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千奇百怪

2025-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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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千奇百怪

虽说天色昏暗,其实时辰並不算晚,加上秋芦客栈这院子布置得精巧雅致,李槐东摸摸西捏捏,就没有半点睡意,趁著陈平安雕刻玉簪,他乾脆搬出那只魏檗赠送的木匣横放在桌上,將彩绘木偶连同魏晋赠送的五个泥人儿全部放入其中,再把那本购自红烛镇的《断水大崖》也丟进去。

“搬家”之后,这只由娇黄阴沉木打造的长匣犹有空閒余地。木匣呈现出红色,魏檗说是因为在泥土里埋了无数年,色泽由黄逐渐变红,木头非但没有腐朽,反而生出异香。李槐此时把脑袋凑到木匣上,仔细闻了闻,那股清香照旧,不比在枕头驛拿出来闻的时候差。

李槐开始掰手指算他的宝贝。离开家乡小镇远游求学,一路风餐露宿,他李槐靠著吃苦耐劳,还是小有收穫的,除了那只最珍贵的绿竹小书箱,还有这娇黄木匣和木偶、泥人。其实《断水大崖》里头还豢养著几只很值钱的蠹鱼,以及被阿良一巴掌拍进书里的那尾青冥鱼。只不过李槐不爱读书,很少翻阅这本了陈平安將近十两银子的书。

这会儿,看著聚精会神在簪子上雕琢文字的陈平安,李槐想到自己了人家这么多钱,却没有怎么翻,当初还信誓旦旦地告诉陈平安自己一定会看,就有些愧疚,於是从木匣里拿出《断水大崖》,隨便翻开一页,开始默念文字,打算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李槐一拍脑袋,记起一事,赶紧伸手探入领口,摸到姐姐李柳亲手缝製的口袋,拈出一只油纸袋,朝陈平安晃了晃,咧嘴笑道:“陈平安,知道这是啥吗?”

陈平安小心放下簪子和刻刀,揉了揉眼睛,问道:“是什么?”

李槐满脸得意扬扬,从油纸袋里抽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张,解释道:“当初学塾里不断有人离开,最后只剩下我、李宝瓶、林守一、石春嘉和董水井五个。先生在最后一堂课上给了我们一人一张字帖,上头就写了一个『齐』字,要我们用心临摹,说是功课。后来先生也没把原帖收回去,这趟游学,我娘亲觉得先生这个字吧,虽然写得整齐凑合,却还不如隔壁家春联上头的大字来得墨水重、劲道足。可好歹我和齐先生师徒一场,留下来算是当个念想,就让我姐偷偷在衣服里边缝了口袋,装进油纸包。我后来问李宝瓶和林守一,李宝瓶说早不知道被她丟到哪里去了,林守一则说在家里放好了,怕带出来容易遗失毁坏。”

李槐將折迭的纸张打开,轻轻抹平褶皱。只见那个小幅“齐”字帖,方方正正,巴掌大小。李槐盯著那个字看了片刻,抬起头认真说道:“陈平安,这个『齐』字送给你吧,我留著也没用。再说,我经常丟三落四。”

陈平安摇头笑道:“你如果怕弄丟了,在到达大隋书院之前,我可以暂时帮你保管。但这既然是齐先生交给你的功课,那你作为齐先生的弟子,就应该好好珍藏,哪怕齐先生不在了,不用临摹,可就像你娘亲说的那样,字帖自己留著,好歹是个念想。”

李槐点点头,隨手將那幅字帖放入书页之间,然后合上《断水大崖》,丟入木匣。殊不知,隱匿在不同书页里的三条蠹鱼和那尾青冥鱼纷纷离开原先位置,透过字里行间的那些缝隙迅猛游走,最终飞速进入那幅“齐”字帖,名副其实的如鱼得水,欢快至极。

相比於李槐一路走狗屎运的大丰收,林守一其实也不差:一大摞品秩有高有低、材质有优有劣的古老符籙,一部《云上琅琅书》,一幅绘有百余种山精鬼怪的《搜山图》。

至於李宝瓶,更有名刀祥符和银白色养剑葫。东西不多,就两件,但皆是世间修士垂涎三尺的仙家重器。

唯独出力最多的陈平安,好像到头来,反而就只有那颗略显枯萎乾瘪的淡金色莲子,都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如今更是跟崔东山欠下了一屁股债。

李槐趴在桌上,老调重弹道:“林守一家里很有钱的,只是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很尷尬,所以这傢伙可能心思比较敏感。陈平安,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陈平安点点头:“我回头找他说开了就没事了。”

李槐没来由冒出一句:“好人和老实人就是吃亏,我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陈平安,要不然以后你还是別当老好人了,多为自己想想,用不著事事忍让別人。否则你没怎么样,认你做小师叔的李宝瓶就先气死了。”

提起李宝瓶,陈平安忍不住笑问道:“宝瓶总欺负你,你怎么从不还手?”

李槐一脸天经地义地脱口而出道:“我不敢啊,我又打不过她!”

陈平安哈哈大笑,辛苦雕琢文字的那份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李槐看著快乐大笑的陈平安,也跟著开心笑起来,因为印象中陈平安是不太这么笑的,平时的陈平安不论做什么说什么,总是很收敛拘谨,生怕做错说错。

李槐隨即想起自己爹好像也是这个德行:嘴巴抿抿,就算是开心;眉毛耷拉下来,就是不太开心。

李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跟陈平安说一点藏在心底的心里话。脑袋搁在桌面上的孩子伸了伸脖子,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总让著李宝瓶吗?”

陈平安开玩笑道:“你喜欢她?”

李槐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我才这么点年纪!再说了,我又不是林守一和董水井那两个色坯,每次我姐来学堂帮我带东西,那两个傢伙眼珠子都瞪得掉地上了。尤其是董水井,每次找藉口去我家玩,我姐不在的时候就病懨懨的,我姐一回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给我家挑满两大水缸的水。我娘呢,喜欢董水井多一些,觉得他人老实,跟我爹一样。我姐呢,估计应该是更喜欢林守一,斯斯文文,更像个读书人嘛。”

说过了林守一跟董水井的坏话,李槐脸色黯然地转回正题:“学塾里边,所有人都笑话我爹,说我爹是小镇最窝囊的男人,是入赘的,没出息;成天不务正业吃软饭,更没出息,傻里傻气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所以他的儿子,也就是我,读书果然最没用,每次先生考试,我都是垫底。”李槐咧嘴,笑眯起眼,“李宝瓶的家世是学塾最好的,但是连同林守一在內,她跟谁都不一起玩,每天就跟一阵风似的,飞来飞去,永远是最晚一个来上课,下课第一个消失。她虽然会嫌我吵,喜欢有事没事就揍我,但是她从来不笑话我爹。有一次我爹来学塾找我,所有人都嫌弃,只有李宝瓶愿意给我爹带路,还喊他李叔叔,让我爹开心了好多天呢。每次有人故意当著我面拿我爹当笑话讲,李宝瓶总会阻止他们,不许他们说我爹的坏话。”

陈平安感慨道:“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李槐你有最討厌的人吗?”

