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第三种可能性

2025-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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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第三种可能性

范寧感觉自己被一大片“视觉器官”给盯住了。

远近分布,密密麻麻。

实际上的观感也的確与之接近,放眼望去一大片黑压压的、面容模糊的人影——台下座位、走廊门窗、台柱后的阴影、地砖间的缝隙、甚至是一个桌台上的粉笔盒——瞪著眼睛,张大口唇,望向自己,如饥似渴的“求知”態度就像是准备摄食一桌盛宴。

在这一道道盘桓云集的骇异人影里,还有一些坐在靠前排位置的身影,愈加勾勒出某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徵。

千篇一律的绅士礼帽,修长的西服轮廓,更深的领带形状阴影,精心打理的头髮弧线,宽而翘起的鬍鬚。

当然,这些“同质化”的人影与其他邻坐的神態並无二致,均呈现一种狂热而古怪的恭迎和敬拜姿態。

而原本好端端坐在教室里其他“音院同学”,模糊的表情也变得侷促和茫然起来。

“.”

这个“大阶梯教室”里的不安沉默,就这样持续了近一分钟。

病態的恐怖从四周蔓延,愈发显明。

“鏗”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细微清亮的声音。

一块金属的虚影,忽然悬浮在了略微远离讲台的上空位置。

“狂怒银片?”范寧皱眉抬头。

看上去比特巡厅“中枢管制区”的那块体积还要更大,儘管只是半透明的虚影,断裂处的银色闪光却仿佛能一下子割破观测者的角膜。

教室的內墙纹理开始发生扭曲,无数体现管制含义的神秘字符裹覆住了地面、墙壁、天花板

甚至是裹覆住了“听课的朝拜者”们的面容。

“波格莱里奇?.”

见证之主“厅长”,也注视到了当下的情况!

这些体现管制含义的字符,似乎是祂用以提供给范寧的、可供直接“宣读”的说辞或条例。

不容置疑的说辞或强横定义的条例。

接纳和遵照这些条例后,范寧就可以直接上手“分析”那些现代音乐作品。

比如不管什么音乐理论不理论的逻辑,直接宣读为“上面规定如此”,“当局规定如此”!

或者,批判,否决。

直接藉助“烬”的准则,判定现代音乐不过是“空洞的”、“写无可写的”、“玩弄概念的”,没必要用理论解释的,毫无可取之处的。

但是,代价是什么?隱患是什么?

对自己后续可能的危害限制是什么?

而且这符合真正的至高的艺术真理么?.

“但两害相权,要不要取其轻?”

范寧背后的冷汗干了一层又蒙上一层。

他感觉有什么麻痒的东西,已经爬上了自己的脊柱后颈。

“『后浪漫主义』时代划出的危险的鸿沟.前后的確不相容!和声学是调性的和声学,传统音乐理论根本无法解释无调性等流派!.如果不用『特巡厅管制条例』,难道用『终末之秘』?”

“即便是我目前临时组织起另一套解释无调性的理论,那又反过来无法往前解释了比如浪漫主义时代语汇、甚至更早期的作品,我自己以前写的这些交响曲怎么办?总归是会造成一种切割的危险局面.”

范寧皱眉之间,目光又看到了台下。

有一道戴礼帽翘鬍鬚的模糊黑影,嘴角也露出了饶有兴致的期待表情。

此人对于波格莱里奇的“施以援手”,似乎亦不感到担忧或忌惮。

肯定都有问题。

都是死路!

万千世代的任何一个音乐家,管他是什么“新月”还是“掌炬者”,哪怕是状態还不错的“无终赋格”巴赫站在这里,被此种污染侵蚀,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不对.不对”

“真的无法解释、无法相容、无法统一么.”

危机之间,范寧却极速思索。

他依靠著自己的音乐直觉,自己这些年的创作体会,以及宏大积累和神性灵感,竭力地思索起这些世代的所有相关发生之事。

“还是有一些特例.还是有的肯定有的数道微光、数位天才.”

“就拿宗教音乐举例,儘管这一世的神圣骄阳教会中了『调性瓦解计划』的阴谋,但在第0史斯克里亚宾死后的一百年间,还是有一些杰出的、写宗教体裁的严肃音乐家,不也是创立了现代甚至先锋技法,达成了『不可能的神学彩虹』?伟大的鸟鸣学家梅西安、『神圣简约主义』者阿沃帕特、具备国际影响力的俄罗斯宗教作曲家古拜杜丽娜难道这些人的创作是依赖的『终末之力』?不是的.应该不是的.”

“这是作曲家的例子,还有別的让我想想,再思考片刻.”

范寧抓住了一些关键的毛线头,但是太碎了,还是不成体系。

某一作曲家惊才绝艷的创作壮举,在其个体的人生长度里面,毫无疑问是耀光四射的,但如果是在“午”的世界观下

如何收集,如何体系化,如何跟“星光”一样显现?

“还有一些.在第0史的现代,若干具备可能性的前沿学术成果但也只是触及一个领域、一类现象.或者只是尝试著去解释一些困惑.”

“不行.不行”

必须想一个办法实现音乐创作理论的大整合、大统一!.必须穷极所有的可能性,能兼容解释所有的风格!.有调性和无调性、传统节奏和奇异节奏、定式的音乐和偶然的音乐、悦耳的或噪音式的.符合和声与对位的,以及不符合和声与对位的

或者,具体的实现路径上,先从传统理论开始,先延伸一步,再延伸第二步,直到更多。

这,有可能么?

存在第三种可能性的出路么?

在气氛几乎窒息的病態寂静中,忽然传来“汀”地一声轻响。

范寧竟伸手隔空一拨,拨开了那柄“狂怒银片”。

“我们刚刚送別了一位孤独的旅人。”他再次开口了,清亮的嗓音在阶梯教室里迴荡,“接下来,暂且放下传统的和声进行和对位法则的种种运用细节討论。””

手指再次將《对位法》的讲义也合上,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知诸位有没有思考过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这些精妙的对位,这些复杂的和声进行,这些看似千变万化、无穷无尽的音乐作品——从巴赫严谨的赋格曲,到贝多芬充满英雄气概的交响曲,再到华格纳那庞大如宇宙的歌剧——它们的深处,是否隱藏著一个更为原始、更为统一的『根源结构』?

范寧停顿了下来。

这个问题、这一起手,似乎暂时没触及先锋派作品。

但它的確已经足够充满诱惑力,如飞蛾般的躁动开始在寂静中发酵。

“我告诉你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