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小公园常有“音乐家”出没,有时是拿着萨克斯或手风琴的退休玩家,有时是抱着吉他玩闹的年轻人。今天没人唱歌,是优雅的华尔兹专场,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们穿着相似的团队服装,在夜晚灯光交错的岸边小公园踏着舞步牵手转圈。
祝黎去了附近的卫生间,成计明靠着岸边栏杆欣赏这场华尔兹表演,伴奏从《蓝色多瑙河》放到《第二圆舞曲》,老太太们艳红色的大裙摆像一丛丛朝阳里盛开的牡丹花。
“你也想去跳舞?”祝黎回来了,发现成计明专注欣赏的眼神。
成计明回神,发出疑问的声音,“嗯?”
祝黎难得打趣一句:“如果加入那边的跳舞团队,那你会成为他们中最受欢迎的男性舞伴。”
成计明反应慢半拍,隔了几秒才轻笑一声,收回视线说:“如果我老了,肯定不会和别人家的老太太跳舞。”
他眼里几分玩笑,又有几分隐藏的认真。祝黎不接话茬,转身要走,“不早了,回家吧。”
刚好那边的华尔兹舞团结束一支舞,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大音响再度切换,这回不是优雅的舞曲,而是老头的自由之歌,穿着衬衫微喇裤的老头们开始慵懒地跺着脚,脸上都是陶醉又享受的神情,嘴里跟着哼。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丁老板亲自酿的果酒喝着清甜,没什么酒精的苦涩,后劲却不小,成计明感觉脑子温温热热的,吹着夏季夜晚的风,像有股暖流从头流淌到脚。
他伸手圈住祝黎的胳膊,迫使她停住脚步。
祝黎疑惑地转头看他,成计明忽然说:“你看过我的朋友圈对吧?”
祝黎否认:“没有。”却忘记挣脱他的手。酒精的熏绕下,他的整个手掌都是烫的。
“那条视频我置顶很久了。”
“哪条,我不知道。”祝黎也喝了酒,她的酒量不算差,却也容易上脸,眼尾和双颊微红,说话吐着一丝丝果酒的香气。
成计明知道她在说谎,自顾自往下讲:“那天看电影时我就在想,如果我们老了,大概也像电影里那一幕,开着车,听着歌,可能你也会嫌我乱花钱,为生活里芝麻蒜皮的小事拌嘴,然后我肯定会哄你,或许你也会在我睡着时偷偷亲我,然后会被一个呼噜吓走。”
成计明说着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但没想到我们是电影的另一对,轻而易举就分开了。”
“你喝醉了。”祝黎低声提醒他。
“我没有。”成计明执拗地解释:“其实我酒量特别好,这几杯不至于让我醉。让我说吧,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不是工作时间,不在工作场合,你知道我这人,有话憋不住,迟早得说出来。”
祝黎顿了半晌,微微叹了口气,“你别这样,过去的已经过去,翻来覆去讲真的没必要。”
“但每次都是我在讲,你没有一次不逃避,所以从来没有讲明白过。”
祝黎无可奈何:“你到底要明白什么。”
“我想先跟你道歉。”
“什么?”这话出乎祝黎的意料:“你跟我道歉?”
成计明很认真,双手擒住她的肩膀,俯身与她平视,“对,为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过分的话,我不该批判你薄情寡义冷漠自私,原谅我。”
祝黎有几分错乱,明明下午谈合作时,他还口口声声说着信任崩塌,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过去的她,半天不到的时间,他却忽然转变态度。
祝黎思索片刻,说:“你说的那些我能理解,没怪过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那我就当你原谅我了。”成计明勉强笑了笑,接着说:“我之前没查过那张卡。”
祝黎看见成计明的眼里酝出几分水汽,他眼中的自己在温热的液体中晃了晃。
“我以为只有我们在一起时用的那点钱,所以一直没去取。”
不仅没取,每次看见那张银行卡,成计明都会回忆一次祝黎的狠心。他想祝黎怎么做到如此绝情,分手就分手,还要用这点钱跟他划清楚河汉界,好像还了钱就能抹掉他们曾经相恋的一切证明,甚至他还以为这段恋爱在祝黎眼中就是这万把块钱的价值。
后来成计明把卡封存进书柜的铁盒子里,再没拿出过。就像他和祝黎的所有事,他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再没与别人提起过。
那天心血来潮托徐兰去银行查余额,隔天徐兰惊讶地给儿子打电话:“卡里有三十万,这么大笔钱你怎么都能忘了。”
成计明心头猛然一震。后来回洛阳办事时,他又顺道亲自去银行拉了流水,除了最开始的十几万,之后的两年时间里,卡里陆陆续续还有大笔转账进来,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万。
难怪祝黎刚工作那会儿连房租都交不起,难怪她工作这么忙还要特地抽空去念个非全硕士。因为祝黎那年把钱都留给他,放弃了考研录取的机会。
祝黎没想到成计明时隔七年才去查银行流水,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但她什么都没说。
成计明接着道:“我不要你的钱,本来今天下午就想还给你,你走的太着急了,除了谈工作,其他时候你都在躲着不跟我说话。”
“你留着吧。”祝黎闭了闭眼,轻声说:“不用还给我。”
“这算什么,你给我的分手费。”
祝黎摇头:“不,不是。”
“那你当初给我这笔钱,是什么意思?”成计明心里当然清楚它的含义。尽管问题脱口而出,但他不需要祝黎的回答, 口是心非的人不会讲实话。
成计明直接提出要求:“祝黎,我刚才道歉了,现在轮到你跟我说对不起。”
祝黎再次错愕,“什么?”