李槐愣住:“没有啊,每次回到家,吃一只香喷喷的肥腻大鸡腿,听我娘亲用鸡毛蒜皮的事情训斥我爹和我姐,我所有的不开心就都没啦。”

陈平安直接用手指捻了捻灯芯,让灯火更明亮一些,笑道:“你厉害。”

李槐疑惑道:“我有什么厉害的?我还觉得你不怕烫很厉害呢。你上山下水可以不穿草鞋,会砍柴会钓鱼,那才厉害。李宝瓶那么野的丫头,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爬上树,在上面乱喊,再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却从来不哭,自己站起来。为了怕走路一瘸一拐被家里长辈看出来,她还会故意拖延到很晚才回家——连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觉得你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陈平安再次拿起刻刀:“等你长大一些,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厉害了。”

李槐听不明白,望著那些簪子,愈发眼馋:“什么时候把簪子送给我们啊?”

陈平安停下刻字的动作:“到了大隋书院吧。”

李槐问道:“那幅《搜山图》你怎么送给林守一了?我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啊。”

陈平安举起一支玉簪子,借著灯光,仔细凝视簪子上的细微纹路:“我怕好东西我拿不住。你们又不是外人,送给你们,我不心疼。”

李槐哪壶不开提哪壶,试探性问道:“一晚上开销两千两银子,也不心疼?”

陈平安放下玉簪和刻刀,收起放回盒子,板著脸说道:“我得出去走走,多走几步看看风景,就当是赚回几两银子了。”

李槐扭头看著陈平安的背影,偷著乐呵。等到陈平安关上房门,他便默默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把某件最好的东西送给陈平安。

因为这个傢伙,一路走来,走过那么多的山山水水,光是陪著胆小的自己去远处撒尿拉屎,然后站在不远的地方陪自己说话,就不知道多少回了。

陈平安不敢四处乱逛,走向那座凉亭,不出所料地看到林守一坐在那边。他不敢打搅这位队伍之中最早脱颖而出的山上神仙,远观了一段时间,正要转身离去,就看到林守一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陈平安走入凉亭,发现当下的林守一,相较於走入秋芦客栈之前的他,好像多了些飘逸风采。

林守一挑了一个不尷尬的话题:“崔东山跟我借了一张符籙,就打破客栈的规矩,走出这座凉亭,跳入那口老水井,消失不见了。”

陈平安轻声道:“崔东山是死是活,我管不著,也不会管。”

林守一憋了半天,转头望向水井那边:“入住秋芦客栈一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好意,但你应该事先跟我打招呼的。”

陈平安点头道:“以后我会的。”

林守一转过头,小心打量著他的脸色和眼神:“就这样?”

陈平安反问道:“不然?”

林守一自嘲道:“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讲道理,或是直截了当捲起袖子打我一顿再说,我其实已经做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了。”

陈平安摇摇头,不说话,斜靠著凉亭柱子,望向那口水井,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林守一看著陈平安:“对不起。”

陈平安笑著摆摆手,盘腿坐好,眼睛不眨地使劲盯住老水井。

林守一如释重负,隨即纳闷问道:“你在做什么?”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我要把银子看回来!”

已是修行中人的林守一赶紧伸手使劲揉著脸颊,只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寒食江畔,大水府邸。

主位上的青袍男人望向堂下客人,看到不断有人起身举杯敬酒,说著歌功颂德的言辞,他的脸上难免流露出一些志得意满的神情。

方才就有一位享誉朝野的文豪再一次起身敬酒,说本郡这么多年风调雨顺,一切都要归功於他这位水神老爷,言语之中,一郡民生好与坏,跟那个魏姓郡守毫无关係。关键是,拍这种略显赤裸的马屁的还不止一人。在座有一人,身穿黄庭国从三品官服,毫不犹豫地起身敬酒,附和那位文豪,满嘴溢美之词。身为从三品高官,一州別驾,此次祭祀大典官阶最高之人,面对高坐主位的他,一样口口声声“水神老爷”。

一旦成为享受香火的神祇,生前姓名、家族皆为隱讳。至於能够面见神祇之人,为尊者讳,一般都需要注意这一点,不会指名道姓。

“老爷”这个说法,是一个比较稳妥的通俗称呼,至於为何如此,眾说纷紜,其中一个说法最言之凿凿,说是道祖的三位亲传大弟子当中,有一人喜好称呼恩师为“老爷”,道祖欣然接受,於是便流传至今了。

寒食江神缓缓收回视线。堂下左右两侧坐著他的四名心腹,追隨他征战四方,长的有三百多年,短的也有百余年,其中一个幻做人形之前,本尊是一尾鲜红鲤鱼,与大驪冲澹江的某位鲤精野修称兄道弟,关係莫逆。

不过这个鲤鱼精此时有任务在身,位置空著。

一个是水蛇修炼成精,使用一对铁鐧,是他无意间获得的仙人遗物,每次与人廝杀,嗜好以铁鐧打烂对手的头颅。他喜好吞食童男童女,只是受寒食江神的约束,只偶尔出去觅食,不敢太过肆无忌惮。

还有一个是拦水蛤蟆出身,天资最好,但是生性懒惰,境界反而最低。他天赋异稟,动輒就会在大江大河的岔口吞下大量江水,只要不合上嘴巴,就能一直汲水不停,永远不会撑爆肚皮,故而谁也不敢欺辱,深受寒食江神的器重。曾经有两名联手犯上作乱的河流水神聚集了许多势力试图推翻寒食江神的位置,他便奉命偷偷上岸潜入一条河水源头,然后现出真身,体形如同一座山头,硬生生吞掉了河水源头,迫使那个河神不战先降。另一个河神因孤立无援,最后被寒食江神打烂祠庙和金身,碎块全部沉入寒食江底部某处,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个与其他三个有些格格不入,美髯儒衫,文质彬彬,若非脸色黑青,异於阳间活人,怎么看都像是书香门第里的中年儒生。

