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强者阿良
提著灯笼的老人,那位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拣选僻静街道,最后来到红烛镇城隍阁。一脚跨过门槛之前,老人手中灯笼率先进入门內的时候,如同穿过一阵水纹涟漪——用以隔绝阴阳、井水不犯河水的涟漪转瞬即逝,只是老人的大红灯笼內出现了一缕缕四处飞掠撞壁的流萤,流光溢彩。
这盏灯笼,有人以硃笔写就了四个古朴小字:魂去来兮。
这座与县衙分掌阴阳庶务的城隍阁內,一个面如红枣的儒衫老者向来者作揖,朗声道:“红烛镇城隍,拜见郎中大人。”
这位城隍爷身后还站著两人:手捧玉笏的文官及披甲佩剑、肩上蹲著一只狸猫的武將,俱是可以划入阴物范畴的神祇英灵。这三人的身姿容貌与此处城隍爷的泥塑神像以及文昌阁、武圣庙供奉的文武两个神像一模一样。
灯笼老人点头还礼,脸色凝重道:“想必你们三位已经收到朝廷的密令,方圆千里之內,大大小小的山水正神、土地、河婆,以及城隍阁和文武两庙供奉的神祇,都要截杀一个名叫阿良的佩刀男子。如果有任何人胆敢畏敌不前,或是故意隱藏实力,事后一律打碎金身。水神碎片埋於山根、山神碎片沉入江底,你们一阁两庙出身的也差不多是这个下场,到时候要全部从地方县誌除名。”他露出一丝笑容,缓和一下气氛,“不是要你们爭相赴死,只是全力拦阻而已。陛下亲自运筹帷幄,所以也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如今我大驪铁骑的南下脚步势不可当,一旦版图扩张,亡国的疆土上便会空出许多更好更高的位置来,对於你们来说意味著什么,你们久居神位,想来都明白。”
三位地方神灵分別慷慨出声:
“属下绝不敢敷衍了事!”
“定当全力以赴!”
“生前就已为大驪战死过一次,如今得享香火数百年,自当拼了金身碎裂,也要让那狗胆恶獠授首於此!”
灯笼老人欣慰点头:“南边的大好河山,大驪以后肯定需要仰仗各位帮著坐镇山河气运。总之,我们勠力同心,共襄盛举。”
稍稍靠近红烛镇的玉液江神祠內,曾经和灯笼老人一起出现在观水街的魁梧汉子,其真实身份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可以说,这个壮汉掌管著大驪王朝大部分江湖人士的生杀大权,只不过比起跟神仙中人笑谈长生事的礼部祠祭清吏司,兵部武选司被形容成是跟泥塘里的杂鱼王八打交道的衙门。
江神祠內,站著两位气势不俗的江水正神,一位手持黑黝黝铁枪,时不时有金色铭文闪烁亮起;一位青蛇缠绕手臂,灵动青蛇间歇性张开小嘴,吐出一口口雪白色的气息。
魁梧汉子沉声道:“一旦收网,那刀客多半是要往南方逃窜,所以要你们在这边碰头,到时候我会第一个出手拦阻。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情我倒是想做,可如今皇帝陛下说不定就盯著咱们呢,所以借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希望你们两位同样不要让皇帝陛下失望。”
魁梧汉子说完话便大踏步走出江神祠,面向北方的红烛镇,乾脆脱去上衣,露出一身雄健肌肉和狰狞的文身——前胸是一条寻常草莽武夫绝对不敢文的过肩龙,背部则文有一头出林虎。月色之下,魁梧汉子双臂环胸,不动如山,气势高涨。
通向枕头驛大门的那条长街上,那名试图劝说林守一隨她一起返回长春宫的妇人並没有远去,而是挑选了街旁一家酒肆落座。酒肆里,年轻貌美的女掌柜沽著酒,面不改色地与客人说著粗鄙不堪的荤腥笑话,她那个畏畏缩缩的丈夫只是埋头做事。
这位长春宫的太上长老身边坐著当初画舫上划船的少女,她是世代贱籍的船家女出身,只是这次得到天大的福缘,被身边这个师父相中,要被带去长春宫修行传说中的仙术。按照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父的说法,少女天赋不错,估计是世代依水而居的关係,又与冲澹江孽缘纠缠,故而天生亲水,属於有望躋身中五境的不俗资质。
少女不知道什么叫中五境,此时此刻,正学她师父小口喝著烈酒,不是因为怕醉,而是师父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度,让少女不由自主就想要去模仿。
少女轻声问道:“师父,那少年为何不愿隨我们去往长春宫啊?”
妇人淡然一笑:“倒也不能说他不知好歹,只能说缘分未到吧。修行当然是在修力,这就像是建造房子,需要夯实地基,可是最终高度有多高,仍是看修心修到了什么地步。那个林守一,心性坚定,是个天生修道的好坯子,哪怕不入我长春宫,一样可以走得很远。所以你要努力,才有机会在下一次重逢之时,不用再觉得自惭形秽。”
少女“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酒。
不得不说,这位仿佛青春永驻的妇人,气度胸襟相当不错。
正在此时,红烛镇突然开始震动。好在虽然气势很大,但没有什么实际影响,只是岸上桌椅摇动、河中画舫晃荡而已。
妇人脸色微变:“果然是上五境的练气士。”她心情沉重,轻声道,“只希望不要是传说中的十二境,或是十一境的兵家练气士。”
她对少女道:“等下我离开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惊慌,留在原地就是了。”
碰上他们这个境界的神仙打架,哪怕能预知灾祸临头,也未必跑得掉。
实在无法想像,如果天下没有七十二座书院坐镇一方,没有三教之外最强势的兵家修士依附王朝,没有那么多山水神祇帮著王朝君主盯梢、掣肘山上势力,这个天下会乱到什么地步。
阿良来到廊道外的空地,衣袖猎猎,双手分別按住绿色竹刀和狭刀祥符,大口呼吸了一下。好像没有了斗笠遮蔽天机,没有了某种刻意为之的压制,这个男人终於能够舒展身姿,不用再束手束脚。
阿良似乎不太放心,望向某处,又叮嘱道:“你虽是一尊修道有成的阴神,但是大驪如今国势蒸蒸日上,每座雄关大城往往阳气刚烈,先天克制你们这类鬼魅阴物。你可以先让林守一尝试著炼化那迭符籙里的几张纯阳符作为你的通关文牒。”
廊道不远处,在阿良出声后,有一人缓缓浮现,出现在了陈平安四人的视野中。黑雾繚绕,一颗清晰可见的头颅,其上五官分明,只一双没有瞳孔的雪白眼眸诡异瘮人,高大的身形隱隱约约、模模糊糊,如一条入云蛟龙,见首不见尾。
这尊所谓的阴神点了点头。
阿良笑道:“那我就把这些孩子交给你了,最少护送到大驪野夫关,之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总这么老母鸡护崽子,终究不是个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諤諤,我相信你。”
那尊阴神用地地道道的小镇方言沙哑开口问道:“前辈为何愿意相信一个来歷不明的阴物?”
阿良乐了,直白道:“看你的面相啊,长得这么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面冷心热的。”
阴神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像前辈吗?”
阿良给这句话噎得不行:“你这个不人不鬼的王八蛋……说话挺逗啊。”
阴物咧咧嘴,不说话了。
李槐早已躲在李宝瓶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胆战心惊道:“宝瓶宝瓶,是鬼,真的是鬼!”
林守一满脸好奇,但还是儘量克制,以免太过直接的打量眼神惹到那尊阴神。《云上琅琅书》里粗略介绍过,阴物成神亦有道,一是凭藉信徒的香火愿力,二是寄生於兵家的胆魄之中,三是如练气士修行。第三条道路最为崎嶇难行,但是一旦成势,阴神魂魄也最为稳固,便是烈日曝晒、罡风吹拂、梵音沐浴等等,都能够反过来成为砥礪自家修为的捷径法门。
那尊阴神看了眼陈平安,然后望向躲在最后边的胆小鬼李槐。
李槐哭丧著脸:“你別一个劲看我啊,看林守一,看陈平安,要不然看阿良也行。”
那尊一路尾隨却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奇怪阴神缓缓散去身影,阴气森森的廊道隨之恢復正常。
阿良举目眺望了一眼北边的远方,没有急於离去,嘿嘿笑道:“有点小意外,所以咱们还有点时间可以聊聊。大伙儿有什么想说的话,赶紧的,麻溜的。阿諛奉承、溜须拍马儘管来,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嘍。”
李宝瓶第一个开口:“阿良,如果刀坏了,就不用还我,因为我跟你是朋友!”
