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功殿中,魏徵表情窘迫又尷尬。
换做別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说他,便是那皇帝,他也敢用一堆毫不重复的古今典故,亦或者儒家圣人道理,让对方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面对这位太子......
王德、孙义、高海这三位曾经皇帝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都明显在嘲笑他。
魏徵却也只能当做没有看到。
手中捧著圣旨。
满脸苦涩。
“殿下,如今并州之富庶,乃我大唐罕有,您既是心繫万民之万岁名君,何不移驾长安?令我大唐百姓皆能感召到您英明福泽?”
“殿下!”
魏徵神色激动,眼中更是泪光闪烁,扑通一声捧著圣旨便是跪在地上。
“殿下,还请您继位长安吧!”
李承乾摇头,甚至当著魏徵这个諫议大夫的面,便是直接將自己的脚搭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宛若甘露殿李二陛下閒暇时候的年轻翻版。
“魏大人您可別这么说,孤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孤吶~疲懒无礼的很~”
“若是孤当了皇帝,可不得把您这些御史言官们,气出些毛病来?”
李承乾摇头晃脑,连连摆手:“不去!不去!什么帝位,什么长安,孤不需要!也不回去!”
李纲和虞世南两人,注意到魏徵传递来的哀求眼神。
却是纷纷乾咳两声,不约而同的拿起桌案上的一份文书,装模作样的批阅了起来。
开玩笑!
他们可是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工作起来有多不拿自己当人,有多不拿他们这些臣子当人。
什么李师虞师?
真要是政务积压,他们绝对相信。
这位太子殿下必然能说出“老死是死,为社稷劳心而死也是死,死国可乎?”这等暴论。
回长安?
太子殿下回去是继承皇位,他们两个老东西回去,那是启用棺材!
“唰唰唰.....”手中毛笔立刻在文书上做上批覆。
似乎魏徵跪在这里,李纲和虞世南两个老傢伙处理事情的效率,都提升了一截。
魏徵是真的要麻了。
心中想了一万种办法,但如今在真正面对这位太子之时,却是无奈的发现,所谓的法子,竟没有一个是切实可行的。
“殿下,您究竟怎么样,才愿意回去继承帝位?”
魏徵无奈拱手。
李承乾嗤笑一声,却是忽然之间这才想起来:“孤的那父皇,缘何莫名其妙就不想当皇帝了?”
“这贞观二年都没过完呢,才当了两年的皇帝就当不下去了?那他当初造的什么反?”
李纲和虞世南两人脑袋瞬间压得更低了。
仿佛眼神不太好使一般,恨不得將脑袋都按在那文书之上。
魏徵:“......这,这陛下想来是觉得,太子更加適合帝位?”
李承乾摇头,好似眼睛已经看穿了一切。
“说吧,孤的父皇若是退位之后,是打算做什么?可是要领兵打仗去?”
魏徵:“......”
“呵,孤就知道!”
李承乾一摆手,毫不犹豫再次拒绝:“回去告诉他,皇帝的位置坐上去了,就给孤把屁股沾死在龙椅上,什么领兵打仗,什么开疆拓土,用不著他!”
“他若是真心想要为大唐做些什么,那便把长安的政务处理好,要是还有精力,那就去后宫生些娃娃出来.....也好鼓励一番我大唐百姓多生娃娃。”
魏徵:“......”
他还想要说什么。
李承乾却是忽而对著一旁的孙义吩咐。
“樊琪那边支取的15w贯银钱,你去库房那边,给他翻倍!让他告诉孤的那父皇,今后每月都给他30w贯,让他老老实实在皇帝的岗位上好好干活。”
“不要想什么领兵打仗,不切实际的事情。”
魏徵:“.......”
真要是带著这种回復回去长安,他几乎能够想到,那位皇帝陛下怕是要气到將整个长安都翻一个个儿。
还有自己那已经被当了“人质”的亲儿子魏叔玉,还有那些魏氏的亲族。
必然要被暴怒的皇帝陛下针对。
他满脸的哀求,手中捧著这份放在其他朝代,必將引得所有皇子们龙爭虎斗,国朝不稳的圣旨。
“殿下,您三思啊,我大唐不是只有半壁江山啊,南方百姓也需要您的仁政,也想要跟著您过上好日子啊。”
“殿下!!!”
“拉出去拉出去,孤又不是没有给长安那边写发展方略,南边发展跟不上,那难道不应该去找你们的皇帝陛下吗?找孤这个太子做什么?!”
李承乾连连摆手,看著被王德和孙义他们拖出寿功殿的魏徵。
还不忘大声的叮嘱一声。
“回去告诉皇帝,这太子之位孤干到死!让他绝了御驾亲征的念头吧!”
寿功殿中,如此荒唐的一幕落下。
李纲和虞世南两人终於是小心的抬起了头。
见这位太子殿下竟然跟没事人一般,拿起了一份文书,如同他们一般开始批阅,不由对视一眼。
“殿下......您真的不打算回去继位?陛下这次能把魏徵派来,想来不是开玩笑。”
李承乾一翻白眼:“李师,孤那父皇虽然有些时候胡闹了些,但一国帝位这种事情,他怎么开玩笑,更別说他就是那个皇帝!”