此人虽然从不以战力著称於这座大水府邸,却是公认的首席军师,始终躲在幕后,为水神老爷出谋划策,也不喜欢拉帮结派,特立独行。

大堂上端茶送酒的美婢丫鬟,一半是人间美色,还有一半涂抹特殊脂粉,以此掩饰死尸之气的女子,则是落水身亡的水鬼。

不管是溺水而亡还是投水自尽,自然不是谁都能成为水鬼的,必须是死后戾气难消,以及死前的先天体质和身亡的时辰都恰到好处,魂魄侥倖得以凝聚不散,才有被大水府邸收为丫鬟的可能性。成为水鬼的有些受那罡风摧残,也会不断烟消云散。

比如那多在金秋时节吹拂的拍魂风和吹魄风,五行之中金主杀,两股风一在白天,一在黑夜,轮流飘荡,是鬼魅的天敌之一,俗世所谓的“魂飞魄散”正是它们干的。两风一般只对阴物產生威胁,但若是活人极其体弱、福泽纤薄,也有可能被此风伤及。

再有所谓“秋后问斩”,官府一般都在秋后行刑即是此理,为的就是防止厉鬼横生。

除此之外,凡夫俗子听过就算的一阵阵春雷声,对邪秽阴物而言,当真好似催命鼓,更是一道道难熬的关口。

由此可见,若说做人不易,做鬼好像同样不算容易。

大水府邸的四名心腹大將之外,便都是登门恭贺的客人了。

寒食江神看得最顺眼的人物,当然是那个如今大名鼎鼎的文豪,当年不过是个不小心失足落水的穷酸秀才。可惜此人实在不是做官的料,哪怕有他这位水神老爷扶持帮衬,依然只做到六品言官就混不下去了,最后乾脆对外宣称辞官归隱,在黄庭国北方的贺州山野之中建造了一栋豪华府邸,当起了逍遥自在的山林宰相。辞官后,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已经被誉为黄庭国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一直为寒食江神鼓吹造势,仅是关於寒食江的诗词就多达二十余首,每隔两三年就会邀请大量文人骚客在寒食江上举办诗会,一掷千金,美酒佳肴、魁美婢,极尽士人风流。

至於文豪之子在黄庭国庙堂一路高升,根骨平平的孙子却成为修行之人,这些事没人愿意深究,或者说也没这个胆子去刨根问底。

这位自號黄老道人的文坛宗主,此时正在跟別驾大人相谈甚欢,笑声爽朗。

別驾,是一州名义上的三把手。头把交椅当然是刺史,然后是驻守当地、手握兵权的將军。黄庭国武將势弱,庙堂上文重武轻,所以別驾的官威往往凌驾於一州將军之上,別驾的存在意义,更多还是皇帝用来掣肘和制衡刺史。

此时,所有人下意识停下言语声,转头望向门口方向。只见两颊生有两缕长须的披甲男子大踏步走入堂內,抱拳大笑道:“回稟老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已死,脑袋给我亲自砍了,绝无意外。”

寒食江神先瞥了眼堂下一名白髮老人的神色,发现腰插短戟的披甲男子欲言又止,便笑道:“有屁就放。”

此人正是通过老水井去往秋芦客栈的男子,本尊是一尾赤色鲤鱼。他咧咧嘴,乐呵道:“那年轻散修死前抖搂了好些个丑闻,有老爷您的,还有一些郡城里大门大户的。当然更多的还是那姓魏的郡守的,难听得很,祖宗十八代都给来来回回骂了好几遍,如果不是我出手快,恐怕那姓魏的傢伙小时候是不是尿过裤子的事情都要给他说出来了,不出意外,明天郡城里头就会满城风雨,全是魏郡守的笑话。”

寒食江神明显有些惊奇:“哦?”

鲤鱼精正要说话,寒食江神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到座位,不要废话。

听到散修暴毙於郡城內的消息,场中有一个满脸病容的年轻人立即掩藏不住自己的开怀笑意,频频倒酒痛饮。

寒食江神猛然抬起头望向门口,眼神阴沉。

有一名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正在伸手拍打袖子,弹去一些水珠。最后少年一步跨过高大门槛,左右张望,嬉皮笑脸道:“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奇怪奇怪真奇怪。”

大煞风景。白衣少年的突兀出现,实在是不合时宜。

在座的客人都是心眼活络之辈,迅速打量了一眼寒食江神的难看脸色,便心中瞭然,转头望向那少年的眼神就都十分令人玩味了。

在黄庭国北部地界,山水难分,谁不卖大水府这块金字招牌的面子?还有人竟敢砸寒食江神的场子,而且还是大摇大摆来的,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坐在文弱书生上首,以水蛇之身修炼成精的阴柔男子,面对那名不速之客,眼神炙热,翘著兰指,缓缓提起一只酒杯。容顏俊美的童男童女一向是他的心头好,只是忍不住心中惋惜:眼前少年多半是死路一条了,折了水神老爷的面子,他可不敢擅自掳回府邸享用,只能寄希望於搬走尸体,做那今晚宵夜的盘中餐了。他嗓音尖锐,微笑道:“这杯中酒,为我寒食江大水府独有的金玉液,修士喝一杯,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俗子喝了,祛病消灾,半点不难。还剩下半杯,你要不要尝尝看?”

崔东山跨过了门槛,不再继续前行,只顾著四处张望,根本就不理睬这个臭名昭著且凶名赫赫的水中精怪。

水蛇精怒极反笑,吐出天生极长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最后嘿嘿笑著:“敬酒不吃吃罚酒,死去!”他手腕一抖,半杯金黄色酒液泼洒而出。

醒目的酒液在空中先是骤然停滯,之后分散开来,数十滴酒水一起破空而去,直扑崔东山,速度快过百步之內的强弓箭矢,响起一阵嗡嗡呼啸声,声势骇人。

若是躲避不及,崔东山定然会满身窟窿。

光凭这一手驭水神通,就让在座的一些年轻练气士由衷感到心惊。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那个白髮苍苍的老人亦不例外。当他第一眼看到少年之后,便目露讶异,只是很快轻轻摇摇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大水府这座龙潭虎穴哪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这副姿容气度。

东宝瓶洲北方皆知黄庭国这座小庙堂,洪氏皇帝的科举取才要先看字写得漂不漂亮,之后才看文章內容好不好,两者若是都不错,那么最关键的事情就要来了:陛下会看殿试举人之中,谁的相貌最为堂堂正正,英俊瀟洒!

