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南海南海

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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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即将出发去南海的科考船,名叫“钟灵号”,船东是海洋局,委托华远管理。

陆菲要上船工作,还需经过一场面试。

她从来不是一个很会面试的人,自航校毕业之后,闷头在华远干了八年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尤其这回又是中途转船型,而她手上除了一本刚刚拿到的初级课程证书,可以证明她通过了培训和考试,还有一个空白的dp日志本,等着填写实习记录,再无其他与科考岗相关的资历,实在没有多少底气。

最后还是得靠雷丽给她辅导。

雷丽看过她的简历,对她说:“你就尽量往那个方向靠,强调你过去的经历跟这份工作的相关性。”

“怎么个靠法?”陆菲不懂。

雷丽嫌她傻,说:“你别只写’负责甲板部的管理,熟悉国际海事和安全管理规则’啊,要突出跟动态定位操作相关的技能,比方说,你有精湛的船舶操纵能力,靠泊离泊过多少拥挤的港口,航行过多少狭窄的水道。

“还有,科考船上有很多精密设备,但商船上导航设备也不少,gps、陀螺罗经、雷达……你就特别说一下自己在设备使用和维护方面的经验。

“而且,科考船不像商船走固定航线,各种突发状况多,你就说说自己处理紧急情况,临场做出决策的能力。船上除了船员还有科学家团队,那你就说说自己团队管理和沟通技巧怎么样……”

“哇,牛!”陆菲赶紧做记录,按雷丽说的改简历。

雷丽接着往下讲:“记得面试的时候一定要再次强调你上船的目的,说清楚你就是为了dp实习来的。一方面是要一个承诺,上船之后能保证你的学习时间。另一方面也是你诚意的体现,让他们知道你为什么想上这条船,哪怕降低职位和薪水。”

陆菲接着点头,接着记录。

“还有,”雷丽最后提醒,“他们可能还会问你,为什么会想要从集装箱船转到科考船上工作,这个答案你也得准备好。”

前面那些都好说,只这一点把陆菲难住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她只知道最初的念头是因为王美娜在北极航线拍的那些照片而起的,再加上当时受了伤不能上船,她不想浪费时间,于是才去上了dp培训课。但这原本是个挺遥远的计划,也许一年,甚至两年以后才会实现。

现在一个上船的机会摆在她眼前,哪怕降职降薪,她还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其实并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

是因为她跟海的缘分,对科考的热爱,还是一种逃避呢?

如果真的在面试上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估计自己又要开始编故事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比某人更清白。

但真到了面试那一天,钟灵号的船长不知是被她扎实的大副资历,崭新的dp证书,还是高超的面试技巧征服,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原来的二副因为急病临时无法登船,时间实在紧迫,也没什么人可以挑,她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得到了这个“代理二副”的机会。

面试的末尾,船长李东来欢迎她加入钟灵号,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南海综合调查任务,同时也讲得很清楚,她可以在二副值班之余,进行dp观察和训练,积累实习时间。

陆菲快乐地致谢,面试结束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船。

雷丽恭喜她得偿所愿。

于晴朗听到恭喜,兴奋地问:“妈咪你当上船长了吗?”

陆菲不知怎么跟小朋友解释,自己其实离船长更远了。

于凯在旁边叹了口气,笑话她:“活变多了,钱变少了,离家还特别远,大概也只有你,会为这种海牛海马的工作高兴吧?”

陆菲嫌他嘴臭,却也无可辩驳。

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不禁又一次自问,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怪人吧,过去跑船还能说是为了高薪,这一次更怪了,好像纯粹就是为了远离岸上的一些事情而上船。

但不管怎么说,陆菲还是如期飞去广州,在珠江口上了钟灵号。

钟灵号是一艘双体船,总长六十米,型宽二十三米,满载排水两千余吨,可以搭载六十人,执行多学科交叉的海洋科研任务。

在这额定载员的六十人当中,有二十名船员,四十名科考队员。

而这趟航次的四十名科考队员也确实是多学科,一半海洋科学专业,去做地质方面的勘探,另一半渔业技术专业,去研究捕鱼。

原因非常现实,科考船的运营成本极高,开出去一天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经费烧掉了,单独一个专业或者某一个项目肯定承担不起如此高昂的“船时费”,于是只能大家“拼好船”,地质和渔业一起搞。

