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派星的新品烘干箱按照计划出现在上海近百家宠物店和十多家宠物机构的货架上,销量却远远没有达到预期,从工厂提前运送过来的货品全都堆在仓库里,没有一家门店提出补货需求。
两位老板焦头烂额许多天,终于找出问题的症结。
成计明在安灵门店看见小达去年上市的老款烘干箱正在售卖,且折扣力度十分大,配合安灵的暑期营销套餐,折算下来价格几乎只有派星新品的一半,本就不大的市场被小达一举抢占。
看着小达那款远远不及派星的产品置放在商城路宠物医院的大厅正中央,成计明的心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只觉得不甘心。上回祝黎提出的独家代销方案,成计明直到现在没有给出答复,并且在几天前,他和邵彦凡还是更倾向于放弃与安灵合作。
但成计明以为祝黎是看中派星的,或者在祝黎心中,派星有着某些方面的不可替代性,她也会再等等他们,至少再与他周旋几周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仅仅过去半个月,她就立刻向其他品牌抛出橄榄枝,显得派星如此微不足道。
李颂来今天的排班不紧凑,从诊疗室出来放松时正巧看见成计明,他恹恹地站在近期特地为小达设置的矮货架前,李颂来上前跟他招了招手。
成计明之前来商城路宣讲时见过她,后来又刚好住在李颂来楼上,碰上李夏经常会聊聊天,一来二去和李颂来也还算熟悉,他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向李颂来打听小达的销售情况。
祝黎提前跟门店打过招呼,如果有派星的人来问小达的事,不需要有所隐瞒,因此李颂来告诉他:“目前我们只代销了小达的这一款产品,而且期限只有一个月,等这轮活动结束就会下架了。”
“一个月?”成计明很意外,“之前祝黎跟我说,你们安灵只想做一个品牌的独家,怎么……”
话没问完,成计明就立刻明白祝黎这么做的目的。
她知道派星要上新产品,也推测出派星把资金回笼的希望寄于新产品销售回款,因此特地与小达签订短期约,借由暑期旺季营销的东风,最大程度挤压派星的生存空间,让他们退无可退,迫不得已与安灵签下那份合作协议。
只用半分钟,成计明的火气就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什么决策自由选择自由,派星有权利接受或拒绝,其实什么自由都没有,他又被祝黎牵着鼻子摆了一道。
亏他上回还特地去祝黎家门口道歉,现在看来那只是他的自作多情,在祝黎眼中,他的行为大概就像小丑,被她轻而易举玩弄在股掌之间。
李颂来自然也看出他的愠怒,温声劝道:“其实祝黎很看好派星,之前你们提供的样品,医院也在持续使用。如果你和祝黎之间有什么误会,不如找她好好聊一聊。”
成计明绷着脸问:“她今天在公司吗,我去找她。”
“我帮你问问吧。”
李颂来走远几步,给祝黎打了个电话,三言两句交代完现在的情形。祝黎恰好在几公里外的另一家安灵门店,便说让成计明在商城路等一等,她随后就到。
还是在那间成计明第一次来宣讲的会议室,只是和上回进入这里的心情完全不同,阴天也没有阳光从窗户透进来,会议室里光线灰蒙蒙的。成计明坐立难安,叉着腰烦躁地来回踱步数十分钟,祝黎终于开门进来。
“你是故意的对吗?”成计明定住脚步,盯着她问,“你知道我这个月上新品,所以故意在这时候带上小达,为了让我同意你的那份合作方案?”