老人当初在郡城大街上早就见过包括崔东山在內的游学队伍。他略通道门相术,观那白衣少年气象,应该只是皮囊优秀而已,远远不如当时站在箩筐少年身边的另外一人,那个面容沉静的青衫少年才是货真价实的修道美玉。

老人不再看那结局註定惨澹的少年,转头望向对面一名知根知底的年轻修士,眼神满是阴霾。后者敏锐察觉到师门长辈的视线,微微退缩,只是很快就想起,自己找著了真正的大靠山,今时不同往日了,便挺直腰杆,还坦然笑著举起一杯酒,对老人皮笑肉不笑地视而不见。

老人修养好,可他身边两名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则当场愤懣不已,对那名得意忘形的师门叛徒怒目相向。

独自一人坐在对面的灵韵派修士正是之前那场风波的罪魁祸首,在灭人满门的惨案尾声,被路过的散修撞见。他在灵韵派內门弟子中资质平平,更不擅长杀伐,敌不过精通捉对廝杀的散修,便火速逃入城內,之后还有閒情逸致在秋芦客栈悠悠然住下,其中估计也有拿客栈和刘嘉卉做护身符的意图。

那名仗义行事的散修查到他的行踪后,冒著被秋芦客栈视为敌人的风险执意闯入,与那灵韵派修士再战一场。结果打烂了那堵月相影壁不说,还被灵韵派修士故意带向附近的市井巷弄,法宝、术法一通乱甩,伤及无辜百姓不下二十人,从此给了郡城豪阀向官府施压的藉口。散修被认定是寻衅在前,先把他打杀了再说,至於隱情如何,人都死了,无人声张,即便有一些风言风语,也就只是空穴来风嘛。

那些不愿被官府记录在册的散修野修一向不受各国待见,虽不敢將之视为过街老鼠,但都希望敬而远之,千万別来自家辖境撒野捣乱。这些无根浮萍一旦跟地头蛇起了衝突,只要不是修为通天的过江龙,当地官府和江湖势力肯定选择站在熟人一边。

叛出师门的年轻修士仰头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酒,擦拭嘴角后,低下头,快意笑道:“老子在灵韵派就算苦修百年都没希望躋身中五境,如今被水神老爷青眼相加,大道有望,所以老子从见到那位军师第一眼起,就打定主意要自立门户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还管那点没卵用的师门名声做什么,能当饭吃吗?就算能当饭吃,又如何?老子我可从来吃不到大头,只是吃你们这些傢伙剩下的残羹冷炙罢了。”

他打了个酒嗝,自顾自笑起来,无人看见他眼底的那抹无奈。

他缓缓夹起一块鲜美鱼肉,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大水府的儒衫军师,喃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那么大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一个下五境的小修士,有几条命去拒绝水神老爷的打赏恩赐?”

对面的那位白髮老者是灵韵派外门大长老。灵韵派分內外门,老人掌管外门,其实內门诸多俗世事务也一併交由此人负责。此次参加寒食江神祭祀庆典,是老人带队下山,主要是为了帮助几名嫡传弟子砥礪心性,去大致了解山下的世道风俗,以及藉此机会接触其他势力,能够结下一些善缘是最好。

今晚跟隨老人一同参加宴会的两个年轻人俱是灵韵派的年轻翘楚,一人身后有那条两丈长的赤红巨蛇蜷缩成团,一人身旁有巨大黑虎匍匐在地。

两人比邻而坐,便有了一些龙盘虎踞的不俗气象。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白衣少年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他的表现让人大吃一惊。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那些金玉液分裂而成的酒水滴激射而至。

但是那些来势汹汹的水滴撞在白衣少年衣衫上,便如一阵雪撞入一顶熊熊大火燃烧的火炉,瞬间消散不见。

寒食江神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水法不侵,有点意思,难怪敢来捣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望向军师,笑问:“是少年身上那件袍子有玄机,还是另有古怪?”

军师从少年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答道:“应该不是袍子的关係,我猜测此人身上藏有道家上品避水符籙,寻常水法道术很难打破那张符籙的天然禁制。”

寒食江神哑然失笑:“这小娃娃该不会是觉得有张符籙傍身,就能够在我大水府邸横行无忌吧?”

军师笑道:“多半是还有其他凭仗。”

一直惫懒无聊的寒食江神稍稍坐直身躯:“巴不得。”

然后他笑著吩咐水蛇精,言语之中並无半点责怪,道:“丟人现眼了吧。我准许你上场廝杀,但是不可以使用那对铁鐧,省得又要看到头颅炸裂的场景。你是痛快了,但是噁心到客人,你可吃罪不起。”

水蛇精笑眯眯站起身:“谢过老爷恩赏。”

崔东山后退几步,原来是要坐在门槛上休息。落座后,对那个绕出几案的水蛇精摆了摆手:“別急別急,先別急,等我先把话说完。”

堂下黄老道人和別驾大人面面相覷。寒食江神更是捧腹大笑,举杯痛饮。

宾客之中,有两人大大方方坐在灵韵派叛徒的上首位置,年纪都在三十左右,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看到崔东山这一手风采后,依然不屑一顾。

这两人分明是两名大名鼎鼎的剑修,一人哪怕饮酒也背负长剑,一人则横剑在案,距离握剑的右手最远不过数尺距离。虽然看不出两人各自的本命飞剑是否温养得气候大成,但是剑修公认是练气士当中杀力最大、修为最为厚积薄发的,哪怕是中五境的修士也不敢小覷任何一名下五境的剑修。

因为剑修每升一境,飞剑的威力就会迭加,修为增长远胜寻常练气士。

尤其是在下五境之中,一旦让剑修成功躋身中五境,脆弱不堪的本命飞剑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位已经躋身或是有望躋身中五境的剑修,尤其是年纪轻轻的剑修,都將是各方势力的座上宾。

山上流传著一句膾炙人口的话语:“中五境之中,甲子老练气,百岁小剑修。”言下之意,就是六十岁的中五境神仙已经算不得是天才的人物了,但是百岁高龄的剑修仍是惊才绝艷的练气士!

背负长剑的剑修是散修,相传得到一位游方高人的真传,属於道家一脉,赐下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篆文为“手刃”。

横剑在案的剑修则是伏龙观掌门真人的关门弟子。

伏龙观的道统,属於道教丹鼎派的外丹一脉,採集天材地宝,筑炉炼丹,服药食饵,助长修行。镇山之宝是一方古砚,名叫老蛟砚,是东宝瓶洲十大名砚之一。砚台边缘有一条微小高龄的瘦蛟盘踞而眠,鼾声轻微。

相传,上古蜀国是蛟龙四伏之地,兴风作浪,各地都留下了仙人斩杀妖龙恶蛟的传说。这条酣睡於古砚上的小老蛟,便是躲过一劫的遗留古种。

伏龙观掌门弟子此次前来,是想要代表师门跟朝中有人的寒食江神暗中商议,试图將伏龙观由“观”升格为“宫”。

道家仙门,想要获得一个“宫”字作为门派后缀殊为不易,这就像一国君主敕封真君,数目是有定额的,绝不是隨便拎出个道士,得到了君王认可,就能获得这份殊荣,一定要东宝瓶洲的道家宗门派人前来审议勘定,才能確定那人有无资格胜任一国真君。