阿良开怀而笑,朝小姑娘伸出大拇指,道:“这话暖心窝,我喜欢!可是回头肯定把祥符原封不动还你,放心好了。”
林守一认真问道:“阿良,我以后的体魄淬链需不需要比纯粹武夫或是练气士当中的兵家修士更加坚韧?”
阿良摇头沉声道:“不用。有些人適合这么做,比如我;有些就不適合,比如你。你林守一的修行之路只能在『精深』二字上下苦功夫,不可在『驳杂』二字上浪费气力。”
阿良这番话说得很严肃认真,林守一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李槐嘀咕著“阿良你一天不吹牛就浑身不舒服”,就要跑到阿良身边说话,却被神出鬼没的那尊阴物用一只手掌重重按在了肩膀上:“不要乱走,阿良前辈实在……太强大了,若非前辈故意为我们留出地盘,仅凭他一身凝如实质的气势,数丈之內就能够让我这等阴物形神俱灭。何况一场大战在即,阿良前辈的心神已经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北方,不好分心照顾我们这边。”
李槐愣了愣,大概是这些话太过惊悚荒诞,使得他对身旁的阴物都没那么畏惧了:“你在开玩笑吗,他是阿良啊,连我也能撵著他打。你该不会是欠了阿良很多银子吧?”
这尊几乎就要凝聚出一点金身苗头的阴物笑容僵硬,对著这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皮笑肉不笑道:“你能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阿良悠悠然收回些许心神,望向陈平安、李宝瓶、李槐、林守一,突然觉得这场甚至称不上行走江湖的相逢,净是一些狗屁倒灶鸡毛蒜皮的短暂相聚,临了感觉还不错。这个已经尽力压抑那股向外流泻气势的男人笑道:“好了,差不多了。”
他磅礴的气势如瀑布直坠,根本无法完全掩盖起来,之前专门找人特製那顶竹篾斗笠便是为了能够镇压住这股汹涌澎湃的狂躁气势。
世间练气士,只恨法宝器物增长修为不够多,唯独阿良不是这样。
在剑气长城,他可以无所顾忌,因为那里自有沉积了万年的剑气剑意帮忙压下他身上这股凶悍至极的精神气。
斩杀那名大妖后,先在城墙上刻下了一个字,再通过那座倒悬山来到这方天下,阿良便不得不戴著斗笠“低头做人”,以免太过耀眼,被天外天的人上人俯瞰人间的时候一眼就捕捉到了动向。他不是怕打架,而是怕麻烦。
阿良这辈子就没怕过打架。在那方无比蛮夷荒凉的天下,十八尊远古大妖雄踞一方。阿良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人仗剑远游,深入腹地,与其中的十一尊面对面打生打死。最长的一场架打了整整两个月,东西纵横千万里,打得最后剑气长城不得不出动四位大剑仙联袂而去,配合阿良对付六尊大妖。
阿良豪迈地笑道:“你们四个一定要记住,每一个强者的自由都应该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真正的强者,他的对手,是天地间无形的规矩,是世俗力量的强大惯性,是人皆有生老病死的铁律,是这些看不见的存在。从来没有一个强者因为践踏弱者而强大,必然是遇强则强,愈挫愈勇。”阿良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比如我阿良,打完大驪这拨,就要去別的地方,打遍那些个最强者。”
李宝瓶扬起拳头,神采飞扬:“阿良,好样的!”
李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林守一满脸涨红,少年的人生终於有了追赶的目標和方向。
陈平安看著阿良,离別之际,竟是说不出话来。
阿良最后对他眨了眨眼:“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可不好。陈平安,你是翩翩少年郎啊,来,给阿良大爷笑一个。”
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
“要打就打大的,小鱼小虾没意思。走了!”
大笑声中,阿良身形剎那间拔地而起,天空之中响起一阵阵轰隆隆的炸雷声响。
雷声响起一次,高空就隨之出现一团巨大的云雾。
整座红烛镇轰然巨震,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
那尊阴神眼神恍惚,站在廊道顶端,仰头望向那些奇异景象,喃喃道:“实在太强了,不讲道理的强啊……”
大驪京城,一个身穿明黄色袞服的中年男子在司礼监两大貂寺屏气凝神的领路下来到一座祭祀社稷的高台。高台底下站著一名身材高大的白袍男子,正是从驪珠洞天赶赴京城的大驪军神——藩王宋长镜。
桀驁不驯如宋长镜此时微微低头,抱拳道:“陛下。”
大驪皇帝见到宋长镜后,笑著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欣慰道:“第十境了啊,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弟弟。啥时候躋身第十一境?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放爆竹庆祝庆祝,你要是觉得场面不够大,我可以下旨让朝野上下一起放爆竹。嗯,如此一来,我可以先偷偷囤积爆竹材料……”
宋长镜看著眼前这位神游万里的大驪皇帝陛下,有些无奈,换了一个称呼:“皇兄,是不是可以做正事了?忙完正事,咱们再閒聊?”
大驪皇帝笑著点头:“哦对,正事要紧,赚钱可以靠后。”
他撂下宋长镜独自走向高台,拾级而上,突然转头笑问道:“要不要一起?”
宋长镜没好气道:“不耐烦跟那两个怪脾气老头相处,怕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大驪皇帝哈哈大笑,一边继续登高,同时扭头打趣道:“说好了,小打小闹我肯定帮你,真要跟他们搏命,我可不帮你。”
宋长镜收敛笑意,正色问道:“皇兄,这次一定要闹这么大?如果我更早一点知道,那人根本就不是风雪庙魏晋,而极有可能是一个十一境甚至是十二境的危险傢伙,我一定会阻拦你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大驪皇帝已经转过身去,淡然道:“我大驪需要告诉整个东宝瓶洲,十三境之下,皆可杀。”说完这句话,他踩上最高一级台阶,一步跨入高台,身形隨即消失不见。
一栋高达十数丈的突兀高楼出现在大驪皇帝眼前。此楼不是大驪京城隨处可见的木製建筑,而是由不计其数的白玉雕砌而成,底层樑上悬掛匾额,上书“白玉京”三个金色大字。
高楼大门自行缓缓开启,大驪皇帝走入,只见一柄雪白电光疯狂縈绕的大剑悬浮其中,整栋楼层皆是丝丝缕缕的游走电光。皇帝无视那些孕育著凌厉剑意的电光,大踏步往楼梯行去,电光如庙堂群臣遇见一朝首辅般纷纷退避。
二楼亦是相似场景,楼內如溪涧绿水缓缓流淌,唯有一柄飞剑悬停中央,通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幽绿顏色,只是相较於一楼飞剑宽阔的剑身,此飞剑剑身纤细如初春柳叶。
三楼既无气势惊人的飞剑悬停,也无光怪陆离的养剑环境,可是之前一步不停的大驪皇帝却在这一楼稍作停留,眯眼仔细环顾一周,低声笑著说了句“找到你了”,便走到不远处的墙壁下,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之中出现一柄绣针似的袖珍飞剑,可如此之小的飞剑竟然还配有灰白剑鞘,铭刻有“砥柱”二字——这把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倒是有一个大气夸张的名字。
四楼是一把剑身布满符籙篆文的古朴长剑。
五楼是一把大到匪夷所思的剑,与大驪男子等高,刻有“镇岳”二字。
大驪皇帝依次登楼,最后来到十楼才停步,楼內站著一老两小。
老人面目黧黑,肌肤皱起,身材高大,穿一袭白衣,头戴高冠,一双深沉眼眸之中不断有旁人肉眼可见的紫气快速流转。
老人身边一双少年少女竟是驪珠洞天那座小镇的泥瓶巷主僕: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宋集薪锦衣玉带,已是大驪头等风流的少年郎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肩头趴著一条土黄色的四脚蛇。好在细看之下,蛇的额头隆起,崢嶸初露。
稚圭好像比在泥瓶巷的时候个子长高了寸余,容顏更胜一筹,整个人光彩四射,给人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玄妙感觉。
老人此时正站在十楼窗口位置,伸手指向大驪京城某处,为宋集薪授业解惑。发现大驪皇帝的到来,不过是点头致意而已。大驪皇帝对此全然不以为意,走到宋集薪身边,想要摸一摸他的脑袋。宋集薪却不露声色地侧过身,躲过了那只手掌。
大驪皇帝脸色如常,收回手后,笑问道:“宋睦,你跟隨陆先生学习望气之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曾发现咱们大驪京城山河大阵的阵眼所在?”
