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2025-10-29
字体

两天后,华曦轮在德班港上了足够的伙食,加满燃油,离开这个最后的补给站,继续往南航行。

季节从早春退回到了冬末,气温降到十度出头,海上雨雾交加,风浪卷起来,更加寒冷刺骨。

沿海台站不断发来强烈西风和大浪的警告,但船司规定的航期还是保持不变。该送的货照样得送到目的地,那里还有另外一堆货等着他们去接。只是由气象导航公司按照天气情况稍稍调整了航线,尽量避开可预测的极端风浪。

途中经过几个渔场,起初还能遇到不少渔船。直到接近非洲大陆的尽头,渔船越来越少。即将绕过好望角,再往西北方向进入南大西洋的时候,陆菲在海上望见最后一艘。那是个绝对的冒险者。

从华曦轮这样的大船上看出去,当时的海况还算可以。远望小船一叶扁舟上下颠簸,才知道风浪实际有多大。

但无论大船或者小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理由其实都一样。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一程,华曦轮装载两万四千箱货物,价值三十六亿美金,驶入赫赫有名的“咆哮西风带”。

天气预警中的风压从数字变成了现实,风速一路攀升到三十节,四十节,五十节。海面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深蓝,卷起灰白色的浪,不断拍上甲板。露天作业时的体感接近冰点,船员须得穿抓绒内胆再加浸水衣,编队轮流出去检查货物绑扎。

起初还有人拿着手机在船舷拍狂风大浪的视频,后来都没那心思了,晕船厉害的开始请假,剩下的人忙着值班替班。室内所有没固定好的东西都在地板上来回溜冰,窗帘和挂着的衣服与地面呈现诡异的夹角。就连人也一样,好好走着,突然一个滑铲,一屁股坐到地上,睡觉也得系安全绳,以免滚下床。

而陆菲作为大副,是连伙食都要管的。所幸她有先见之明,让厨师夏师傅提早揉面,备馅,准备了三天量的包子、蒸饺,煎饼之类的中式快餐,才免得船摇起来没法做饭,一船的人连口热食都没得吃。

原本的四小时值班已经不做准了,所有人都随时待命。赵川在驾驶台呆的时间也远比平常更多,只是年纪摆在那里,下半夜的班跟不了,总是陆菲提早上驾驶台。

进入西风带的第二天也是一样,凌晨三点不到,汪志伟正在班上,陆菲早早上去问了问他上半夜的情况,已经开始准备交接班。

汪志伟的态度还是冷冷的,简单交代了一下船位、航向、航速和当前海况,没半句多的话。但这时候可能不光因为跟她不对付,人也是真的熬到极限了。船在狂风中晃得厉害,海图桌前根本没法坐,他一直抓着驾驶台正前方的扶手,浑身上下一股白花油的味道,估计就靠这个提着精神呢。

陆菲便也不多问,开始看仪表,盯了一会儿雷达屏幕,突然意识到不对。

“右前方10海里,有强对流回波,冲我们过来了。”她声音不高,却紧绷。

汪志伟回头扫了眼,正想说哪儿呢,我刚看还没有,屏幕上的回波已经迅速扩散、变红。

“是飑线,来不及完全避开了。” 陆菲即刻拿起内部电话,开始全船广播。

“全体注意!我船将遭遇强雷暴,请立刻做好个人防护,提前关闭敏感设备,这不是演习!”

没等她重复第二遍,一声霹雳已在头顶炸响,前窗外瞬间白光一片,驾驶台所有人都瞎了。

等双眼恢复视觉,陆菲稳了稳心神,开始走雷击之后的程序。

“检查所有导航和通讯设备的功能,评估损坏情况。”她对汪志伟说。

汪志伟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开始分头检查仪表,一圈看下来,发现主雷达信号丢了,电罗经读数漂移。

换句话说,船也瞎了。

现代船舶整体金属制造,本身就是一个设计精良的法拉第笼,主桅杆顶端还有避雷针,可以主动引雷,让电流沿着船体外部传导,泄放到海水中。但尽管有防护,雷击的巨大能量还是可能对设备造成损害,尤其是罗经甲板上那些露天安放的雷达、罗经、gps天线。

“天线可能被雷劈了,”汪志伟沉重叹了口气,又对陆菲道,“陆副你替我一下,我上罗经甲板。”

陆菲却说:“现在还是你当班时间,你留在驾驶台,我上去检查。”

汪志伟看她,眼神有些难以置信。

陆菲不去追究他是不信她敢上,还是不信她会替他上,已经踢掉鞋子,坐下开始穿浸水衣,一边穿一边交代:“你现在马上切换备用雷达,保持当前航向,然后打电话到机舱,让值班轮机员检查全船电路,再把结果通知船长……”

浸水衣从脚包到头,她用力拉上水密拉链,固定束带,检查面罩和头灯,再招呼值班水手帮忙系安全绳。

汪志伟却先一步过来了,替她扣上室内的初始挂点,又拉了拉,确认牢固,说:“你等我切换到备用雷达,确认不会再有雷暴,给你可以出舱门的信号。”