崔东山咳嗽一声,坐在门槛上朗声道:“我今天来这里,是要教你们做人……嗯,也顺便教做神做鬼的。唉,有点累。”

他才刚把话起了个头就满脸意兴阑珊,自己先觉得无聊了,以至於后边三句话说得有气无力:

“为人,则秉一口浩然气,顶天立地大丈夫。”

“当神,既然爭了那一炷香,就要泽被苍生,哪怕神道已崩,也要证明香火不绝,吾道不孤。”

“做鬼,天地不要我生,我偏偏要在罡风春雷之中证长生。”

本来还算有那么点嚼头的豪言壮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后就完全变了味,显得十分无病呻吟。

崔东山嘆了口气,撇撇嘴,自言自语道:“阿良大哥,这话你说还行,我是真不行啊。”他嘆气復嘆气,重新站起身,“算了,不玩了不玩了,还是办我自个儿的正事吧。”

隨后,他转头望向一处无人的地方,说道:“屁大本事就敢学別人行侠仗义,真当自己是阿良啊?这下好了吧,魂飞魄散,灯火飘摇,如果不是碰上精於神魂之术的我,你这会儿在哪里当孤魂野鬼都不晓得,明天能不能见著太阳,还得看你祖坟冒不冒青烟,何苦来哉?”

紧接著,他又伸手指了指前方所有人:“实不相瞒,在我眼中,在座的各位都是螻蚁。”

鸦雀无声。

崔东山问道:“不信吗?”

片刻之后,寒食江神手中酒杯砰然碎裂。

整座大水府邸,只有他看到了白衣少年身后仿佛有一尊高达数丈的圣人神像立於神坛之上,浩然之气充满天地,正在俯瞰脚下的螻蚁眾生。

他嘴唇颤抖,咽了咽口水。

十一境,还是十二境?

难道真是一位儒家圣人大驾光临,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书院山长之流?

高坐主位的寒食江神咬紧牙关,差点把牙齿磕碎。他坐姿僵硬,身躯紧绷,必须双拳紧握,重重捶在椅把手上,才能强忍住那股起身求饶、下跪磕头的衝动。

黄庭国不过是大隋藩属国之一,眼前这位皮囊貌似稚嫩的不速之客绝不可能是土生土长於此的人物。数百年辛苦经营,对於黄庭国的大佬练气士,他早已烂熟於心,谁能招惹敲打,谁该拉拢示好,他可谓胸有成竹。

儒家七十二书院,每一座书院的山长至少都是十境修为。上五境大神通练气士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距离俗世王朝相对近一些的十境练气士书院山长就已经有资格被世俗尊称一声“儒家圣人”,此外还有佛家的“金身罗汉”,道家的“陆地神仙”,皆是朝野通用的敬称。

这一小撮顶尖练气士,就像那祠庙里的神像,神位够高,但又不算太远,烧香磕头都拜得到,而那些个隱於云雾的上五境老神仙,你提著猪头都找不著庙。

寒食江神眼眶逐渐通红,浮现出一抹淡金色光彩。他仍是竭尽全力不眨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少年身后。视野中,神坛之上,一位气態威严的老者身著一袭雪白长袍大放光明,丝丝缕缕的光线仿佛蕴含著大道至理。

每一缕光线,细看之下,皆由一闪而逝的无数金色文字接连穿起,写有一条条儒教礼仪规矩。这尊圣人法相高冠博带,大袖宽广如鸟翼,无风自摇,腰间悬掛有一枚熠熠生辉的玉佩,如袖珍小巧的一轮人间明月。

做不得假了,千真万確的圣人气象!

寒食江神的身世其实大有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知晓诸多秘闻內幕,刚好是一个识货的,因此看到这场景,便惊恐万分。若是换成山门普通的中五境修士,说不定就要当成是坑蒙拐骗的某种障眼法了。

寒食江神终於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偏转视线,由於刺痛產生的泪水缓缓滑出眼眶,不过很快就消散了。他自然不愿在这些下属及宾客面前流露出丝毫退缩怯意。漫长的修行生涯,他能够走到今天这步,稳稳坐在这个煊赫高位上,光靠好根骨好机缘而没有坚忍不拔的心性作为支撑,恐怕所有风流早就被寒食江的滔滔江水一衝而散了。

曾经有人教育过他:圣人学问,钻之弥坚;圣人神像,仰之弥高。

如今这浩然天下,不再是那年代久远不可考据的上古蜀国。那个时候的古代蜀国版图之上蛟龙眾多,不服天地管束,传言只有杀力惊人的远古剑仙才喜欢来此磨礪剑锋,御剑翻江倒水,以斩杀蛟龙为傲。如今这浩然天下,儒教圣人订立的规矩越来越烦琐縝密,仪轨越来越稳固。

齐静春不是死了吗?如今把持驪珠洞天的圣人应该是从风雪庙脱离出来的兵家阮邛。那么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看样子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架势。

不管如何,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自家地盘,自己也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

寒食江神强行驱散心头阴霾,深吸一口气,左拳微微抬起,轻轻一敲椅把手,看似轻描淡写,但是整座大水府邸都隨之一震,与府邸相邻的那段寒食江毫无徵兆地骤起大浪,层层迭迭,使劲拍打两岸。

堂內所有人的身形都隨之一晃,两名年轻剑修的鞘中长剑更是不堪重负,哧哧作响,挣扎不已,作困兽之斗。

唯独崔东山纹丝不动,身后那尊法身神像更是稳如山岳。

他微微抬头,望著远处坐北朝南的寒食江神,嘴角满是讥讽之意。

大水府邸虽然临江而建,事实上府邸底下另有玄机,早已凿出深广水道,故而与寒食江气运紧密相连,本身就是一处大型法阵。虽然它不如一些顶尖仙家的护山大阵或是王朝京城的护城大阵,可道行极深的寒食江神只要位居其中,不擅自离开这块地界,就可以拥有类似一方小天地的玄妙加持。

能够破例做到这一点,除了机缘之外,跟寒食江神的奇异血统有莫大关係。

一般练气士只要躋身十境后,一旦坐镇主场,便能够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儒教学宫书院、佛教寺庙和道教宫观,以及兵家的古战场遗址就是那一方小天地的主人,其他修士进入其中,等於寄人篱下,就不得不入乡隨俗,按照主人规矩行事。

大堂內针落可闻,气氛诡譎。

这位寒食江神能够看到门口的异象,可是其余人都蒙在鼓里,一个个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怎么那白衣少年口出狂言之后,咱们这位水神老爷就开始发呆了?难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俊逸少年实则出身於与大水府邸世代交好的仙家豪阀,所以才敢如此囂张跋扈?