“分手时你说,跟我在一起只是图开心,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爱,我要为这些话跟我道歉。我不要你的补偿,更不会要你钱,我只要你跟我道歉。你说你错了,哪怕你当初是嫌我穷,嫌我连累你,嫌我带给你很多坏情绪,不管你因为什么决定跟我分开,但你不该否定我们那时的感情。二十三岁的成计明,非常非常爱祝黎。”hs
一长串话,成计明越说越艰难,越说越哽咽,尾音颤的让人听不清字眼。眼里的雾气加重,逐渐凝结成温热的液体,捏着祝黎肩膀的手不自觉用力。
祝黎在自己还没有反应前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他眼下那颗水珠,成计明的眼睛下意识闭了闭,睫毛抖了几下,扫在祝黎的指尖。酥痒的感触让祝黎顿住,她恢复清醒,把手往回缩,成计明的反应却更快,在她收回手之前,他迅速圈住祝黎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祝黎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掌心下是用力跳动的心脏。
成计明看着她的眼睛,坚持道:“你跟我道歉。”
这回祝黎很干脆,却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她说:“好,对不起,当初我不该说那些话。”
“你看着我。”
祝黎不看他,反倒微微挣扎,想要抽回手。
“看着我,祝黎。”
顿了很久,祝黎终于慢慢掀起眼皮,眼里有几分朦胧的酒意,更多还是难言的纠葛。
成计明的眼睛是湿润的,但他毫不逃避直视她,“今天在电话里听到你的撞车,我吓死了, 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想当初不该赌气就那样跟你分手了,我该死缠烂打粘着你;想我应该早点去查那张卡,然后把钱还给你,让你不至于在刚毕业那段时间受苦;想前段时间再见到你的时候,不该背后偷偷骂你,虽然你听到了也没反驳,但心里肯定会难过。”
“最后想的是,如果你真的出事了,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我没有约你今天见面,就不会碰上车祸,或者应该是我去安灵找你,而不是让你过来,再或者谈完事情我应该送你回去,这样就不会……”
“成计明,”祝黎用另一只手挡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她眼里也有闪烁的光点,“我没事,就算有事也和你完全没关系,只是一场意外而已。还有过去所有事,你也不需要因为一张银行卡而愧疚跟我道歉,确实是我没办法和你共患难,不值得你付出的感情。”
“让人误解你是个心硬的人,会让你更好受吗?”成计明问她:“为什么所有事都要憋在心里。”
成计明的眼神直勾勾的,想要从她眼里勾出真实的她。祝黎移开视线,稍稍用力抽回手,退后一步深吸了口气,沙哑地回答:“没有憋着,没什么值得解释的。”
成计明不让她逃避,干脆拦腰抱起她放在河边的栏杆上坐着,自己挤进她两腿之间,让她无处可逃。
猛地拉高视线,祝黎吓一大跳,连忙说:“别,放我下来,会掉下去。”
“不会,”成计明仰着头,带着几分玩闹:“我不会让你掉下去,就算掉下去了我也会救你,我曾经救过你的不是吗。”
说着他故意微微放开她的腰,祝黎赶紧前倾身体,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像在主动拥抱他。
成计明闷闷笑了两声, “要是你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祝黎赧然,用责备的语气说:“别闹了,真的不早了,我要回家。明天还要开会,跟夏总汇报合作的事。”
“再说最后两句,哦不,三句话。”
祝黎吸了吸鼻子,默认。但她该想到,和成计明这样亲密的姿势,他说的话只会更让她难以招架。
“其实你也还有一点点喜欢,对吗?”
祝黎浑身僵住,下意识推开他往后仰,失重的感觉立刻涌上来,但没撤几公分就被成计明稳稳抱住,他扶着她的腰和后背,“别动,不然真的掉进河里。”又补充“这句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