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寒的意识还沉浸在自己诞生画面的衝击与痛苦之中,整个意识空间却毫无徵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並非简单的摇晃,而是构成这片“国度”的基本法则本身在哀鸣、在扭曲。
星辰背景开始出现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从中渗出更加深邃、更加混乱的黑暗。
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在意识层面响起,伴隨著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仿佛有什么无比庞大、无比污秽的东西,正从外部强行挤压进来。
轰隆!
一声巨响並非通过声音传播,而是直接震盪在三人的意识核心。
他们眼前的星空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只狰狞可怖的,覆盖著厚重暗沉甲壳的巨虫头部,硬生生撞破了空间的壁垒,探了进来!
那虫子体型难以估量,光是头部就比之前显化的女人正常形態还要庞大,布满了层叠的、闪烁著幽光的口器,复眼如同浑浊的水晶,反射著混乱的光。
它像是一条来自噩梦深渊的钻地巨虫。
始终闭目微笑的女人,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那细微的动作,却仿佛引动了某种规则的涟漪。
“塔拉哈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冷冽。
“你无权闯入我的领地。”
那巨大的钻地虫口器开合,並未发出实质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粘稠、如同亿万只虫豸在脑內爬行的窸窣声响。
但这声音,却清晰地將信息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意识体。
“桀桀桀……使者而已,真理。”
那虫声带著一种褻瀆神圣的恶意。
“真理军团,无权干涉我等与永恆的战爭。”
虫子的复眼转动,那混乱的光芒猛地聚焦到了姜槐的意识之上。
姜槐瞬间感到一股冰冷、贪婪的注视,仿佛自己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解剖台上。
“至於你……典狱长……”
虫声带著戏謔与发现猎物的惊喜。
“原来你所珍视的那些脆弱灵魂,藏在灵薄狱那个小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
令人作呕的虫豸爬行感隨著那狂笑声在姜槐意识中放大。
“我会亲自去一趟灵薄狱,好好饱餐一顿!”
“不仅仅是你的父母……”
那恶毒的意识如同毒刺般扎入姜槐最深的恐惧。
“还有你……更加重要之人的灵魂!桀哈哈哈哈!”
就在那狂笑达到顶点的瞬间。
一直闭目的女人,眼瞼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並非眼眸,而是如同蕴含了整个宇宙生灭的,纯粹而威严的光。
“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绝对的意志。
“荒芜,退下。”
话音落下的剎那。
那庞大狰狞的钻地虫使者,连同它撞出的空间裂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抹去。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的宣泄。
它只是……分解了。
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宇宙尘埃,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间恢復了平静,星辰背景上的裂痕也隨之弥合,只留下姜槐冰冷颤抖的意识,以及那句恶毒的威胁,还在耳边迴响。
那恶毒的虫声仿佛还在意识空间中留下粘稠的残留,姜槐感觉自己的意识体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將失去掌控的愤怒。
“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吞噬我父母的灵魂?!我好像没得罪过它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即將爆发的怒火。
女人脸上的微笑依旧,仿佛刚才那足以撕裂星空的入侵者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它针对的並非是你,典狱长。”
她的声音柔和地抚平了姜槐意识中的部分躁动,却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寒意。
“而是你体內承载的『百骸』。”
“荒芜军团曾征服过无数世界,湮灭过无数文明。”
“但在久远的过去,它们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面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整个虫巢军团几乎被彻底抹杀,导致塔拉哈克蛰伏了漫长的纪元。”
她的敘述平静,却勾勒出一段惨烈的歷史。
“而造成那场滑铁卢的,正是百骸。”
“因此,塔拉哈克憎恨『百骸』,憎恨与之相关的一切。任何能够伤害到『百骸』,或者『百骸』所珍视之物的事情,它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只为宣泄那积压了无数时光的怨毒。”
姜槐明白了。
不是针对他姜槐,而是针对他体內那股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力量。
而他的父母,他最重要的人,成为了这份仇恨的牺牲品。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感攫住了他。
“那我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他的意识急切地吶喊。
“立刻送我去灵薄狱!”
他必须去阻止!