宋集薪脸色冷漠,生硬语气里透著一股疏离隔阂:“尚未发现。”
陆先生笑道:“堪舆一途,哪有这么简单。不过宋睦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丝毫不逊色於其他大洲的年轻俊彦。关键是宋睦后劲很足,因为精通术算和推衍,学什么都事半功倍。楼上欒长野何等眼界,依然对宋睦不吝美言,称讚为『瑚璉也』。”
大驪皇帝哈哈大笑:“我的儿子嘛。”
稚圭悄悄后退几步,皱了皱鼻子,嗅了嗅。
大驪皇帝转头笑骂道:“你这小毛贼,真是不客气。”
稚圭一脸茫然无辜,大驪皇帝伸手指了指她,打趣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別只进不出,小心我把你送回那口锁龙井。再说了,离京城最近的仙家门派长春宫就有一口水井,到时候让你搬到那里头住去也未尝不可。”
大驪皇帝不过说了一句玩笑话,却让稚圭脸色苍白,赶紧微微张嘴,吐出一丝丝金黄之气。这些宛如一条条金黄小蛇的縹緲气息迅速依附在大驪皇帝袞服的团龙图案之中,如鱼得水,在丝线之中欢快游走。那件龙袍隨之微微颤抖,泛起一阵阵光彩,龙袍下摆处的海水江崖当真激起了些许水。
大驪皇帝哈哈笑道:“胆子这么小,为何当初还敢一次次跟齐先生发脾气?”
稚圭脸色黯然,挪步去往別的窗口,视线一路南下,离开高楼,离开宫城,离开京城,试图看到那遥远的南方家乡。她不太喜欢这里,这座名为升龙城的大驪京城。
大驪皇帝收敛笑意,问陆先生:“欒巨子当真有把握將这白玉京建造出第十三楼?”
陆先生沉声道:“若非如此,他欒长野来大驪做什么?”
大驪皇帝点了点头,双手撑在窗台上,望向繁荣兴盛的京城,自嘲道:“那就好。我虽然是朝野公认的勤俭天子,还被东宝瓶洲那么多君主私底下嘲笑为一个勤俭持家的妇人,可有些钱的地方,我確是砸锅卖铁也愿意出的。”
陆先生会心一笑,感慨道:“勤勤恳恳数百年,大驪宋氏经营驪珠洞天的收入,如今全部砸在这座白玉京里,若是这还小气的话,东宝瓶洲再找不出第二个大方的君主了。”
大驪皇帝问道:“虽然很不洒脱,但我仍然想最后跟陆先生確认一遍,只要是在东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地带,针对一个胆敢与大驪敌对的十境修士,此楼只需祭出十剑即可。按此理,十一境修士需十一剑,那么,如果十二剑全部飞掠出楼,一样可以瞬间斩杀十二境修士於千万里之外?”
陆先生豪气干云道:“小小东宝瓶洲而已,绝无意外!”隨后补充,“观其气象,加上各方谍报的匯总,那名用刀的斗笠汉子肯定是上五境的练气士了,十一境的可能性居多,十二境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到底还是距离太远,那人又刻意隱藏气机,无论是我的占星推算,还是掌上河山的远观神通,依然有些模糊。”
他轻轻隨意一挥袖,笑道:“但是事先说好,目前白玉京总计十二层楼,一楼一飞剑,虽然神通广大,杀力无穷,足以震慑一洲练气士,可每一次飞剑出楼皆是巨大的耗费,哪怕大驪刚刚吞併了富甲北方的卢氏王朝,一旦一次性全部祭出十二剑,二十年內,想要再来一次,仍是力所未逮,除非陛下愿意承担飞剑尽毁的代价。”
大驪皇帝点点头,心中瞭然。
宋集薪突然开口问道:“当下欒巨子尚未搭建出白玉京第十三楼,那名挑衅大驪的不速之客如果是十三境修士,那怎么办?”
大驪皇帝笑著不说话。
陆先生放声大笑,柔声解释道:“十三境的练气士?在天底下最大的那个洲——我陆某人的家乡,亦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更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不说了不说了。你只需知晓,便是十一境的风雪庙阮邛,已是足够开宗立派的大人物了。『宗』一字,是极有分量的说法,唯有上五境修士坐镇方可称为某某宗,否则就算僭越礼制,儒教那帮最讲规矩的老傢伙可是会气得吹鬍子瞪眼的。”
大驪皇帝缓缓道:“阮邛虽然脾气不太好,行事杀伐果断,稍显不近人情,已经惹来大驪本土仙家的许多非议,可此人性情很对我大驪的胃口,我自然愿以礼相待。这样的修士,我大驪不但来者不拒,我身为大驪国主,甚至愿意与他们平起平坐。再说了,千金买马骨的浅显道理,只要是坐龙椅的人,都会懂。”
宋集薪犹不罢休,固执己见:“万一是十三境的练气士呢?”
陆先生笑著摇头。上五境最顶层的两大境界早已失传,故而十三境就是天底下最大最高的传说了。不见於俗世王朝的任何典籍密档,即便是“宗”字头的山上仙家,对此也讳莫如深。他自己因为出身於世间最顶尖的千年门阀,是大洲的高门子弟,曾经又是被寄予厚望的修行俊彦,所以才能通过长辈们零零碎碎的言谈,勉强拼凑出一些內幕,距离真相应该不会太偏太远。
上五境中的飞升境已是“天下”的巔峰,就像纯粹武夫的第十境,是真正的止境了,前方再无有跡可循的道路可以行走。而且一旦躋身此境,就会被虚无縹緲的天道所察觉,被判定为窃取天地根基的大盗巨寇,为天地所不容,必须除之而后快,绝不留给此境修士立锥之地。因此这个境界的练气士比起世人眼中的神仙圣人,比起那些十境修士更加隱世不出,否则就要被迫飞升。至於到底飞升去往何处,届时肉身神魂如何安置,他也全不知情,只是私自猜测,兴许和早已崩塌的神道有一定牵连。
大驪皇帝微微低头,看著那张犹有稚气的年轻脸庞,反问道:“万一?”
宋集薪点头:“对!”
大驪皇帝收回视线,笑道:“万一真被你小子乌鸦嘴说中了,那也无所谓。”
宋集薪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对於父亲的话,他一点也不当真。他如今踏上修行之路,身边两位前辈本就是当世最顶尖的练气士,自己也顺风顺水得到了白玉京的莫大机缘,所以愈发清楚一位十三境的练气士对於一国一宗的巨大威慑力。
大驪皇帝视线柔和,凝视著少年,轻声道:“我大驪王朝,歷代皇帝,正是靠著这个万一,才能从昔年卢氏王朝的附庸小国一步步走到今天,吞併了卢氏王朝不说,马上就要以举国之力攻伐大隋,胜算极大。再接下去,没有了后顾之忧,就会真正南下,而且前期註定会是势如破竹的大好局面。所以我对於『万一』这个说法从不反感,我甚至一直告诉自己,真正有资格在后世史书上被誉为雄才伟略的帝王,就是能够將那些有利於敌方的万一一个一个打破碾碎。至少至少,也要能够承受这种万一。”他神色从容,“宋睦,这才是一方雄主,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最后又笑,“这些道理,宋煜章应该早点教给你的,只不过他不敢罢了。”
宋集薪脸色阴沉。大驪皇帝不理会他的那点小心结,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真想知道天上那座真正的白玉京到底是怎么个巍峨法。”
他弯曲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宋集薪的脑袋,宋集薪躲避不及,有些愤懣。
大驪皇帝快意而笑,毫不忌讳还有两个外人在场,直截了当说道:“你娘亲看好你弟弟,不过我更看好你。虎毒尚且不食子,真是最毒妇人心。”他有些伤感,自言自语,“恶紫夺朱。”隨即又展顏一笑,“那位齐先生,是我有愧,是大驪对不住他。可你是他的弟子,就很好。”
宋集薪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题外话:“你身为大驪皇帝,为何不自称寡人?”
大驪皇帝轻轻將手掌放在少年肩头:“大驪被视为蛮夷之地近千年,我就是希望以此自省,让自己不要忘记这份奇耻大辱!”
