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发生主机故障,在风浪中失速漂航,雷丽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
上一次,是八年前。
当时她和罗杰在同一条船上工作,她是二管轮,他刚升二副,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事情还得从他们刚毕业的时候说起。
他们是从同一所航校出来的,同一届,不同专业,原本在学校就认识,只是不熟。
罗杰因为上大学之前当过两年兵,比雷丽大两岁,总是留个极短的寸头,麦色皮肤,精干挺拔,是那种特别适合穿制服的身材,一看就能猜出来当过兵,常被同学调侃,“两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
他是航校最喜欢的那款学生,也是“双选会”上船司最喜欢的那款应届生,无论老师还是面试官,都觉得他能吃苦、纪律性强,非常适合上船工作。他自己也很早就确定了要做海员,毕竟收入高,好好干几年,升到“四大头”,不输给岸上的大厂程序员。
而雷丽则恰恰相反,她身形偏娇小,看着文文静静。每次遇上亲戚朋友问起来,她答说自己在航校学轮机,都会引起听者的惊讶。有不懂的替她惋惜,怎么女孩子学了这么个专业?也有懂行的说没事没事,学轮机的也不是非上船不可,岸上也有很多适合的工作可以找。
而且她在校成绩很好,大三下半学期院里初步筛选,就有机会保研。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拿个轮机专业的硕士学位,然后去船厂,甚至继续深造,留校当老师。
结果,她却连申请都没交。
辅导员为此来找她,她直说自己想上船工作。
辅导员问为什么?她答,想尽快挣钱自立。
辅导员难以理解,知道她是上海人,家境普通,绝不属于贫困。但见她十分坚持,便也没多劝说。毕竟上船干个一两年,拿到正式的轮机员证,再积累点实践经验,也是一段很不错的资历,以后在岸上找船厂或者船级社的工作更容易。
雷丽和罗杰就这样各自决定了要上船,接下来便要找船实习。
当时同学中间流传着各种攻略,都说国际邮轮的收入最高,油船和液化气船次之,再往下是集装箱船、滚装船,最低的是散货船、杂货船。而在同样船型当中,外国船司的工资高,船上条件也更好。
但雷丽最后去了华远。
有同学问她为什么,她还是一贯不慌不忙的态度,认真分析——
国际海员的工资通常以美金结算,在相同类型、吨位的船上工作,其实收入都是差不多的。区别仅在于实际到手的数字。去外国船司工作,属于劳务派遣,由中介按最低标准交社保医保,或者干脆让船员自己交,下船休假零收入。而华远有自己旗下的海员管理公司,按正常比例交六险两金,下船有基本工资,还有各种转岸基管理岗位的机会。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却也不完全。要是只打算在船上干几年,尽快多攒钱,那肯定还是外国船司更实惠。听者都觉得女生找船上的工作不容易,雷丽估计也没别的选择,或者就是为了以后转岸基的机会。
但罗杰手上offer一大把,竟然也认为她说得很在理,跟着去了华远。
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传说,罗杰对雷丽有意思。
两人进华远参加培训,岸管的领导也都觉得他俩特别登对。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他们被分在同一条集装箱船上实习。
船上老人开玩笑,都说罗杰运气好,海员谈恋爱不容易,他却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上一条船,都让他抓紧时间,趁十二个月实习期,把两人关系敲定,别等雷丽换证下船,到时候再想追可就难了。
更有些老油条的水手,说话必得带点颜色,让他加油,争取一个人上船,三个人下船。
船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些话多少传进雷丽耳朵里。结果适得其反,她开始更加注意与罗杰保持一般同事关系。
两人日常工作没什么交集,她闲下来就喜欢待自己住舱里学习、看小说、刷剧。到港口难得有机会下船玩,也都是好几个同事一起。就算别人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雷丽也只跟罗杰聊学习,你什么时候考xx证?书看了吗?有把握吗?