女人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无奈,虽然那无奈也带著神性的疏离。
“恐怕不行。”
“就在刚才,塔拉哈克投射意志的同时,它的军团已经行动。”
“通往灵薄狱的稳定路径,已被荒芜的力量截断、封锁。”
陆晚吟一直冷静地旁观,此刻也忍不住急了。
她的意识波动带著明显的质疑与焦虑。
“你不是说自己全知全能吗?!既然全知,怎么还会让它的意志闯进来,甚至被它窃听到关於姜槐父母的信息?!”
面对这近乎指责的质问,女人並未显露任何不悦,嘴角的微笑弧度不变,仿佛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宇宙公理。
“全知,並非全能的壁垒。”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阐述法则本身。
“我知晓万物流转的轨跡,洞悉存在的每一个节点,过去、现在、以及无穷可能的未来,都在我的『视界』之內。”
“真理的光辉遍及一切,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对我隱瞒,但『知晓』,不等於绝对地『掌控』一切变量,尤其是在另一个同等级数的意志,选择以最粗暴、最不符合『秩序』的方式强行干涉之时。”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感知某种余波。
“塔拉哈克以自损部分本源为代价,撕裂了我领域的边缘,强行將它的恶意投射进来。”
“这行为本身,就是对『真理』的一种褻瀆,一种暂时的『污染』。在我察觉並抹去这『污染』之前,它那混乱的意志,自然也短暂地『听』到了你们意识的涟漪,以及我与你们的交谈。”
“这並非『窃听』,更像是闯入者在被驱逐前,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房间里的些许尘埃。”
她的解释充满了神性的淡漠,仿佛在诉说星辰的运转规律,而非自身的局限。
“別废话了!”李牧寒的意识波动带著焦躁,“赶紧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星辰背景下显得既慈悲又冷漠。
“办法,自然是有的。”
她的声音如同宇宙的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
“塔拉哈克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吗?”
她似乎意有所指,引导著他们的思路。
“它说,除了典狱长父母的灵魂……还有典狱长你,『最重视之人』的灵魂,它也会一併吞噬。”
这话让姜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女人继续说道:“既然它一心要闯入灵薄狱,甚至不惜暴露目標,主动封锁了常规路径,製造混乱……”
“那我们便借它撕开的『门』,跟隨在它身后,悄然潜入。”
她的语气仿佛在阐述一个精妙的棋局。
“借荒芜之力,入寂静之地。以敌之矛,攻敌之盾。”
“事实上……”
她那闭合的眼瞼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带著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我已经为此,做好了安排。”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
雏雪手里提著一个普通的白色塑胶袋,袋子里装著新鲜的蔬菜、一块上好的牛肉,还有女儿最喜欢吃的那种小番茄。
她哼著不成调的歌,想著晚上要给女儿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然而,当她走到那间並不算豪华,却充满温馨的小公寓门口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异样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腔。
並非食物腐烂的酸臭,也不是垃圾堆积的秽气,更不是常见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带著某种金属质感和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冰冷、死寂,仿佛有什么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刚刚来过。
“.....荒芜.....荒芜!!?”
这味道让她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胆寒”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具现在她的感官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弃了等待电梯的念头,转身就冲向一旁的楼梯间。
“不要....求求你,不要....不要这样.......”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噠噠”声,与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她跑得太快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右脚的高跟鞋飞了出去,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甚至没察觉,赤著一只脚继续向上狂奔。
手里的塑胶袋因为剧烈的摆动而脱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食材滚落出来,红的番茄、绿的青菜散落一地。
此刻的她,头髮散乱,衣衫不整,一只脚穿著鞋,一只脚光著,沾染了楼梯间的灰尘,显得“十分狼狈”。
但她完全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求求你,只有这个孩子.......不要,千万不要.......”
终於,她衝到了家门口,用颤抖的手摸出钥匙,却因为太过慌乱,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最后,她放弃了钥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了那扇熟悉的家门!
“砰!”
门被撞开。
客厅的灯诡异地亮著,暖黄色的光芒此刻却显得异常刺眼。
而映入眼帘的,是她毕生最恐惧的景象——
她的女儿,那个她视若珍宝的女孩,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
身下,是一大片已经开始变得暗沉的血泊。
女孩穿著她最喜欢的兔子睡衣,此刻却被染得猩红,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雏雪的瞳孔骤然收缩,世界在她眼前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一片绝望的、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