宋集薪愣了愣。
大驪皇帝收回手,忍俊不禁:“骗你的,我只是嫌弃『寡人』这个说法不吉利。”
陆先生骤然出声:“来了!”
大驪皇帝问道:“面对围剿,不是逃跑,而是杀向我们这里?”
陆先生心神剧震,瞪大眼睛望向窗外南方,颤声道:“十境,十一境,十二境!已经是十二境巔峰了!”
大驪皇帝神色平静,吩咐宋集薪:“宋睦,该你出手了。”
宋集薪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南方站定,双手掐诀,咬牙道:“我宋睦,奉大驪皇帝敕令,命你们十二位坐镇山河气运的正神,接剑!”
大驪京城风起云涌,这栋高楼瞬间剑气冲天。
一楼一剑率先破空而去,电光乍起,大驪京城內,无数人惊骇举头望向那条悬掛头顶的电光。片刻之后是二楼、三楼飞剑,一直到第十二剑。
其中半数飞剑並非直直南下拒敌,而是选择绕路向其余三个方向。而且飞剑离开高楼之时就已变得无比巨大,离开京城之后更是再度暴涨。哪怕是那柄在楼內小如柳叶的小巧飞剑,在远离大驪京城百里之后,也变成了一把长达十数丈的巨大飞剑。
以这栋仿造天上白玉京的十二层高楼作为起始之地,四面八方皆有神灵听从敕令,露出一尊尊威严法身。其中在最南边的大驪南岳之巔,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正神屹立於山顶,高高举起手臂,高声大喝道:“南岳奉旨领剑!”
大驪版图各地,其余十一尊显露出巨大法相的山河正神纷纷接住离开高楼的飞剑,然后踏空而行,凌空一步就是数十里之遥。
无一例外,矛头直指那道从南往北破空飞掠的长虹。
那尊南岳正神的金身法相率先迎敌。砰然巨响后,法相与飞剑一併支离破碎。
京城內,白玉京顶楼传来一声惊嘆,充满疑惑,以及无奈。
陆先生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宋集薪嘴角渗出血丝,大驪皇帝眉头紧皱。
唯独稚圭趴在窗台上,没心没肺地四处张望。
第二尊金身神祇如出一辙,轰然炸碎。
每隔一段时间,就传出一声响彻大驪疆域的雷响。
宋集薪已是七窍流血的惨澹光景,面容狰狞,但仍在强自坚定心神不动摇。
当远处第六声响起时,顶楼的欒长野苦笑道:“怕了你了。老夫给你让路还不成吗?”其余六尊原本从北到南一线排开的金身法相开始各自左右偏移,让出正中间的那条道路。
似乎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那抹白虹微微凝滯些许,不过很快打消了找那些神祇麻烦的念头,继续笔直向前。
最终,这道身影一头撞入大驪京城,落在那座隱藏有白玉京的高台下方。
宋长镜的额头上早已渗出汗水,但仍然站在从天而降的男人之前,拦住去路。不过他很快又露出笑容,只觉得若是能与此人酣畅一战,虽死无憾,不枉此生!
广场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站在那里,滑稽的是,此人小腿上还绑著便於行走山路的缠脚,手里拎著把破碎的绿色竹刀。这汉子转头看了眼京城城头,有些纳闷地“咦”了一声,这才转头望向那个十境武夫,微微点头,流露出一点讚许之意,最后抬起视线,望向暗藏玄机的高台之顶。
他丟了那把竹刀,轻轻一跺脚,高楼白玉京顿时被迫显现出真容。
他拔出腰间另外一把狭刀祥符,隨意抬臂举起,刀尖指向高楼,高声道:“里头五个,哪个是大驪皇帝?我赶时间,赶紧自己出来磕头认错!我数十声,十!一!”
直接从十跳到一,阿良对著那座高台和高楼猛然间一刀劈下。
两者之间出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如一线潮向前迅猛推进。
宋长镜不退反进,大步向前,气势瞬间攀升到武道之巔,怒喝一声,双臂交错格挡在身前。脚底地面被他重重踩踏之后,崩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
於生死之间砥礪武道,这绝不是一句空话。宋长镜当初以大驪皇子身份毅然投身军伍,戎马生涯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胜仗败仗、苦战死战不计其数,最终能够从整个东宝瓶洲的武夫当中脱颖而出,就是这一次迎难而上的底气。
那条金线触及宋长镜的胳膊,所著白袍的袖子瞬间被划破,如铁线切割白嫩豆腐一般轻而易举。要知道,宋长镜身上这一袭袍子可是大驪仙家首屈一指的道家法宝,名为“流水袍”,曾是一位上五境陆地神仙的珍贵遗物,號称能够抵挡住上五境修士之下的所有术法神通,可是对上那条罡气凝聚成实质的金色丝线后,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虽然没了外物的倚仗,可宋长镜仍是执意不退。他想要试一试,自己这副传说中可以媲美金身罗汉的武夫体魄,到底能不能挡得住这一记货真价实的神仙刀。
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能,但只能支撑一眨眼的工夫。
宋长镜仍是不愿就此退去,一声怒喝,满脸焕发出异样的金色光彩,体內气机流转,从之前的洪水滚滚气势汹涌,变成了一瞬间水面冰冻的大千气象。
宋长镜的修长身形连退数丈,双臂皮肉已经被割出一条细小的沟壑,却不见丝毫鲜血。与此同时,那条势不可当的金色丝线即將刻入他的骨头。
“让开!”
一尊高达数丈、身披青甲的道家符籙將宋长镜撞飞出去数步。
铭刻有无数道家金字符籙云纹的符甲武將浑身宝光流转,双手死死攥紧那根与它雄壮身躯不成正比的金色丝线。
一退再退。最终这尊道家大宗精心造就的山字诀符將整个身躯被一切为二,只是略显暗淡几分的金色丝线依旧向高楼白玉京推进。
符將被分尸之后轰然倒塌,但是它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身穿朴素麻衣的老人。老人伸出一只手掌,挡在那一线之前。
他一身迟暮腐朽之气,却分明面若稚童,给人的感觉古怪至极。老人满脸苦笑,以別洲雅言沙哑问道:“阿良,能否就此收手?”
阿良皱眉道:“欒长野?你不是因为爭夺巨子候补之位失败,被流放到北边去了吗?”
欒长野一边抵挡住那条金色丝线,手心已经渗出血丝,一边无奈道:“一言难尽。”
阿良恍然道:“我就奇怪东宝瓶洲怎么有人能建造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小號白玉京,原来是你啊。”
欒长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曾向齐先生请教过建造此楼的问题。”
阿良斜瞥了蠢蠢欲动的宋长镜一眼,后者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再战的念头。
阿良望向欒长野这个墨家的熟人,手腕轻抖,手中狭刀祥符微微摇晃,显得尤为慵懒轻敌。事实上,先前一刀劈下之后,他若是执意痛打落水狗,宋长镜会死,欒长野挡不住,这座白玉京註定要倒塌,大驪国势至少会后退四五十年。也就是说,齐静春当年建造山崖书院为大驪国运带来的裨益,阿良会全部收回来,无非是再加一刀劈砍的事情而已。诸子百家当中,墨家势力不小,分为三支脉,其中一支几乎全是游走四方的豪侠,多是练气士当中的剑修,而阿良多年游荡江湖,是一个名震数个大洲的游侠。准確说来,阿良与这个欒长野有过一面之缘,但跟此人不熟,而曾经距离墨家巨子只差两步的欒长野,对阿良那是真正钦佩敬畏的。
可是欒长野这句跟齐静春有关的话让阿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提起祥符,刀尖指向那个被墨家除名的老人,笑道:“齐静春人都死了,还能拿来当你们大驪和这栋白玉京的护身符?你欒长野啥时候脸皮比我阿良还厚了?”
欒长野的脸庞泛起一丝促狭笑意,使劲摇头道:“跟阿良前辈没法比。齐先生说起阿良前辈,也是阿良前辈您此时的表情。”
前边那句话,阿良將信將疑。后边这句,阿良相信。他仰头看了眼天空,缓缓收起祥符,瞪了欒长野一眼:“別以为你这缓兵之计我看不穿。”
当阿良收起祥符之后,大驪皇帝才在陆先生的护送下出现在欒长野身旁,宋集薪也紧隨其后。
大驪皇帝想要上前,被陆先生一把抓住袖子,轻声道:“不可唐突。”
大驪皇帝笑著摇摇头,挣脱开陆先生的手掌,继续向前,走出十数步,抱拳道:“大驪宋正醇,见过阿良前辈。”
阿良眯起眼,猛然间握住刀柄。
一瞬间,所有人都心生绝望。宋正醇更是笑著闭上眼睛,坦然赴死。
阿良身后有人苦苦哀求道:“阿良!不可以杀他!”
