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信号

202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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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华曦轮离开香港,开始去往新加坡的航程。

陆菲一早执行完离泊操作,又上驾驶台值班,一直等到跟三副交完班之后才得空闲。

出了驾驶台,她便去敲船长办公室的门,把启航至今的情况跟赵川聊了聊。

她如实说了汪志伟在船员当中发表过的一些言论,以及他在工作中过于依赖经验,对她的指令表现出的不信任和消极抵抗。

虽然赵川大多数时间呆在自己的住舱或者办公室里,但船上的情况他不是不清楚,有些话他甚至亲耳听到过。他知道陆菲说的都是实情,也知道这种矛盾在船上可能不是小事,但还是像之前那样对陆菲说:“小汪这个人呢,性格确实轴了点,管理能力上也有欠缺。他拿了大副证之后一直没正式晋升,其实就是这方面的原因。但是作为二副,他的资历还是足够的,业务也是过硬的,在水手中间也有一定的威信。你还是要以团结、和谐为主,毕竟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嘛,那就是把这个航次顺顺利利地跑完。”

陆菲点头应下,也在意料之中。赵川还是无为而治的态度,表示原则上支持她,实际让她自己去搞定。她也只得把这场谈话算做是报备,情况已经跟船长反应了,她自己再想办法去解决。

于是,这一天中午,她趁着三副和二副交接班之前,特地去了趟海图室。二副主要负责航线规划,汪志伟果然在那里。

陆菲问他可有时间,叫他进自己办公室聊一聊。关上门,她与他面对面坐下,很诚恳地对他说,尊重他的资历比自己深厚,也看到他在二副岗位上的业务能力,希望接下来的航程能够得到他的支持,一起把船安全、准时地开好。

汪志伟也很礼貌,笑对她道:“陆副您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一定是很优秀,很值得我学习的。接下来的航程中,我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做好自己的工作。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去驾驶台接班了。”

态度很好,挑不出毛病,言语间却又意有所指。

陆菲点点头,让他走了。

她知道这次沟通没有丁点儿化解矛盾,只是将暗处的敌意包裹上了一层伪装而已。

离开驾驶台,她没回住舱休息,直接下到主甲板层,出了后岛那栋楼,一路走到船首。

那里没有货舱,是甲板上最开阔的一块地方,卫星信号也最好。

果然,才刚走到那里,手机接连震动。

船上的信号就是这样,一阵一阵地抽风。

她拿出来看了看,一串新消息提醒,最上面居然来自母亲王秀园。

她点进去,连着几条语音信息,每条都在60秒以上,估计之前打过她的电话,打不通,只能发语音激情输出。

类似的事王秀园过去也干过,陆菲花30刀1g买的流量下载来听,结果只是给她介绍相亲男嘉宾的资料。这在王秀园看来就是在尽母亲的责任,为女儿的未来负责。但陆菲不可能不联想到被偷的家,只要自己尽快结婚搬出去,那王秀园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这时候实在不想听这档子事,继续往下滑,找到叶行发来的那一条。

只一句话:morning chief.

一早就发了,跑了半天,才刚收到。

陆菲笑,从制服胸袋摸出墨镜戴上,靠到船弦边,给他发去语音通话的邀请。

那边很快接起来,叶行问她:“你现在在哪儿?”

“中国南海的某个地方。”陆菲回答。

叶行轻轻笑了,解释:“我是说你在船上的位置。”

陆菲如实回答:“船首甲板。”

她不确定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又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吗?她甚至抬头看了看天。

但他只是继续问:“在做什么?”

“下值了,出来看看海。”她回答,也反过来问他,“你呢?”

叶行合上电脑,靠到办公椅的靠背上,说:“中环某栋楼三十八层一间办公室里。”

“在做什么?”她也这样问。

叶行回答:“简单地说,正在设计一个交易结构。第一步,成立一家特殊目的公司。第二步,把几条船打包作为底层资产,法律所有权注入这家spv。第三步,用它们未来的租金收入作为支撑,发行高信用评级债券,这样就可以得到很多钱。”

陆菲玩笑地感叹:“听起来有点邪恶。”

叶行承认了:“邪恶,但是合法。”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以至于其他正常人都弄不懂,他和他的同行们才能从这里面挣钱。但在此刻,他却又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有耐心给她解释。

桌上的电话提示灯又开始闪烁,催他进入下一场线上会议。但他还是坐在那里没动,继续问陆菲:“你晚上几点下值?”