陆菲还是第一次上搭载了这么些乘客的船,而且钟灵号比她习惯的集装箱船小很多,虽然不用装货,生活区的空间还是很局促。

商船上普通水手都是一人一间屋,卫生间独用,大副的住舱更是一室一厅的配置。到了科考船上,除了首席科学家和四大头能有个小单间,其余人都得睡上下铺。

她被分到一个二人间,跟大厨常阿姨一屋。船员当中就她们两个女的。

陆菲主动说我睡上铺,常阿姨快五十岁了,反倒不愿意,说自己受不了别人坐她的床,跟陆菲商量能不能让她睡上铺。陆菲欣然答应,厨师爱干净是大好事。而且二副班那个钟点,半夜上值,凌晨下值,爬上爬下的也更容易影响阿姨休息。

她这儿还克服着,等到科研团队上船,才发现自己只是由奢入俭难。

两支科考团队,有两个带队教授,都说这居住条件好到出乎意料,两人一间屋,每间屋都有卫生间,伙食也不错,顿顿有菜有肉有海鲜。

起初大约只是客套,后来聊开了,逐渐发展成比惨大会。

海科吴教授说,自己上回去海岛调查,一连吃了十几天的自热米饭,都快忘了真米饭什么味儿了。

渔技方教授说,自己上次出海科考是跟三个团队拼船,在船上踩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努力不碰到别人的仪器。

海科吴教授又说,去年好不容易拿了一笔funding远洋考察,结果遇上大风浪,晕了十多天才适应。晕到后来都总结出经验来了,二十四小时急性呕吐,四十八小时恶心,剩下十天味同嚼蜡。但包船的钱花都花出去了,就这么天天贴着晕船贴,吃着晕船药,爬也得爬着去采样做实验。

惨,真惨。

渔技方教授只好使出终极大招,说起自己第一次出海科考,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哪有专门的科考船啊?出海调研采样,都是搭的小渔船,三十多米长,满载才一百多吨,在风浪里就像一片叶子那么渺小。

他们从湛江出发,一路往南,途中经过中国和菲律宾的共同渔区,菲律宾的海岸巡逻船时不时出现。后来海上起了浓雾,还被一艘目的不明的船撞了,肇事船逃逸,他们差点船翻人亡。

那次完成任务上岸之后,他跟船员一起喝酒压惊,喝醉了之后打电话给媳妇儿崩溃大哭。

海科吴教授是八零后,毕竟年轻一些没这经历,终于败下阵来。

但渔技方教授还真不是夸张的。陆菲看他的行李,就知道这人真上惯了船,除去科研用品,只背了个双肩包,里面一包茶叶,几袋花生米,还有毛巾背心内裤。

他跟下面自己团队的小朋友也这么说,船上有吃有住发制服,生活用品不用带很多,一切从简。

但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才不管老师怎么说,饮料零食是一定要带的。

船长李东来也是个商业老天才,出发之前上伙食,也让多进可乐薯片方便面。等到出发几天之后,小朋友们各自带来的储备吃完,他开仓放粮,既安抚了那帮小年轻的情绪,还能增加船上小卖部的创收。

大副孙伟倒是很严肃,陆菲也是几天之后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甚至有点随和过了头。

孙伟告诉陆菲,听说她是从商船上降职过来的,怕她不服管,才故意这么严肃,后来看她挺好一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陆菲却觉得,他就是单纯装不下去了。

跑船八年多,她从未在船上见过像孙伟这么爱说话的人,简直就是天津出租车司机才能拥有的聊天能力,也不知为什么会来干这行。

她每天跟着孙伟完成甲板部的工作,上下值交接班,不过几天功夫,就被他带着把船上人的微信都加了一遍,还进了好几个群聊,而后便天天看着小科学家们的各种吐槽:

坐水牢的第xx天。

睁眼就是朴实无华的采样生活。

南海的风有多大,上甲板三秒,免费给我整了个爆炸头。

想变成章鱼,这样一次就能干八件事了。

烈日和工作会把e人变i,不受控制的样品质量会把素质变低。

阿姨的做饭技术其实不重要,反正吃进胃里都是直接摇匀的。

……

陆菲自己一丁点分享的欲望都没有,但看着别人发就还挺开心,也真觉得他们很辛苦。

船开出去每一分钟都在花钱,船员需要轮流值班,科研团队也得轮流采样,轮流做实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船上实验室的灯就没有熄灭过。

但他们还是会有那种刚上船的人特有的新鲜感,到处拍照,逃生演习的时候往救生艇里塞薯片,就连吃饭都要端着饭碗去甲板上看海景,硬生生把科考船坐出游轮的感觉来。

所以真正纯惨的只有晕船的那几位。

钟灵号是双体船,稳定性很好,出发几天海况也算平稳,但难免还是会有人比较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