水蛇精虽然已经走出放满珍饈佳酿的几案,本该將那少年擒拿,可此时也停下了脚步。没有点眼力的话,如何在寒食江神手底下当差做事,这个行事向来狡诈奸猾的水蛇精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

寒食江神终於开口笑道:“来者是客,敢问有何指教?”

他悄然引来一段寒食江蕴含的江水气势,震动整座府邸的气机,试图以此来试探那尊神像的虚实。毕竟再如何眼见为实,不亲手验证一二就要在自己家里向一个外人低头,生性倨傲的他万万做不到。

一旦那尊神像法相出现丝毫波动,寒食江神不介意亲手打烂少年的脑袋。

胆敢在大水府邸装神弄鬼,骗到他头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可惜那尊神像不动如山,这让他震惊之余,迅速收敛了所有侥倖心理。

修行路上,逆流而上,应当勇猛精进不假,遇强敌则愈挫愈勇更是正理,但绝不是要修行之人死脑筋,冥顽不化,半点不知变通。

崔东山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在腹部,仍是一副欠揍至极的囂张模样,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已经出手一次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寒食江神脸色难看。那水蛇精实在是受不了这少年嘴脸,大步向前,背对自家水神老爷,抬起一臂,驾驭一支铁鐧飞掠到,尖声细气道:“忍不了,不能忍!便是老爷你事后重罚,属下也要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得开,再將他的脑浆收集起来,混入酒杯里的金玉液,那么琼浆玉液这个说法就算齐全了。”

寒食江神脸色阴沉:“青,不得对客人无礼,速速退回座位。”

手持铁鐧的水蛇精非但没有听命行事,反而步伐更快:“老爷莫要再菩萨心肠了,恶客登门,不懂礼数,就让属下来告诉这小子,如何来做咱们大水府的座上宾!”

在寒食江神出声阻拦后,水蛇精就晓得自家老爷的真正心思了。如果真不愿自己冒犯贵客,以老爷看似內敛实则暴戾的性子,早就隨手一袖子將自己打出大门外了,哪里会故意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水蛇精心想,今晚运气不错,虽说让那条蠢鲤鱼抢走了头功,但是自己若是能够在眾人面前给老爷长长脸,以自家老爷在外人跟前一贯出手大方的脾气,一罈子大水府特產的金玉液是跑不掉了。

这条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的水族精怪肯定不知道,他那位赏罚分明的水神老爷这次存心是要他送死,只为了儘量合情合理地再探一次虚实。

这一下子,所有宾客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之前如同云遮雾绕的打机锋,让人实在提不起兴致。哪怕白衣少年只是个绣枕头,並无后手,那么见识一下水神老爷麾下大將的杀人场景也不错。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崔东山从头到尾都懒得去看那个水蛇精,笑眯眯的,像是应付学塾教书先生让背诵经典的功课,显得十分慵懒隨性。只是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后,少年神情猛然间凝重起来,从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哥,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极端迂腐的儒生,浑身散发著大义凛然的气息。

少年抬起一脚,重重踏下,大喝道:“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他身后的法相神像也隨之高高抬起一脚,迅猛踩下。

寒食江神在这一刻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满脸惶恐,喉咙微动,想要说出求饶的软话,可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如遇天敌。

任你修为深湛,境界高远,一旦遇上,同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束手待毙。

那无比威严庄重的“蛟龙生焉”四个字如春雷炸响,一遍一遍在寒食江神的耳边反覆爆绽,心湖之上,更是如被人直指,掀起了一阵阵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

他胸口的金色团龙像是被仙人画龙点睛,竟然变成了活物一般,那件青色长袍则像是青色湖泊,金色游龙在其上疯狂乱窜,没有半点蛟龙游水的优哉游哉,只有癲狂和痛苦。半臂长短的金色蛟龙在四处乱撞的过程中,原本明亮的金色光彩逐渐暗淡无光,而且不断有金色丝线如纤细羽毛从青袍之上剥离,飘落在地上,化作灰烬。

崔东山笑著向前一步,再次抬脚:“小小池塘爬虫,也敢三番两次试探大爷我?你之前试探两次,我就两脚將你寒食江踩成三截,看你以后怎么统御大小江河十八条!”

就在少年即將第二次踩踏地面的瞬间,寒食江神屁股底下的座椅砰然碎裂,化作齏粉。这位不可一世的一江正神踉蹌起身,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条金色蛟龙,不让其继续像一只无头苍蝇般乱撞,另外一只手高高抬起,艰难一拍而下,嘴角满是血跡,沙哑含糊道:“忤逆命令,冒犯贵客,死不足惜!”

砰然一声,水蛇精的头颅就那么炸裂开来。

尸体倒地后,恢復真身,是一条体態纤细的斑斕水蛇。那支仙人遗物的法器铁鐧坠落地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堂之上格外清脆且刺耳。

此时崔东山的脚底板距离地面还不到半寸了,寒食江神顾不得擦拭嘴角,站直身体,便要弯腰赔罪。

原本已经停下踩踏动作的白衣少年眼神熠熠,做了一个缓缓收脚的动作。

但是剎那之间,少年再次默念道:“蛟龙生焉。”

一脚踏地!乾脆利落!

神像自然而然也是跟著踩上一脚。

崔东山这一脚是踩在大水府邸的青砖地面上,而他背后神像一脚下去,可就是踩在寒食江的气运之上了。

寒食江神捂住金色蛟龙的五指已经刺入胸膛之中,哪怕痛彻心扉,仍是不愿鬆手。

此乃他证道曙光所在,既是心志毅力之凝聚,更是心结癥结所在,死也不可鬆手!

崔东山鬆开紧握的拳头,抖了抖袖子,动作无比瀟洒飘逸,缓缓上前,绕过那条可怜水蛇精的尸体,抬头望向主位,抬起脚踩在那支铁鐧上,嬉笑道:“这位水神老爷,是不是很意外?”

七窍流血。面容悽惨的寒食江神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歪头吐出一口血水,然后低垂头颅,瞥了眼胸前那条哀鸣不止的暗金色蛟龙,缓缓抬起头。这位几乎有两百年光阴不曾亲自出手杀敌的水神老爷眼神恍惚,喃喃道:“这位真仙,就不能放我一马吗?仙师再来一脚,我便与死无异了啊。”

堂內眾人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呆若木鸡。

在他们看来近乎无敌的一尊江水正神,就这么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崔东山又开始无聊地左右张望,视线停留在那名军师身上,后者立即作揖行礼,甚至长久时间都不敢直腰起身。不愧是读书人出身,懂得审时度势,伏低做小。

崔东山又望向那个真身为拦江蛤蟆的胖子,后者二话不说跪地不起,使劲磕头,大嗓门喊道:“叩见真仙!”