虞世南一脸急切:“那殿下您就不心动?”
李承乾无语的看著对方,直看得虞世南浑身不自在,这才幽幽开口。
“虞师,不如孤让人赐你一口金丝楠木的寿材?孤思来想去,若是虞师你被政务拖垮身子,没得时间飴儿弄孙,除了赏赐一些身后虚名之外,也只有这个最为实在了。”
“说起来,虞师你的身子,倒是比李师康健很多,毕竟也是年轻了十几载......”
“咳咳咳,哎呦,人老嘍,这点政务就让老夫腰酸背痛的......虞大人肯定是能再干个几年的,老夫就难嘍。”李纲忽然连连咳嗽。
捶腰揉肩,还时不时呲牙咧嘴的模样,顿时让一旁的虞世南满脸黑线。
“好了,李大人就不必再演了,今早你跟老夫踢毽子的时候,可是健步如飞!”
李承乾轻笑一阵,虞世南却依旧疑惑。
“那殿下您准备,什么时候继承皇位?”
李承乾沉默。
过了半晌,幽幽开口:“怎么得也要等孤的父皇有皇爷爷如今这般年纪吧,你们看孤的这皇爷爷,年过六旬了,还是敢打敢拼的年纪!”
“孤觉得,父皇至少能再为大唐贡献个三五十年的青春!”
阳成宫宫门。
被请出来的魏徵怀中还小心的抱著圣旨,然而一旁手持30w贯皇家银行银票的樊琪,脸上的委屈和茫然,却是要比此刻的魏徵,还要浓郁上几分。
“樊公公,本来说好了这月你来了,咱家还请你喝几杯,如今看来,你手上这公务怕是需要急稟长安了。”
王德可惜的摇了摇头,话音刚落,此刻樊琪脸上的苦涩,便不由又是浓郁了几分。
看向一旁焦急的魏徵,长嘆一声。
“魏大人,咱们走吧。”
“走?老夫这皇命未成,长子更是被陛下扣.....皇命不成,岂能回去復命?”
樊琪:“那魏大人难道还准备赖在这里不走?恐怕陛下反而更怒。”
魏徵沉默,怀中圣旨抱得不由更是紧了几分。
“殿下不愿意回京继位,那老夫只能从別的地方想想办法了......”魏徵一咬牙,忽而深吸一口气,走上一旁的马车。
“走!去太原王氏!老夫就不信,殿下对那皇位没兴趣,这些东宫的臣子能不著急!”
当王铭和王青云这对父子,扛著一身的疲惫,下值回到府中。
刚一进门,便是听到管家匯报。
长安諫议大夫魏徵,来了府上,且还在这里等了他们一下午,皆是神色一怔。
当王铭带著一肚子的疑惑,出现在会客厅,见到魏徵的时候。
刚刚拱手准备说几句场面话。
魏徵却是率先起身,开场便是直入正题。
“王刺史,老夫此次前来乃是奉了皇命,事情紧急,就开门见山了......王刺史请看!”
魏徵直接將圣旨递到王铭的眼前。
引得王氏父子心中皆是一惊。
见魏徵似乎不是要坑他们什么,犹豫了一下,王铭还是恭敬接过圣旨。
展开一看。
“这,陛下让太子殿下回京登基?!这......这为何这般突然?!”
別说一旁的王青云懵了,也算是老成持重,城府深沉的王铭,此刻都被圣旨之上的內容,惊得脸色一变。
“难道陛下......”
“王刺史慎言!我等老朽入了土,骨头都化作黄土,当今陛下那身子骨也绝对硬朗的很!”魏徵一声低喝打断。
深吸一口气:“你们不必多想,陛下也没有別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不想坐那皇位......想当大將军,领兵打仗。”
说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魏徵都不由扶额揉了揉自己的发昏的脑袋。
这下,就连王铭和王青云这对父子,对视之时,彼此眼神都茫然疑惑,好似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勉强接收了这些信息的王铭,这才迟疑的看著头疼按压眉心的魏徵。
压低声音。
“那魏大人找我来是为了什么?难道不应该直接去阳成宫吗?今日太子殿下正巧回来太原府.......”
魏徵脑袋更疼了。
“若是太子可能答应,老夫还需要麻烦的来你们这里一趟?”他摇头嘆息。
眼中带著古今臣子们,都无法共情理解的无奈。
“太子殿下拒绝了,不仅仅拒绝......他还破天荒的给陛下多了一倍的皇帝俸禄。”
魏徵想笑,但不用看,都能够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必定比哭还难看。
“王刺史,王家主,若是你能够说服太子殿下回京继位......陛下那边,都会惦记你的好的。”
王铭,王青云:“.......”
这话听起来可真奇怪,搞得好像是陛下需要他们太原王氏勤王救驾一般。
当晚,从太原王氏府邸出来的魏徵,转头便是又朝著滎阳郑氏的府邸而去。
郑江这个家主,这两天正巧还没从太原府回京。
魏徵又是拿出了圣旨。
“郑家主,老夫给你们滎阳郑氏,送从龙之功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