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何维明愿不愿意,按照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规则,在季度董事会议结束的当天,嘉达航运便发布了委任首席执行官的公告——
香港,202x年5月xx日,嘉达航运今日宣布,经董事会决议通过,叶行先生获委任为本公司首席执行官,即时生效。是次任命标志着原“ceo办公室”所行之集体管理模式圆满结束,旨在提升决策效率,明确管理责任,以应对未来之发展机遇与挑战。
叶行先生于二零二x年加入嘉达航运担任总法律顾问,在此期间,他对本公司合规体系建设、重大合约谈判及企业战略规划贡献卓著。在此之前,叶先生为知名国际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精海商法逾十年,于航运业内享有盛誉。
董事会主席何维明谨此代表董事会,对原“ceo办公室”各成员于过渡期间的领导与贡献表示衷心感谢。董事会深信,凭借叶行先生深厚的行业知识、卓越的领导才能及对企业运营的深刻理解,必将强化本公司执行力与竞争优势,带领管理团队把握市场机遇,为股东创造长远价值。
消息一经发出,迅速传播,市场即刻审判。
因为涉及核心高管变动,嘉达的股票短暂停牌一小时,之后复牌,便走出了一条平稳上扬的曲线,价量温和齐升。
当日收盘之后,有分析师出来发表看法,说这是市场对此次任命投出的信任票,表明机构投资者看好嘉达的公司治理与决策效率,正在有序建立仓位,而非短线炒作。
财经媒体也纷纷给出好评,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有的写“嘉达航运治理结构尘埃落定,长期价值可期”,也有的写“律师掌舵,嘉达航运驶向合规与效率的新航路”。
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是公关部事先安排的通稿,但股市的真金白银总归还是能说明问题的。
这情形,对于何劭懿想要推动的收购计划来说,既好,也不好。
好的是嘉达未来稳健,便可在与华远的接触当中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和收购报价。
坏的也是嘉达未来稳健,公司内部自然会有人提出疑问,那为什么要卖呢?
叶行知道何维明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哪怕拖着一副七十多岁的身体,那些他不想让人查的烂账也不允许他就此放弃,而且总会有保守派,或者利益相关的董事和股东站出来支持他。
但何劭懿也早有准备,甚至就连何维明自以为的拖延也没能达到目的。
他要的财务数据、行业研究,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季度董事会结束之后,何劭懿便拿着那份报告,开始游说机构股东和董事会成员。
大家都看得到花团锦簇的一面,但另一面的问题也并非一无所知——市场份额连年下滑,船队老化,还有环保新规带来的合规成本飙升。对比同业巨头的雄厚资本、技术优势、全球网络,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中小船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再加上经济周期和国际局势影响,多少百年船东陆续卖船退场,从containerships,到westwood,再到三光汽船,八马汽船,剩下的也都在缩减船队规模。对嘉达来说也是一样,抓住这个机会,加入一个更大的联盟或许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当然,还是有反对的声音。
保守派们又在谈嘉达的百年历史,“我们做海运起家,船司是我们的根基”,仿佛在说祖宗社稷怎么能放弃?而后一路回顾,从冷战讲到海湾战争,从97金融海啸讲到sars,再到08金融危机,嘉达一路跌跌撞撞,算不得力挽狂澜,也是过关斩将,别人都死了,而我们一直活到今天,为什么就觉得这一次过不去?
但何劭懿准备充分,除了“卖祖业”,另一个方向的选择她同样考虑过,甚至不止一种想法。
航运企业想要“小而美”不是不可能,可以专注细分市场,比如只做冷藏生鲜快送,或者专营某个地区支线,又或者干脆只做船舶管理,自己不买船,彻底轻资产运营。
但嘉达的问题在于,它其实并不小。一百多艘船,业务又铺得太开,油船、散货船、集装箱船都有,地区支线和跨国远洋都做。
如果想要走“小而美”这条路,就必得动大刀子,一样要卖船,却拿不到现在这样好的交易条件,还得裁员,什么安置员工更加无从谈起。
她分别做了许多套不同的模拟分析,各种数字、图表摆在眼前,机遇和困境也展示得清清楚楚,就问股东和管理层更想看到哪种结果?答案不言而喻。
于是,有人发问,你说“这样好的交易条件”,那华远到底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何劭懿当即转达了华远的指示性报价,溢价超过30%,足够有吸引力。
但此举也引起了何维明那方面的反击,把她说成是里应外合的奸细,管理层尚未达成一致,她就已经在向收购方提供公司资料了,否则这个报价怎么得出的呢?