唯独那身形魁梧的披甲鲤鱼精瞪大了眼睛,与白衣少年直直对视。

崔东山不等寒食江神出声呵斥属下,就已经率先笑道:

“宰了。我数三声。三——一!”

显然他有意耍诈,明摆著要再来一脚。

这一点,他是跟某人学的。

不料那寒食江神更加杀伐果断,只见眨眼过后,他便站在了鲤鱼精身后,一只抓住后者心臟的手掌从后背一直透出胸腔。他缓缓抽回鲜血淋漓的手臂,按住死不瞑目的鲤鱼精的那颗头颅,轻轻一拨,將尸体推开,那颗心臟很快变作一颗鹅卵大小的赤红丹丸,被寒食江神往嘴里一丟,迅速咽下。

崔东山还算说话算话,悻悻然收起那只脚,笑望向灵韵派一老两小:“认不认得我?”

灵韵派外门长老慌乱起身,抱拳低头道:“先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还望仙师恕罪。斗胆恳请仙师去我们灵韵派做客……”

不等他说完,崔东山又开始发號施令:“那就把眼珠子挖了吧。”

下一刻,寒食江神手中便多了一双眼珠子,长老双手捧住脸庞,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长老竟是使劲咬住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崔东山斜眼看著那两个脸色苍白的灵韵派年轻俊彦:“算你们两个小崽子运气好,这里是黄庭国,而不是在大驪版图上。”

两名前途远大的年轻修士略微鬆了口气,但隨后就听少年道:“但是你们运气也有不好的地方。灵韵派从掌门到一干长老几乎都是一根筋的蠢货,铁了心要效忠黄庭国洪氏,所以你们一起去死吧。”

这一次,寒食江神犹豫了。

崔东山双手负后,嗤笑道:“你们大水府邸此次设局,除了试探本地郡守是否足够聪明之外,你心中怕是早就有了定论:灵韵派与黄庭国洪氏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係,属於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愿陪著愚不可及的灵韵派和黄庭国洪氏一起葬身於大驪铁蹄之下,才有意藉此机会跟他们斩断当年的那点香火情,省得將来大驪兵马南下,洪氏覆灭之余,连累大水府邸被战火殃及。这种拙劣伎俩,也就灵韵派这种土鱉傻瓜看不透。有眼无珠,真是有眼无珠,说得好,不过还是得死。”

寒食江神脸色阴晴不定,但隨即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许多,將那灵韵派三人一巴掌一个,瞬间拍烂头颅,三人竟是半点术法神通都来不及施展。

崔东山缓缓前行,走向大堂主位,其间路过两名年轻剑修,脚步不停,转头笑道:“一个是来歷不正的散修,是生是死,先不急,看我稍后心情的好坏。还有一个是伏龙观掌门真人的关门弟子,身份凑合,勉强有那么点分量。让我想想,你之所以来这里,该是为了那个『宫』字吧?被我猜出答案很奇怪吗,你小子別一脸吃到屎的表情行不行?你再这样,水神老爷就要让你的脑袋开了。”

两名剑修如坐针毡,哪里见识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景,这会儿当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崔东山继续前行,突然停步不前,望向那名给人印象就是“諂媚”二字的文豪黄老道人,笑道:“你在竹叶亭的丙等密档上真名应该是叫唐疆,对吧?这么算来,在黄庭国蛰伏了蛮多年了,辛苦辛苦,確实没啥功劳,就只有一丁点儿可有可无的苦劳。嗯,那就拿出你刚刚收到的那封谍报,把上头布置给你的任务跟你的水神老爷说一说,这下子你们哥俩才算真正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了。”

唐疆此刻再无半点趋炎附势的神態,一身气势恬淡沉静,抱拳道:“竹叶亭丙等死士唐疆,见过……”说到最后,他有些尷尬,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喊破自己身份的大人物。

能够知晓竹叶亭这种规格机密的人,在大驪王朝內屈指可数,所以唐疆不再遮遮掩掩。何况退一万步说,如果白衣少年真是大驪死敌,他唐疆身份泄露,更是死路一条,就看是死得痛快还是痛苦了。

崔东山灰心泄气地摆手道:“算了,如今喊我什么都没啥意义。”

而后,他死死盯住那个两腿打战的一州別驾大人,一言不发。

別驾多是当地郡望权贵出身,洪氏皇帝觉得以此才能制衡外来做官的刺史,双方相互牵制,任何一人都无法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这又是黄庭国的一桩怪事。

崔东山略作思量,伸手指向別驾大人,后者已经下跪磕头:“只求这位大驪仙师开恩,小人做牛做马都愿意的,若有半点假话,天打雷劈!”

崔东山用手指点了点他:“起来吧,你不用死,走出这座大水府邸后,你去找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刺史,直接问他想不想继续当刺史大人,只不过是从黄庭国的刺史换成我们大驪王朝的。如果他识相,点头答应了,自然是最好,以后你们还是同僚;如果不答应,那你就宰了他。记住了,到时候將这位老刺史的脑袋送往郡城內的秋芦客栈,去找紫阳府修士刘嘉卉,你什么都不用说,她自然会明白一切。”

谁都知道大驪南下是大势所趋,如今只不过稍稍加快了步伐而已。

崔东山看著那个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別驾大人,摇头道:“真是可怜,赶紧滚吧,別在这里碍眼了。”

別驾大人立即起身。

崔东山突然问道:“开心不开心?”

別驾大人嚇得面无人色,一动不敢动。

崔东山挥挥手,示意那傢伙赶紧滚蛋,然后不再看他,径直走向主位,一抖袖,凭空出现了一张做工古朴的白玉椅子。

他坐在椅子上,被鳩占鹊巢的寒食江神毕恭毕敬站在堂下。

崔东山眼神望向大门之外,懒洋洋道:“除了那个欺师灭祖的灵韵派修士,其余无关人等比螻蚁还不如,麻烦水神老爷全杀了,让他们黄泉路上好做伴。”他拿起一壶酒,抬起手,晃了晃,“对了,你们要不要喝过了一杯金玉液再上路?”

堂下有人终於大声谩骂起来,有人嚇得瘫软在地,有人开始狂奔逃窜。

崔东山开始仰头灌酒,一手握住酒壶,另外那只手死死攥紧,掌心传来一阵阵钻心刺痛。

一次次鞭打都打在了神魂之上,少年任由酒液倾洒,毕竟他身上还有那张避水符籙,那些酒水顺著白衣滚落地面,就像是那些在雨中歪斜的荷叶叶面。

崔东山轻轻向前拋出酒壶,背靠白玉椅,仰起头后,脸庞有些扭曲。他在心中默念道:“老头子,臭秀才,老不死的东西!老子哪怕魂魄分离,仍是崔瀺,你有本事就乾脆打死我啊!是谁说人性本恶的?不正是你吗!”