阿良没有转身,怒意更甚:“你这个不爭气的王八蛋玩意儿!从小就喜欢跟齐静春爭这爭那,爭不过就爭不过,有什么好丟人的,为什么要玩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真当我阿良会念那点旧情,不敢把你活活打死?”
阿良身后站著一个身材修长却脸颊凹陷的憔悴老人,青衫佩玉,气质极好,如同一位教化百姓的儒家圣人。
老人神色复杂,轻声道:“阿良,齐静春后半生的心血都在大驪啊。”
阿良转过头,脸色阴沉:“放你个屁!崔瀺,山崖书院都没了,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崔瀺眼神坚定:“我说的是事实。齐静春是真的希望大驪能够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哪怕到最后只有失望。但是不管如何,阿良你不能否认,他选中的人,正是如今我们大驪龙泉的孩子!阿良,是你当年亲口说,我崔瀺可以走自己的路的。”
阿良嗤笑道:“跟你这种钻牛角尖的聪明人讲道理,我还不如去跟李槐那个小王八蛋吵架。”他鬆开握住刀柄的手,“老头子这一生,惊天动地的壮举多了去了,最后却不得不自囚於功德林,倒是寂天寞地的可怜下场。一生大起大落,烂泥滩里打滚的岁月都不短。可老头子给人的感觉,依旧是洁净和温和,洁净在外,温和在內。齐静春也一样,你崔瀺就不行。当年齐静春是一根筋,你崔瀺学什么都快,哪里想到最后,齐静春都能跟那些老王八打得惊天地泣鬼神,你崔瀺却沦落到不人不鬼不神不仙的下场,你咎由自取啊。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头子,他说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你做得不对。他最后还说,你的字帖写得真好,《小园韭菜帖》和《天下黄帖》真是漂亮,早知道是这么个师徒反目的光景,当初就该多跟你討要几张。”
崔瀺眼眶通红,颤声道:“先生也觉得自己是有错的,不是全对的?”
阿良翻白眼道:“我阿良的脸皮是跟谁学的?老头子嘴上不认错,你们做学生的,蹭吃蹭喝那么多年,就不能揣著明白装糊涂?再说了,老头子的通天本事和为难之处,別人不知道,你崔瀺还不知道?算了算了,懒得跟你废话,你闭嘴,滚远点,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
崔瀺摇摇晃晃、踉踉蹌蹌转身离去,呜呜咽咽的古怪苦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倍感淒凉。
阿良再次望向天空,骂骂咧咧道:“知道了知道了,催催催,催你娘的催,你们又跟崔瀺那混小子一样姓崔!有本事下来打我啊,来啊!”
骂归骂,事要做。阿良摘下祥符,想了想,高高拋给宋长镜,话却是对宋正醇说的:“这把刀,我留下来,你们大驪替我还给一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记得对小姑娘客气一点,她是我的朋友。”
宋正醇笑著点头道:“没有问题。”
阿良自言自语道:“嘖嘖嘖,策马饮酒佩刀別葫芦,好俊的画面,美不胜收哇。將来你们人间有眼福嘍。”
宋长镜握住那柄狭刀。虽是一把刀,却是剑气满溢的骇人气象,如江海深广。
阿良犹豫了一下,没有將那绿竹刀鞘一併摘下,伸了一下懒腰,甚至还轻轻蹦跳了两下,抬头笑问道:“来来来!天上的,告诉我,是佛法远,还是道法高?到底是谁的本事更大,拳头更硬?”
天外有天,有人微微一笑,有人佛唱一声。
阿良大笑:“那就容我阿良跟你们打过再说!”
这个自詡从不知道吹牛为何事的男人,气势骤然暴涨,从之前的练气士十二境巔峰,转瞬就攀升到了十三境巔峰,整个人如一道璀璨光柱从人间拔地而起,直接破开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顶,最终消逝不见。
宋集薪久久不愿收回视线,最后发现站在最前边的他爹背后全是汗水。他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去,这一刻,少年才知道原来人间有这么猛的傢伙。
棋墩山之巔,之前那个腰间掛满酒壶的粗獷汉子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
当那道虹光从红烛镇往北而去的时候,参与这场围猎的秘密高手当中,距离最近的大驪练气士是那个在枕头驛附近酒肆喝酒的妇人——长春宫的太上长老。可惜她根本来不及出手,或者说念头刚起就放弃了,根本拦不住,也不敢拦,就这么简单。妇人那颗清澈如琉璃的道心蒙上一层灰尘,於是喝酒真正成了喝闷酒。
第一位出手阻拦阿良的人物,正是这粗獷汉子,他毅然决然撞向了那道虹光,然后便被隨意一巴掌拍回原地。
魏檗嘆了口气,蹲下身按住汉子的心口,帮忙护住心脉,让这个悍不畏死的可怜男人不至於被自己的紊乱气机震死。
很快,魏檗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蹲下身给浑身浴血的下属餵下一颗通体朱红的丹药,再抓起汉子的滚烫手腕,感觉到脉象终於趋於平稳,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魏檗说道:“魏檗,老刘的命是你救下的,这份救命之恩我心领了。大驪朝廷事后如何跟你计较,我没办法改变,关於神位一事,更不適合开口帮你求情,一旦开口,说不定只会让大驪皇帝反感。不管如何,我个人欠你和棋墩山一个人情。”
魏檗面无表情道:“顺手为之而已。”他缓缓站起身,才发现这个气势內敛的年轻男子虽然是被大驪视为京城看门人的顶尖剑客,腰间却不佩剑,而是將那柄相依为命的长剑隨意横掛在腰后。
魏檗犹豫了一下,仍是忍不住问道:“你身在红烛镇,为何不出手阻拦刀客阿良?”
年轻男子將老刘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起身后笑道:“刀客?他是剑客,是我心目中天底下最瀟洒的剑客。我年少时之所以选择剑修这条道路,就是因为仰慕这个人。”
魏檗无言以对。
年轻男子本想带著下属就此离去,突然脸上有些追忆往昔的稀罕笑意,没来由有了点聊天的兴致,就站在原地,望向灯火辉煌的红烛镇,轻声道:“嗯,对於我曾经待过的那些大洲而言,你们东宝瓶洲算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地方,有些犯忌讳的趣事说了也无所谓,我不妨跟你说件事好了。你应该知道儒教有三大学宫,此人当初为了齐静春先生一事,愤懣不平,便一人仗剑硬闯过两座,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要知道,阿良游歷各大洲的江湖,素来奉行他那句著名的口头禪,叫『你们这里有没有能打的,我阿良只打大的和老的,不打小的和弱的』,可是那两次,阿良竟是半点也没收手,谁跟他讲道理,谁拦住他的去路,他就当场打得对方长生桥全部断裂,毫不留情。你知道有多少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子、贤人因此而沦为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吗?只不过这两桩惨剧被最重礼数规矩的儒家视为逆鳞,谁也不敢胡乱提及罢了。”
魏檗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问道:“阿良前辈如此跋扈行事?真正的圣人呢?”
年轻男子脸上浮现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呵呵笑道:“所以啊,最后惊动了文庙最正中三尊神像的某一位,悄然从天而降,站在了阿良身前,阿良才收手,胜负未知。反正那位大圣人隔绝出了一方天地——据说是一块棋盘,也有人说是一部书籍——作为两人捉对廝杀的战场。反正外人无从得知过程,只知道在那之后,阿良才离开学宫,跨过两座大洲,通过倒悬山,去了另外一方天下的剑气长城。倒悬山是道教圣人在浩然天下亲手布置的一块飞地,也算是儒家门生的禁地,所以很多註定会惊世骇俗的消息一样被彻底隔绝了。”
魏檗仿佛听天书一般,眼神恍惚。
武夫横行的江湖上,有句话叫“不是修行人,不知山上事”。
但是修行路上,也有一句话:已是山上人,不知天外事。
年轻男子虽然意犹未尽,还有一肚子传奇故事想说,可仍是决定作罢,只道:“你的事情我不好掺和,但是那名少女,我会让她和长春宫倾力栽培,前提是你魏檗不觉得冒犯的话。”
魏檗笑道:“我岂是那种不知好歹的蠢货,谢了。”
年轻男子鬆了口气,看著这位大驪礼部密档榜上有名的刺头神祇,微笑道:“那我回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们返回大驪京城的时候,先步行走过棋墩山,之后再御空北归。”
魏檗神色复杂,嘆了口气,微微低头道:“无以为报,那我只能再谢你一次了。”
年轻男子小声问道:“以前我是不信礼部档案记载的內容的,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信。魏檗,你为了她,已经耽搁了证道不朽金身这么多年,如今还不愿意放下吗?”