陆菲朝他比了个拇指。

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是毛勇听到通知一路套着浸水衣跑进来,看见陆菲已经知道状况,说:“老大,我跟你一起上。”

陆菲没拒绝,挨在舷窗边,让毛勇给她说了一下从驾驶台翼到罗经甲板一路上的安全绳扣点。这些钢缆都是他负责预设的,他最清楚情况。

汪志伟那里也已经完成了雷达切换,给陆菲比了个拇指,确认安全。

值班水手艰难地帮他们推开那道水密门,人才刚出去,门一下扇上,却好像没发出任何声音。极速冰冷的气流瞬间包裹住陆菲和毛勇,耳边尽是风浪的呼啸。船仍在剧烈摇晃,风大到几乎站不住。两人蹲低身体,抓紧栏杆,依次扣上再解开安全绳上的主副两个系勾,一段一段地往上爬。前方只有头灯照亮一小块地方,能看见反光翻飞的水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浪,其余便是一片混乱的黑暗。

陆菲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踏入了自己的梦境。只是易地而处,她成了走在风暴里的那个人。她努力甩掉那个念头,集中精神,登上罗经甲板,与毛勇分工开始检查。

这时候说话根本听不见,只能靠手势。毛勇指指主桅杆顶端,头灯光照着,能看到发黑熔化的痕迹。陆菲只觉一种黑色幽默,还真遭雷劈了,也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所幸雷达天线外观完好,全球定位系统天线完好,应该只是电路问题。最后检查磁罗经,陆菲用抹布擦去玻璃罩上的雨水和盐渍,俯身仔细观察,同样外观完好,没有物理损伤。但旁边电罗经复示器不工作了,只能用对讲机跟驾驶台比对。

她抓着底座稳住身体,手持对讲机喊:“磁航向显示正常,读数155度!”

汪志伟在那头回应: “电罗经读数还是飘,在150到160度之间摆动!”

陆菲做出判断:“电罗经已不可靠,偏差无法确定,航向以磁罗经155度为准。”

汪志伟回应:“驾驶台收到。”

虽然只是标准流程,陆菲却在那一瞬有种神奇之感,当电子设备失灵,他们还是得回到这根最古老的磁针。

从罗经甲板下来,两人依原路艰难回到驾驶台,紧接着的一整天仍旧是耐力的极限煎熬。

三个班次的驾驶员和船长轮流掌舵,硬生生靠着磁罗经、船速和一路下降的气压读数,在风暴中维持着大致正确的航向。

直到轮机部修复电路,每个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海却又跟他们开玩笑,咆哮的风声开始降调,雨也柔和了许多,连浪的周期都变长了。任谁都想说一句草,却又都无可奈何地笑。

第四天清晨,陆菲在值班的时候又看到了日出的景象,阳光刺破云层,海水重新变蓝。

华曦轮终于驶出了西风带,海况逐渐平稳,自动舵重新接管了航向,航速从顶浪的12节,逐渐恢复到18节、20节,甲板上不再有海水冲上来,那些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也归于沉寂。

船上又恢复了正常的四小时值班制度,所有检修结束之后,大家闲下来,去娱乐室唱k,还在生活区外面搞了一次烧烤。

当时的天晴得难以置信,空中只见一小片白色贝壳般的游云,曼妙地卷起,飘了一会儿,继而羽化在无垠的湛蓝中。

毛勇一首首切着他手机里的远古歌单,从《一剪梅》唱到《爱情恰恰》,食堂夏师傅翻着鱿鱼串,切着烤牛肉,王美娜跟雷丽喝着啤酒,就连汪志伟都跟陆菲干了一杯饮料。

此去鹿特丹,只剩下最后几天的航程,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他们一笑泯恩仇。

但就在陆菲以为这个航次会以包饺子结尾的时候,还是出事了。

当天晚上,汪志伟没来接班。

三副守在驾驶台不能走开,0/4班的值班水手下去敲二副住舱的门,里面无人回应,最后还是叫醒了陆菲,用备用钥匙开的门。他们本还在担心汪志伟出了什么事,进去一看,发现他只是喝醉了,一身酒气躺在沙发上,在猝然亮起的灯光中眯着眼睛,怔忪望着来人,大梦初醒。

看到这一幕,陆菲才串起零零碎碎的细节,马六甲海峡的反海盗警报,汪志伟身上总能闻到的白花油味道,她一瞬想通了之前有过的怀疑,却也已经为时已晚。

船上并不是不可以喝酒,只是管理非常严格。业内的公约是驾驶员值班前六小时禁酒,血液酒精浓度不得高于 0.05%。但绝大多数船司在这件事上的标准还要更高一点,含酒精饮料不能私自购买带上船,全部从供应商那里订购,统一保管在保税库内。驾驶台还有吹气式的酒精检测仪,只要被怀疑饮酒,就得接受检测,而且基本零容忍,无论数值多少,都算严重违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