“八点。”陆菲回答。

叶行又问:“到时候能在住舱聊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让她想起前一夜在他车上的某个时刻。她一瞬猜到他的意思,脑中想象的画面颇为不堪。

“要看运气。”她无声微笑,回答。

“为什么?”叶行要一个解释。

她便也很正经地解释给他听:“因为这里是南海,靠近海南岛、西沙群岛或者油气田的时候,三大运营商的5g信号简直可以满格,可是一旦远离信号覆盖区,进入深海,又得靠船载的卫星天线。天线在罗经甲板,信号可能被任何东西遮挡,住舱里基本只有发文字信息的2g状态。”

叶行在那头轻轻地笑,而后说出自己在ais平台上查到的所有信息:

“华曦轮下一站是新加坡,总共1450海里,预计要走四天,你们会在那里停三十六个小时。”

陆菲说:“没错。”

叶行又问:“你在新加坡能下船吗?”

陆菲还是问:“你想说什么?”

叶行顿了顿才答:“我就在想,你还有没有其他拍照打卡的地方可以带我去?”

陆菲无声笑了,看着海面回答:“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从这里到新加坡海峡是个很复杂的区域,航线繁忙,渔场密集,气象多变……”

叶行打断她说:“我看过卫星云图,未来几天天气不错。”

陆菲这下真的笑出来说:“你确定你真的会看卫星云图?”

叶行也跟着笑了,他真的看过,但当然是瞎看的。

陆菲抬头,拍了张前方天空和云的照片,给他发过去,而后解释:“这叫积云,看上去像个棉花堡,一般来说代表天晴,但要是它不断长高、变暗,就会变成浓积云,可能预示着强对流天气。”

叶行反正不管,只对她道:“新加坡见,我接下去有个会,晚上再聊。”

陆菲赶紧阻止:“我真的不能确定,你先别定机票。”

话说出口,那边没声儿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才发现信号断了。

她再次抬头望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飘来的这片云遮挡了卫星,也不确定最后那句话叶行有没有听到。

她给他发了条文字信息,看着下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圆,一圈圈地转了好久才成功发出去。

那边也久久才回,还是一句:新加坡见。

陆菲服了,一个人轻轻笑了声,把手机揣回口袋,俯身靠在船弦,继续看了会儿海,感觉心飞得挺高。

*

傍晚,雷丽在食堂吃完饭,上楼去自己的住舱。

轮机部跟甲板部不同,没有界限分明的值班制,只有“问题出现”和“问题被解决”两种情况。

雷丽作为轮机长,更是只要上了船,就没有“下班”的概念。

她的工作时间是由主机的状态决定的,尤其船停靠港口的时候最忙。要保证装卸货备的电力供应正常,要监督加油的安全和质量,还得趁着港相对平稳的机会,进行那些在航行中不可能做的重大检修项目。哪怕不在机舱,也得保证对讲机或者电话通畅,就算休息时间,也会时不时看一眼监控视频。

直到离泊香港之后,华曦轮行驶到南海上,她才稍稍放松下来,能有个比较正常的作息时间。

回到住舱,她正准备冲个澡,换身衣服,却看见手机上一条未读信息提醒,来自罗杰。

机舱是船上信号最不好的地方,对方可能早发出了,她一直在下面没收到,这时候才点开来看:

房子你愿意要就给你,你不想要的话,我就留着,付你房价的一半。只是得分期,我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

雷丽看着这句话,长长叹了口气,只觉疲倦。

两人正在谈离婚的细节,早在从上海出发之前,她就已经拟了一个方案发给罗杰,但罗杰一直没回。

倒也不能怪他拖时间,华顶轮卸完欧洲运回来的货物之后,重新满载,又往美国去了。与岛屿林立的南海比起来,太平洋真是茫茫深海,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没信号。

可好不容易收到的这条回复却又让她哭笑不得,她那么多话都白说了,他不好好听,还搁那儿逞能呢,装大丈夫,不跟她算钱。

其实,从他俩谈恋爱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她了,两人这些年攒的钱都在她这儿呢,他还要给她什么房款?

她即刻打字回复,先提醒:你再看一下我发给你的那封邮件,除了离婚协议之外,还有一个excel文档,那里面是全部存款和理财的明细,你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再表态:房子我不要,你也不用给我房价的一半。当初买的时候,首付有一部分是你父母出的钱,得扣掉。算清楚之后,我把余下的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