魏檗摇头道:“既然拿得起,就没有放不下的道理。”
年轻男子摇摇头:“不懂。”
魏檗记起一事,有些为难,问道:“算是和阿良前辈订立的约定,我打算近期去一趟龙泉县的落魄山,把此处的黑蛇带过去。虽然我会按照你们大驪礼部的既定流程走,层层通报上去,但是哪怕最后不答应,我也会快去快回,麻烦你跟龙泉县县令打声招呼,行不行?”
年轻男子洒然笑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更何况这本就是你主动跟大驪缓和关係的举动,是好事,放心便是。大驪宋氏歷代国主虽然一个个雄心壮志,总给人咄咄逼人之感,但真正相处下来其实还好,要不然我和欒师伯也不会留在大驪这么多年。”
魏檗突然又问道:“阿良前辈气势汹汹去往北方,是找大驪的麻烦?”
年轻男子点点头,笑意苦涩道:“麻烦得很。”
魏檗震惊道:“按照你的说法,阿良前辈在去往倒悬山之前,就已经能够让儒教前三圣之一的大佬出手,那么他这次真要出手,大驪京城会不会就此从东宝瓶洲版图上消失?”
年轻男子想了想,开门见山道:“如果换成是我,那么有望成为一洲之主的大驪王朝,说不定就要亡国了吧。”
魏檗一脸古怪表情,像是在说:所以这才是你选择不出手的真正原因吧,大驪经此一役,鼎盛国势被打回几十年甚至百年前原形,你是不是要良禽择木而棲?
年轻男子是真正心性豁达之辈,並不在意魏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摇头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要知道,我不是阿良,我这辈子也做不成阿良那样的剑客。阿良的道理总是跟別人的不太一样。很奇怪,那些寻常练气士眼中的仙家豪阀一旦跟阿良起了衝突,在知晓他的身份后,往往怕得要死,以为要迎来灭顶之灾了。可是阿良几乎从不大打出手,点到即止,给了教训就走人。当然了,传说他还喜欢调戏年轻貌美的仙子,不过这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询问。可惜,估计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年轻男子运用修为竭尽目力望向远处,伴隨著一声声巨响,一次次绚烂炸裂,身为大驪扶龙人之一的他,既嘆息,身为同道中人的剑客,则又神往。
他有一事没有告诉任何人。阿良在红烛镇找到过他,问了他一些问题:
大驪,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大驪?大驪皇帝,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君王?
以及齐静春这么多年,在山崖书院,在驪珠洞天,到底做了哪些事情?
大事小事,他都想知道。
两人坐在红烛镇最寻常的酒肆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结果到最后,满怀激动的年轻男子光顾著回答问题了,等到阿良拍拍屁股走人,才发现自己那些个憋了无数年的小问题一个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比如:阿良你剑术如今到底有多高了?在那座以一堵城墙抵挡下一个天下的妖族攻势的地方,你有没有刻下一个属於你阿良的字?妖族之中,到底有没有漂亮的尤物祸水,让你阿良心动过?
到最后,他只好这么安慰自己: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请阿良喝酒呢?
一想到这个,已是成名剑修的他就挺开心了。
年轻男子就要离开的时候,魏檗突然爽朗大笑道:“那我魏檗能够挨上阿良前辈一记竹刀,结果还没死,算不算了不起的壮举了?我才不管是不是阿良前辈手下留情。不行不行,咱俩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喝酒,我好跟你详细说一下过程。那一战真是盪气迴肠,来来去去几百个回合还不止啊……”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身形轰然冲天而起。
魏檗伸手拍散那阵扬天而起的尘土,收敛笑意,望向如夜幕中一盏灯火的红烛镇,眼神温柔,怔怔无言。
昔年的神水国北岳正神,这一看,就是百年千年。
看著她一次次在冲澹江畔的那片水湾呱呱坠地、风华正茂、白髮苍苍。
他始终不愿承认,她终究早已不是她了。
大驪京城,高台之上失去阵法遮掩的白玉京可谓劫后余生,仍旧屹立不倒。
但是在那道白虹破开天地屏障的同时,原本短暂打开禁制的京城阵法转瞬便恢復了正常,而欒长野和陆先生也几乎同时遮蔽了白玉京的景象,只留给潜伏在京城內的那些別国谍子类似惊鸿一瞥的震撼和惊艷。
欒长野一屁股坐在高台台阶上,满是无奈。
陆先生是想要跳脚骂人,却如何也不敢,只是修身养性的本事全部不见,原地打转,气呼呼地嘀嘀咕咕:“祸从天降,难道真是大道无常?没理由啊,大驪运势在东宝瓶洲独一无二,我陆家一家之学即占据阴阳家的半壁江山,我虽然不敢说学到了十之八九的本事,可这么大一桩风波,怎么会算不准、算不到?”
欒长野嘆了口气,疲惫不堪道:“因为那个阿良来自最不受天道天机影响的剑气长城,之前又故意以外物遮蔽气象,莫说是你了,恐怕连你们陆家的老祖宗也要最开始就竭尽全力才有希望查探出一点端倪。所以今天此事,非战之过,你我不用太过自责。”
宋长镜单膝跪地,低头望著那具被一分为二的道家符籙傀儡。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悲伤,將那柄狭刀祥符插入脚边的地面,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收入身上那件流水袍的大袖之中。
宫城外的两尊武將傀儡是大驪宋氏称帝之时某座道家大宗赠送的开国之礼,心智早已与常人无异。这两尊东宝瓶洲俗世最大的“门神”代代守护宫城,若是某一代宋氏皇族有人能够获得青睞,门神就会愿意庇护其一生。在宋长镜这一代,就是他和哥哥宋正醇有此福缘,这在当初被视为大驪將兴的祥瑞徵兆,因为在这之前,两尊青甲武將已经有两百年不曾相中一人了。
宋集薪骤然间脸色雪白,怒吼道:“剑呢,我的剑呢?不是还剩下六把飞剑吗,为何一点也感知不到了?”
宋正醇脸色如常,只是眼神中的痛苦之色清晰可见,低声道:“我大驪至少至少二十年国运毁於一旦。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说的真是不错。没了十二把飞剑坐镇,只留下一栋空无一物的白玉京楼,短期之內又有何用?然后又只留给我……”这个有著气吞一洲志向的袞服男人止住话头,不再继续说下去,缓缓抬起头,望向恢復正常再无异象的天空,“你还不如一刀砍掉我的头颅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下令道:“长镜,你去亲自坐镇城头,看看有没有鼠辈藉机兴风作浪,一经发现,杀无赦。从这一刻起,你有监国之权。”
宋长镜问道:“如果是宋氏自己人,又该如何?”
宋正醇惨澹一笑:“以前是废人可以养,我宋正醇身为大驪国主,这点財力和气度还是有的。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己找死,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宋长镜又问:“那么她?”
宋正醇平淡道:“我来亲手处置。”
宋长镜点点头,大步离去,杀气腾腾。
大驪京城之內,修行之人一律不得凌空飞掠;宫城之內,一律步行。
宋长镜虽然被准许破例,就像那位国师崔瀺一样,可是这位藩王终究是自幼在此长大的人,不愿意打破这点所剩不多的规矩。
宋正醇转身走到台阶那边,坐在名不副实的墨家巨子欒长野身边,陆先生也颓然坐下。两个老人几乎同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宋正醇笑道:“我知道,续命一事,已是奢望。毕竟这是阿良的手段,除非是十二境农家练气士出手救治,我才能延长寿命,不用像现在这样扳著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几天可以活。”
两个老人约好一般点了点头。
宋正醇自嘲道:“只剩下十年,撑死了十五年的寿命,世间国运,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规律,这么说来,恐怕让我艰难打下一个强势崛起的大隋就差不多了。之后呢?好像都跟我无关了。我大驪的马蹄踩踏在观湖书院以南的土地上,我大驪的升龙旗帜將来在老龙城的南海之滨猎猎作响,我都看不到了啊。”他闭上眼睛,双拳紧握捶在膝盖上,咬牙而笑,“问题在於这个决定我寿命长短的傢伙是飞升去了別处,有可能继续看著我们人间,甚至有可能重新回来,他不是死了,不是死了啊!”
