的结果想来会和那盘棋一样。”

画卷里遍布剑痕,像是画纸被撕裂,就连潭水都已经蒸发乾净只剩下了一个深坑,可水岸边上的野和更远处的树木却还存在,看上去依然美丽,破碎的美丽。

如果可以选择,李子冀认为这时候应该拿出木琴弹一首简单的曲子。

不用太悲伤,不用太高兴,就像是对过去的道別与早已在心中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缅怀。

木南山脸上的震惊逐渐归於平静,他低头看著李子冀双脚之下:“你的右手已经好了,可你就快死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直被符籙镇压的不死者就站了起来,那张符籙已经在黑色火焰中被燃烧乾净,並且朝著李子冀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的不快不慢,脸上依然满是木然,並未因为自己几次攻势未曾得手而感到愤怒或是生出其他什么情绪。

因为他死不掉,所以他放弃了很多战斗之时能够用的上的手段和技巧,对於不死者来说,他要做的从来都很简单,走过去,杀死对方,如此而已,无论自己在过程中倒下多少次都没关係。

他没必要躲开那些剑光,没必要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只要一直向前走就好,直到將自己冰冷的骨手插进对方的心臟。

李子冀也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下,浮现的道门八卦图案已经碎裂,他的身上忽然裂开了数不清的伤口,仿佛將体內流淌的所有血液都在这一瞬间迸射出来。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右手的无力,或者说是全身的无力。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用剑划开破布,他的气海裂开出一道口子,积蓄的灵气像是破掉的皮球泄了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