何劭懿又拿出证据,华远给出的报价基于初步尽调,全部信息均来自于公开渠道,比如嘉达历年的财报、航运数据库里的船舶信息、航线数据、诉讼记录、媒体报道……自己并无任何违反公司保密制度的行为。
……
一轮轮攻守,越来越多关键人物开始松动,何劭懿联合了几位董事,再次召集临时董事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对华远提出的友好收购意向发起表决。
但就在这次会议之前,却是叶蕴先来找叶行了。
这段时间,他还是避着不与她见面,但ceo的任命她当然是知道的。不止公司公告、财经新闻,就连八卦杂志上的封面故事也没错过,那标题起得更带劲——嘉达夺嫡落幕,庶子逆袭登基!
正文里写着什么“深海庶子,秘密养成终极武器”,“从御用状师到摄政王,再到终极逼宫,董事会成玄武门”,甚至还有“母凭子贵,多年隐忍与委屈,一刻尽数洗刷”。
叶蕴并不喜欢这种苦哈哈的表达,她从来不是这种苦哈哈的人设。
一路走来,无数人嘲笑过她,说何维青根本不爱你,说他女人一大堆,她都觉得不重要,只要她得到她想要的就可以了。而现在,她果然得偿所愿,打了所有人的脸。
可是才刚得意了几天,便又听到收购的消息。何劭懿在董事会里各种游说,多少传出一些风声。叶蕴最近在家族圈子里左右逢源,自然也听说了,急匆匆来找叶行。
一见到他,便问:“你脸怎么回事?”
叶行随口说:“健身房弄的,自由搏击。”
叶蕴将信将疑,却也顾不上其他,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现在形势怎么样?投票会通过吗?你打算怎么办?
叶行看看她,不答。
叶蕴替他着急,说:“何家人就是这样,你付出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老三还是不死心,非要坏你的事情。”
叶行终于问:“如果我说我会投赞成票呢?”
叶蕴看着他,简直难以置信,又是一连串的问题:“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这段时间变得不像你了,你知道吗?!”
叶行却是笑了,反问:“我从前像过我自己吗?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连我都不知道。”
叶蕴也反问:“你什么意思?”
叶行不答,顿了顿再开口,却是不相干的另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不留后路地做这件事吗?”
“为什么?”叶蕴其实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财富,权力,所有人都想获得的东西。
叶行却答:“因为,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叶蕴看着他,忽然无语。
叶行避开她的目光,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接受她这样的眼神,看上去好像她真的很在乎似的。
好在很快叶蕴就又回到原本的样子,没有年纪,没有灵魂,光艳而美丽,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叶行笑了,说:“可能因为蠢吧,信什么江难冤魂索命。”
叶蕴蹙眉,只当他胡说八道。
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也可能因为过得不开心。”
因为没有人爱他,他也没有爱的人,因为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同时什么都不想要……他可以说出很多很多的理由,奇怪的,矫情的,自相矛盾的,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都不重要。
叶蕴却也忽然安静,许久才又开口道:“你有段时间的状态,还有你刚才那句话……很像你爸爸。”
“怎么个像法?”叶行竟有些好奇。
叶蕴却又难以形容,何维青离开二十多年了,很多时候她已经记不起他的容貌,只有某些时刻,她在儿子脸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表情,才会想起他长什么样。
虽然他同时交很多女朋友,但她一直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们刻板印象里的纨绔子弟,文雅,体面,有礼貌,笑起来淡淡的,生气也淡淡的,难过也淡淡的,好像总是不开心,明明应该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但他就是不开心。
她记得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喜欢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说,你怎么总是这么开心呢?
那时候,她才知道他看上的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生命力,甚至就连她的贪婪,她的企图心,都让他觉得有意思。
后来,她曾经无数次地问,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他也曾无数次地回答,爱,爱的,爱过爱过。
每一次都能让她看出他的敷衍,但也曾有一次,他凝望着她,目光又像是穿过她的面孔看向别处,而后轻轻笑了笑,说:爱是什么呢?一个个地都来问我爱不爱,其实根本没有人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