所以大驪连报復的胆量也不敢有,这才是让这位大驪皇帝感到最憋屈的地方。所以他才会说,为何不乾脆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一了百了,不用受这窝囊气。
大驪京城的城头,身形消瘦的青衫老人始终仰头望著那个男人消失的天穹处。
不知何时,老人身边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小却丰腴的宫装妇人,径直问道:“崔国师,这场无妄之灾,我该怎么办?”
崔瀺甚至不愿收回视线,隨口答道:“等死。”
妇人心中悚然,厉色道:“国师!你胡说什么?”
崔瀺扯了扯嘴角:“运气好的话,等个半死。”
妇人撕破脸皮,伸手指向这位功勋卓著的大驪国师,怒色道:“那你崔瀺能好到哪里去?”
崔瀺总算正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驪娘娘,笑道:“不好意思,我已经半死不活了。”
除了寥寥无几的存在,无人知晓,有个傢伙正盘腿坐在天上看人间。
两个天下,对这个男人而言,只有一线之隔。
低头望去,无数光点密密麻麻攒聚在一起,脚下就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璀璨银河。其中有的星光骤然爆炸一闪而逝,有的愈发绚烂明亮,有的逐渐暗淡无光,有的死气沉沉,有的朝气勃勃,更有一些最为瞩目的大团亮点选择龟缩原地不动,就像是一些个老乌龟王八蛋。
男人站起身,这回是真的要动身离开了。他嘿嘿笑道:“老头子,你说的果然没错,这就是人间,好看得很!”
他在心中对这天下人间撂下的最后一句话很有意思:
“小子,一定要好好练剑啊,以后要跟我阿良一样猛。更猛的话……哈哈,就算了吧,难得很!”
欒长野瞥了眼隔著一位大驪皇帝的陆先生,后者立即站起身,开始施展陆家的阴阳术神通,遮掩天地,让此处更不易被人以心神或是术法远观查探。
欒长野这才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桩泼天祸事,极有可能是『別家』暗中下绊子,至少也是在推波助澜,说不定刚好在齐静春去世没多久阿良就杀到了大驪就是有人暗中传递了消息。诸子百家当中,肯定有人不希望我欒长野身后墨家的这一支和陆家代表的阴阳家这一脉顺风顺水地帮助大驪吞併整个东宝瓶洲!”
宋正醇鬆开拳头,揉了揉脸颊,脸色冰冷,冷笑道:“好一个千年未有的大爭之势,乱世格局!”
欒长野轻声提醒道:“事已至此,更加不可泄气啊。”
宋正醇闻言一笑,摇头道:“不会,我不会的!十年也好,十五年也罢,可以做的事情不少了!回想一下我大驪歷代皇帝在这东宝瓶洲所遭受的屈辱白眼,我这点內伤不算什么。”
他强行咽下一口涌至喉咙的鲜血,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脖子,嘴上虽说得云淡风轻,面上却流露出一丝狰狞和悔恨之色。只是狰狞神色久久不散,悔恨却很快就消散殆尽,到最后,仍是只留下一份无奈。
原来阿良在飞升之前,用了一手无上秘术悄然打断了宋正醇的心脉,使得他的长生桥彻底崩碎,原本一位生机盎然的隱蔽十境修士,如今生机孱弱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不但如此,白玉京犹存,可十二柄飞剑被毁去半数不说,其余六把也不知所终了。
简单说来,就是杀力无穷的白玉京只剩下了一个空壳,沦为了绣枕头,嚇唬人可以,想要斩杀上五境的修士则是痴人说梦。
之前仓皇失態的宋集薪来到三人身前,已经恢復平静,但仍是刨根问底道:“欒巨子、陆先生,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为何我感知不到任何一把飞剑了?”
白玉京十二层楼,有十二柄飞剑。
香火,砥柱,镇岳,山海,桃枝,雷霄,紫电,经书,梵音,浩然气,红妆,云纹。
这十二柄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飞剑皆是大驪王朝名副其实的镇国重器。其中包括香火在內的六把飞剑已经与那六位大驪正神的金身法相一同被毁掉。但是照理说,其余让出道路的六尊山河正神根本就没有参与拒敌一事,飞剑此时哪怕没有返回白玉京,也绝无可能杳无音信,如同断线的风箏,让身为十二剑共主的皇子宋集薪失去了心神牵连。
欒长野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白玉京楼,重新转头,重重嘆息一声,一语道破天机:“六把飞剑已经被飞升途中的那个傢伙全部抢走了,虽然没被带去天上,可应该被他丟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暂时是肯定找不回来了,就算找得到,能否再拿来为我们所用,还不好说。”
宋集薪终究只是个少年,一夜之间突然就从泥瓶巷私生子变成了东宝瓶洲数一数二王朝的皇子,浑浑噩噩到了京城又莫名其妙被带来这里,吃尽苦头得到十二柄飞剑的点头认可,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扬眉吐气了,在那个王八蛋男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杆说话,不承想到最后,就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少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死死咬住嘴唇,脸上还有些擦拭不乾净的血跡。
欒长野也不知如何劝说安抚宋集薪。
其实这位身世坎坷的老人也有些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墨家连同游侠这一脉在內,一直恪守首任圣人巨子的祖训,其中就有扶持弱者弱国,不受强者强国欺凌一条。但是到了欒长野这里,他翻阅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走过无数山河国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一味扶持弱小,缝缝补补,无济於事。百年乱世,群雄逐鹿,扶持弱国对抗霸主之姿的强大王朝,最终死的人,要远远多於强势王朝一统江山的伤亡。
所以欒长野需要找到一个合適的王朝,一个合適的君主,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最后他找到了大驪皇帝宋正醇,而且没有失望。哪怕是围剿阿良一事,害得大驪如日中天的强盛国势遭受重创,但是欒长野从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本身是错的,错就错在人算不如“天算”而已。跟某些幕后大佬比拼算计,欒长野自认不如,但是他偏偏要赌,孤注一掷,赌贏一个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宋正醇开口笑道:“你们两位能不能去看看白玉京有没有出现紕漏,万一那傢伙还留有后手,我就真要一头撞死算数了。刚好我和宋睦也能单独相处一会儿。不过事先说好,两位要保证不偷听啊,我们父子接下来要说些自家话,你们体谅一下。”
两个老人赶紧起身,一人笑著说“不会”,一人说“不敢”。
宋正醇抬头望向那个满脸倔强的少年,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然后悄悄捏碎腰间悬掛的那枚玉佩,沉声道:“坐下说。从现在起,我是你爹宋正醇,你是我儿子宋睦……还是叫你宋集薪好了。薪火相传,点滴收集,很好的兆头。宋煜章取名字俗气归俗气,还是了心思的。”
宋集薪老老实实坐在他爹身边。
宋正醇先是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说,大隋高氏的运气实在太好,再就是你小子的乌鸦嘴实在太臭了。”
当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宋集薪总有些惴惴不安。哪怕表面再不怕这个男人,可是宋集薪从叔叔宋长镜、婢女稚圭以及两位老先生的態度当中,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大驪王朝的掌控力。那种表面上的大度和散漫,实则骨子里满是近乎自负的自信,有点像阿良对东宝瓶洲和整个浩然天下的態度。
宋正醇微笑道:“剩余那六把出楼离城的飞剑,既然没有返回,那就是全部没了。没了就没了,天塌不下来。”
宋集薪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没了就没了?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巧!欒巨子和陆先生都跟我交代过,这十二把飞剑,意味著大驪对於整个东宝瓶洲格局的走向,有著不言而喻的……”
只是少年很快就不敢继续说下去,而且很快就回过神。白玉京和飞剑的缔造者不是自己,而是身边这个“认命”的男人。
宋正醇望著远处一座大殿的屋脊,上有蹲兽依次排开。他轻声道:“对於一国君主而言,不要怕天大的麻烦。出现麻烦之后,只要能够解决,就意味著你和王朝变得更强了。如果无法解决,就说明你治理江山的本事还不够。”
“眼下这么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门槛,我和大驪都没能有惊无险地跨过去,很遗憾。但是我不后悔。这句话是真的,不骗你。”
宋集薪打死都想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宋正醇眼神锐利,再无半点先前的无奈和灰心,伸手指向那座大殿的屋脊:“因为这愈发证明我一手订立的大驪国策是对的!”