而罗杰又是个从没谈过恋爱的钢铁直男,虽然那点心思好似胡同里赶猪,却还是一天又一天地浪费着别人口中的大好机会。一直到十二个月实习期快过完了,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表白,雷丽也真给了他一个回复,她暂时没谈恋爱的打算。
罗杰失望,但也没完全失望,既然说是“暂时没”,那也就意味着以后会有,他觉得有戏。
而且,雷丽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看重什么,学习,考证,往上升级别,那他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毕业后的第二年,两人虽不在一条船上,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互相之间的交流却多了起来,渐渐处成了学习小组。
那两年,他们为了及时收到对方的信息,人在住舱里的时候,手机总放在窗口。雷丽甚至还发明了个小装置,可以把手机妥帖地吊起来,调整位置和角度,找到信号最好的那个点。同样的装置,她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用,另一个给了罗杰。
就这样,工作三年之后,两人又有机会被分到了同一条船上,雷丽当时已是二管轮,罗杰也刚升了二副。
那条船从上海出发,挂靠日本横滨,目的地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记得是在十月底,他们经过阿留申群岛,遇上寒潮,天上下起雨夹雪。甲板部分了组,轮流上甲板除冰,直到风浪越来越大,雪霰横扫,能见度不足50米。船长叫停了所有露天作业,就连在驾驶台值班,都得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绳。
而机舱出了更大的问题,主机燃油系统发生故障,早已习以为常的轰鸣声突然乱了节奏,衰弱直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船警报的刺耳嗡鸣。
甲板部收到通知时,船已经失速,只剩惯性带动着螺旋桨,越转越慢。驾驶台所有人都知道遇上了大麻烦——船在风浪中最安全的姿态是顶浪航行,但失去动力后,船可能彻底丧失控制航向的能力,被风浪夹击,形成横浪姿态,产生剧烈的横摇,甚至侧翻。
船长打电话去机舱询问情况。
轮机长说,现在能保证舵机、通信、导航和消防系统的供电,让驾驶台操纵舵机,把船尾转到风浪袭来的方向,尝试顺浪航行,必要时抛下应急锚,减缓漂移速度。
但这只是暂时的方案,船仅靠调整舵角漂航,在这样的风雪大浪里是挺不了多久的。
船长说,你得给我一个确定能恢复动力的时间。
轮机长说,三十分钟。
船长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船都翻了,你必须给我一个可行的方案!
轮机长说,我给你的方案就是三十分钟,你跟我必须也没用!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带队去主机那里抢修。
两人其实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话说得不客气,但也都知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船长千年一回地亲自操舵,派大副组织水手去调整压载水,尽量控制稳性,让三副去检查救生艇和应急照明,甚至已经做了万不得已弃船逃生的准备。
二副罗杰留在驾驶台负责导航和通信,也就成了船长的传声筒,不断给轮机部打电话,问情况,催进度。
这第二通电话是二管轮雷丽接的。
“机舱。”雷丽说。
“驾驶台……”罗杰说。
听到对方的声音,两人都有一瞬的怔忪,忽然想到死亡。
如果真的发展到侧翻的那一步,在这样的风浪和低温环境中,弃船或者留在船上都很难幸存。
到了那一刻,他们会后悔吗?后悔不曾走近,不曾更多地了解彼此,不曾开始点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雷丽开口对罗杰说:“给我们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别再打电话下来了,下面每一个人都得抢时间,不能一直接电话。”
罗杰想说,可是船长要我问。
他其实也知道这只是一种焦急的表现,情绪的宣泄,所有人都慌了。
但雷丽在他开口之前问:“你相信我吗?”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忽然落定了点,回答:“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船长还在催,好了没有?机舱说还要多久?
罗杰说,三十分钟。船长骂了句脏话,但无论后来如何催问,罗杰都按照三十分钟倒计报时。
时间分秒流逝,似乎越来越慢,与他心跳的节奏恰好相反。
在那三十分钟里,墙上倾斜仪显示的横摇度数已经到了35度的临界值,他在甚高频无线电里发出了mayday求救信号,所有人都换上了浸水衣,听着海浪反复拍打甲板的巨响,集装箱固定锁具发出金属扭曲的脆裂声,感受到船身的震动和共鸣音,每一次摇摆和激荡都叫人心惊,不确定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瞬间倾覆。
但就在三十分钟之后,电话铃声响起,是雷丽从机房打上来的,通知驾驶台,故障排除,开机成功。
那通电话还是罗杰接的,他向船长转达了这个好消息,又对她道了声:“谢谢。”
雷丽轻轻笑了,说:“谢谢你。”
他们并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挂断之后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船很快恢复动力,调整姿态,开始顶浪航行,颠簸与横摇逐渐稳定。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天死不了了,唯独他俩,还记着方才那一瞬命运连接般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