成计明多希望祝黎能够否认,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找个稍微信得过的理由,比如这是和小达提前定下的短期活动,比如这是她上级点名要求的产品配套,她也不想这样,只是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祝黎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回答:“对,是我针对派星这次的新品上市特地安排的暑期营销套餐。”
成计明的声线控制不住轻颤,“上次你说过派星有拒绝的权利,现在又表里不一,在背后给我捅刀子。”
“现在你依然可以拒绝。”祝黎走到他面前,把随身携带的托特包放在会议桌上,拉了张椅子坐下,平静地说:“我没有按着你的手强迫你签下那份合作协议。先坐吧,我们好好聊一聊。”
成计明一把拽过沉重的会议椅,坐在离祝黎几米远的地方,紧绷着下颌,显然被气得不轻。
“一次新品销量不理想而已,我相信派星不至于被这点小打击拖垮。”祝黎早设想过此刻的场景,并做好充分应对准备,她只是想给派星制造几分障碍,不是真要赶尽杀绝,况且现在安灵还没有正式跨入智能宠物行业,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但在成计明的计划中,派星的新品研发和投放是他们打开上海市场的关键,如果效果远低于预期,就代表之后派星要为上海投入更大预算,在整体资金不充分的情况下,免不了拆东墙补西墙,给他们本就不太理想的经营状况雪上加霜。
“我想通过这次的营销给你们证明,安灵有实力帮助派星成长,跟我们合作会有双赢的结果。如果你之前就愿意跟我们签约独家,那这次的暑期活动中,配套的智能用品就不是小达,而是派星,说不定你们的新品烘干箱会像最近的小达一样,销量非常好。”
成计明双手相扣放在会议桌上,微微低着头,眼皮也垂着,让祝黎分辨不出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估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祝黎想再接再厉继续游说,话刚到嘴边,成计明忽然抬起头,眼睛泛红,像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祝黎,为什么你每次都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分明是你在耍阴招使绊子,却把原因归咎为我没有早早答应你的合作方案。难道做错的不是你吗?”
“做错?”祝黎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像刚才那般温和:“你为派星的发展三番五次找上我寻求订单,而我站在安灵的角度为公司争取最大利益,虽然确实给你造成障碍,你有充分理由怪我,但我们立场不同,我的行为只是正常的谈判策略。”
“谈判策略。”成计明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她说的话很可笑,“那我能不能说你的策略实在很阴险。”
阴险。
祝黎哑口无言。
她皱着眉,语气严肃道:“成计明,你不要总是这么情绪化,生气对工作没有任何好处。”
成计明扭过头,用手掌遮了遮发红的眼睛,带着气说:“我没有生气,我怎么敢生气。”
祝黎见他这副样子,沉默半晌,决定结束这场无效对话:“如果今天没法理智地谈工作,那你先冷静冷静,下次我们约时间再聊。”
说着祝黎重新拿起包,“我还有事,你可以在这里平复一下心情,不会有人来打扰,走之前帮忙关上会议室门就好。”
她往外走,刚握上门把手,成计明提猛地站起来,椅腿迅速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说了我没生气!”他提高音量强调:“我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生气,你只是在完成你的工作,是我中招了,除了技不如人自认倒霉,还能怎么办!”
“那你现在的态度什么意思?”祝黎投向他的视线里带着冰渣子:“这是能好好谈工作的样子吗?”
“不是,不能,那就不要谈工作,我们说点别的。”成计明几步跨到她面前,猩红的眼睛对上她冷冰冰的眸子,“我不生气,我就是控制不住难过,这总行吧,我有难过的权利吧?”
祝黎微微侧过头,躲开他的目光,“难过什么,我不明白。”
“难过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你能欣赏派星而窃喜,甚至上回在安灵跟你拌了几句嘴都主动上门道歉,但你却毫不犹豫把这些逼迫人的商业手段用在我身上,没有一点心慈手软。祝黎,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我的方式吗?”
“成计明!”祝黎立刻竖起防备,退后两步远离他:“我说过,是与工作无关的补偿,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你理智一点!”
这是祝黎第二次提醒他保持理智,成计明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能够这么冷冰冰,显得有着过于充沛情绪的他特别无理取闹。
成计明努力过,道理他都懂,但理智与情感本就为一体,同存于他的心口和脑袋里,他无法控制自己像祝黎一样,给它们画上一条清晰无比的分界线。
总会有模糊不清的交汇部分啊,而成计明的这部分里,站着祝黎。
“好,理智。”成计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慢的吐出来,连带着眼眶的湿润也慢慢聚集在一起往外冒。他闭了闭眼,尽量控制住语气,但还是隐藏不住细枝末节里的哽咽。
“你没错,是我的认知有错。我不该对你有太高期待,也不该期望派星的产品或者理念能够打动你,从而让我顺顺利利赚到这笔钱。我应该从头到尾时刻提醒自己你是个冷血的人,好让自己保持警惕。”
“你能这样想很好。”祝黎接上他的话,脱口而出:“于公,我们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于私,我们只是分手七八年的前任而已,也没什么余情未了拉扯不清,你就该保持头脑清醒,别期待我对派星会有什么私心偏袒。”
没有余情未了,普通工作关系。
成计明忽然一愣,觉得这两句话过于熟悉。错愕地看了她半晌。
再开口时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冲撞:“你是不是听见那天我跟黄佳欣的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