“山上之人,练气修道,无论善恶,都需要被关进一座笼子!他们做神仙求长生,大驪绝不干涉,甚至会帮衬一二,乐见其成。可一个王朝必须有其底线,至少要让那些人上人在某种规矩之內行事,不能隨心所欲,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就动輒在世俗王朝搬山掀水。隨隨便便的一场仙人爭斗,最后伤亡最惨重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王朝百姓。我要让大驪辖境內的所有世俗百姓,之所以愿意礼敬神仙,不单单是出於畏惧害怕。哪怕是一个活在最底层的市井百姓,若是因为神仙打架而无辜死去,那个时候,我大驪就得有底气和本事,为神仙眼中螻蚁一般的那个死者,討回一个该有的公道!”
宋集薪被震惊得无以復加,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宋正醇伸出两根手指,几乎贴在一起,笑道:“现在我大驪能够討回来的公道,很小,就这么点大,可是比起东宝瓶洲那些个给山上神仙为奴做婢的王朝,已经是天壤之別了。”他隨意甩了甩手腕,最后握紧拳头,对著那座屋脊高高举起,像是在跟谁示威,“我由衷希望以后的大驪能討还回来的公道,可以这么大,甚至更大!”
宋集薪已经有些麻木了。只是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身边的男子变得有血有肉,不再是跟那张龙椅那件龙袍差不多的死板存在了。
宋正醇转头问道:“知道那个阿良的哪句话最让我生气吗?”
宋集薪壮起胆子说道:“是那人放话要你磕头认错?”
宋正醇大笑起来,摇头道:“我身为大驪江山的主人,可以站著死,绝不跪著活。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大驪还想马蹄南下,吞下这个东宝瓶洲?人自欺则天欺之,人自强则天予之。你最好记住这句话。还有,那些个神仙嘴里口口声声说咱们东宝瓶洲是天下最小的洲,但是你真的知道一洲之地到底有多大吗?你去隨便翻阅这个天下的任何一本史书,有谁成过完完整整的一洲共主?”
宋集薪脸色坚毅,点头道:“人自强则天予之,我记住了。”
宋正醇有些伤感地道:“真正让我生气的话,是他说大驪就没一个能打的。一个都没有啊。我偷偷摸摸,一步一步走到练气士十境的位置,在东宝瓶洲已经算很了不起了。你叔叔宋长镜,更是夸张的十境武夫了,结果又如何?在人家眼中,还是属於『不能打』的那一类。不过福祸相依,这正是我能活下来的理由……之一。如果我今天有十二境,让那个傢伙觉得有一战之力的话,恐怕已经被一刀毙命了吧。”
宋正醇没来由地放声大笑,却给人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宋集薪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刀?”
宋正醇点头道:“可以確定,就是一刀的事情。那个傢伙,是十三境巔峰的剑修,所以才这么不讲道理啊。”
宋集薪满脸纠结,几次张嘴都咽了回去,好像有一个挠心挠肺的问题,却又不方便一吐为快。
宋正醇身体后仰,双肘撑地,就这么姿態閒散地望著天空:“是不是想问那人为何不杀了我们,再飞升去世人不知在何处的那个別处?”
宋集薪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颊,“嗯”了一声。
宋正醇坦然道:“告诉你答案之前,先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传闻破除十三境之后的大人物是可以重新下来回到我们这天下人间的。虽然次数极少极少,可毕竟有过先例,只是诸子百家,千年豪门,出於某种目的,都故意选择秘不示人而已。”
宋集薪心思敏捷,脸色骇然。
宋正醇唏嘘道:“所以说我们大驪选择的这条路还很长,任重道远嘛,你彆气馁。”
宋正醇最后伸手指向宫城某处,笑道:“有个被他娘亲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早年死活不愿意去山崖书院求学,我呢,也懒得计较。这个小傢伙,他的性子很有趣,如果路边有条狗作势要咬他,不管最后有没有受伤,他肯定要杀了那条狗燉肉吃,说不定还要把那条狗的七大姑八大姨一併找出来,全部杀了才痛快。那么你呢,宋集薪?”
宋集薪毫不犹豫道:“也是如此!”
宋正醇点点头:“我小的时候曾经也是这样,坐上龙椅之后,脾气稍稍改了一些。因为突然有一天,觉得有点无聊。但是少年时候,有这样的脾气个性是好事,锐意进取,锋芒毕露。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欺我一时,我欺人一世。大丈夫当如此!”
宋集薪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很失望。”
宋正醇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失望。如果你小小年纪,还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就已经先学会了对我察言观色,拿出庙堂群臣那套揣摩帝心的东西来,还美其名曰屠龙之术,我才会真的失望。”
宋集薪身体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下巴又搁在手背上:“但是我认识一个人,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宋正醇坐直身体,伸手按在少年的脑袋上:“相信我的眼光,那个傢伙比谁都能记仇,他只是从小吃过的苦头太多了,小小年纪就懂得隱忍。这种人成了敌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所以我才会对绿波亭截杀一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你放心,他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敌人。尤其是在你凭藉本心做了那两件看似无聊的小事之后,他就更不会了。”
宋集薪满脸涨红。
宋正醇又道:“但是当你有一天成为大驪的皇帝,就不好说了。”
“趁著那人才飞升,暂时肯定不会返回人间,我们一鼓作气斩草除根便是,把这个『万一』早早除掉。”宋集薪冒出这个念头后,刚说出口就有些懊恼,自己否定了自己,喃喃道,“不行,万一那人以后回来,大驪就真的亡国了。”
宋正醇乐了,欣慰道:“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没关係,那是因为你宋集薪的位置还不够高而已。”
宋集薪有些泄气,只得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人自强则天予之。
宋正醇笑道:“人这辈子,需要一两个亦敌亦友的存在才有趣。我很小就有了,你也一样。”
沉默片刻,宋集薪疑惑道:“答案你还没说。”
“自己慢慢想去,我的脾气还没好到被人打了个半死还喜欢自揭伤疤的地步。对了,成为白玉京的主人只有裨益没有坏处,这件事,我骗了你娘。相信你在失去飞剑的控制之后,就知道我没有骗你。至於这其中的意义,你自己好好琢磨,凡事多想,总归是好的。”宋正醇刚抬起屁股,打算起身离去,突然又坐回去,拿起宋集薪的手掌,笑呵呵道,“来给你看看手相,我会一些皮毛,以前是没机会用,今天拿你来试试手。”
宋集薪懵懵懂懂递过手去。
宋正醇一边观察少年的手心掌纹,一边隨口说道:“在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后,你可以依旧亲近你的叔叔宋长镜,但是绝对不要心生依赖。至於说招徠什么的,让这位武道天才对你一个晚辈心悦诚服,还是算了吧。我这个弟弟啊,对自己的野心都懒得掩饰,哪怕是我这个从小就压他一头的哥哥,也从不敢对他摆出半点驯服猛兽的姿態。”
“不管是怨恨谁,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可以在心里想著报仇,但绝对不要轻易出手。但也別因为我的只言片语,就对你叔叔心怀芥蒂。他啊,的確是一个真豪杰,否则也说不出『世间岂是我大驪独有英雄』的真心话。所以你將来只要有比他更强的地方,他说不定就会认可你。”
片刻之后,宋正醇笑著起身离去。
宋集薪攥紧拳头,继续趴在膝盖上。
那个男人说了一些似懂非懂的客套话,但是在这期间,男人不动声色地在他手心写下了四个字:
寿。三。小心。
宋集薪猛然间抬起头,对著那个大步离去的背影喊道:“爹!”
宋正醇转过身,笑望向少年,神情根本不像是一位帝王。而这个男子——真正的志向是与整个天下的山上神仙来讲一讲山下规矩的傢伙——毕生心血似乎全已付诸流水,且无声无息。
宋集薪站起身,眼眶湿润,嘴唇被咬出血丝,正要开口说话,宋正醇已经转身,嗓音温醇,撂下两句不搭边的话:“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以后三餐要准时吃。”
有个风尘僕僕走出棋墩山的老秀才总算到了山脚下,扶了扶身后的行囊,捶著腰哀嘆道:“我这老腰老骨头哟,遭罪,真是遭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