他扭转脖子,像是在跟人对话,一如之前在门槛外初次露面:“我不杀你的仇人,你是不是很失望?你以为我是要为你討回公道,没想到我比他们还要十恶不赦,是不是更失望?”

崔东山不等那魂魄给出答案,就一挥衣袖,將其残余魂魄彻底打散。

他自从在大驪边境野夫关的驛路露面后,这一路行来,怎么可能是陪著一群孩子游山玩水。

堂下杀戮四起。崔东山吃痛的那只手悄然放於腹部,无恙的另外一手则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江山易改,稟性难移。

秋芦客栈,凉亭不远处的老水井,有个草鞋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他所住屋內,李槐已经呼呼大睡,桌上灯盏已熄。

先前少年收起了一张张山河形势图,有大驪南方州郡的,也有大隋版图的,都是阮秀转赠给他的。他將这些地图重新放回背篓后,坐在桌旁又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

阮姑娘绝对不用怀疑,可是眉心有痣的少年及衙署县令吴鳶曾经一起出现在铁匠铺子。而这些地图,听阮姑娘当时的无心之语,正是县衙署慷慨奉上的。

自己一行人一路南下,野夫关外相逢,两拨人会合,一起进入黄庭国,所见所闻,神神怪怪……

最后,陈平安再一次走向凉亭,来到水井边,坐在井口等人。

大水府邸,愁云惨澹,堂下鲜血淋漓。

原本歌舞昇平的一座热闹大堂,此时没剩下几个人了。

崔东山依旧高坐白玉椅,神游万里。

寒食江神站在堂下,正在以水法神通驱散满身血跡和血腥味。那些大水府妙龄婢女,无论是寒食江的落水鬼还是活人,都已被他解决乾净。

君不密则失臣,事不密则失身。寒食江神威震黄庭国北部十八条江水,將这片小江山打造得铁桶一般,这么点道理,当然深有体会。

大水府邸的军师正襟危坐,既不喝酒也不吃肉,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泥菩萨。那只身材臃肿的拦江蛤蟆神色萎靡,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像是被今天这桩惨案给嚇到了。

大驪竹叶亭死士唐疆坐在原位,一手持筷一手持杯,吃著渐冷的佳肴,依然津津有味。多少年没有这般痛快了?他这副腰杆如果再弯个几年,真就要彻底习惯给人当走狗孙子了,估计哪怕大驪的铁骑碾碎了黄庭国疆土,他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堂堂正正做人了吧?

那个叛出灵韵派的修士虽然没死,可是已经汗如雨下。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幸运儿活了下来——正是那两个出身迥异的年轻剑修。崔东山先前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大堂上还有两头灵韵派修士留下的畜生,他二人如果能够在不用佩剑的情况下,只以本命飞剑各自斩杀一头畜生,就可以从此成为大水府的真正贵客。

崔东山甚至答应他们可以与寒食江神称兄道弟,这份殊荣,无疑会帮助两人鲤鱼跳龙门,一跃成为黄庭国北方炙手可热的权势角色。尤其是那个伏龙观练气士,之前不过是掌门真人的爱徒之一,从今往后,多半是內定的下一任掌门,无人敢爭。

两名剑修皆是三境巔峰,本命飞剑的威势还十分力弱气短,与两头畜生的廝杀险象环生,只能算作惨胜,都负伤不轻,好在本命飞剑折损不多。

崔东山怔怔出神,无人胆敢打扰。

可总这么冷场也不是个事儿,寒食江神只好轻声问道:“真仙?”

崔东山回过神,看了一圈,对两名剑修说道:“既然贏了,就说明你们有资格继续行走大道。先下去养伤,大水府会给你们最好的丹药,以及提供炼剑所需的一切材料。那个野路子剑修,你以后就在大水府当一名末等供奉好了;至於伏龙观的剑修,你回去后,告诉你那个贪財好色的师父,伏龙观升宫一事,从郡州两级官场到寒食江府邸,以及某几位朝中阁老都会帮忙,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

两人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地告辞。

崔东山转头对唐疆道:“回去后不用画蛇添足,你和其余谍子死士继续蛰伏便是。”

唐疆迅速起身领命,刚要离去,只听那白衣少年没好气道:“就不晓得顺手牵羊,拿走几张桌子上剩下的大水府金玉液?”

唐疆有些犹豫,崔东山不耐烦道:“就当是大驪欠你的,不拿白不拿。”

唐疆那张毫不出奇的脸庞上没来由绽放出一股异样神采,抱拳转身,大踏步离去。跨过门槛后,背对著主位上的白衣少年,这个男人高高抱拳,始终不敢转身,红著眼睛望向远方,朗声道:“这位大人,大驪从不欠唐疆分毫!哪怕只能远远看著我大驪蒸蒸日上,国势鼎盛,嘖嘖,这份滋味,好过那金玉液何止千百倍!”

崔东山笑骂道:“哟呵,这马屁功夫还真有点炉火纯青啊。只可惜老子不吃这一套,滚滚滚。”

门槛外,那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大驪男人,在异国他乡,脚下生风,放声大笑。

崔东山望著空落落的大堂,说道:“我姓崔,来自大驪京城。”

蛤蟆精一脸茫然,寒食江神微微发怔,只有军师火速起身,恭谨作揖道:“拜见国师大人!”

寒食江神满怀震惊,心悦诚服道:“原来是大驪国师亲临寒舍。”

后知后觉的拦江蛤蟆再一次匍匐在地,只管磕头,砰砰作响,诚意十足。

崔东山问道:“那名魏姓郡守有无隱藏的背景?將来会不会成为一块拦路石?”

寒食江神摇头道:“那魏礼只是黄庭国南方寒族出身,官场上並无大的靠山,否则也不至於在本郡与我如此虚与委蛇,只能拗著自己的那股子书生意气来奉承大水府。”

崔东山一手托著腮帮,一手屈指敲击椅把手,缓缓道:“大驪之前吞併北部各国,讲究一个势如破竹,不降者杀无赦,宋长镜率军屠城、挖万人坑的事情没少做,这是立威。可是接下来南下就不能这么一味痛快了。黄庭国是第一个较大的拦路石,所以不能搞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毕竟整个东宝瓶洲观湖书院以北、大驪野夫关以南的王朝邦国都盯著事態的发展呢。魏礼这种忠臣孝子以后会越来越多,关键就看是魏礼这拨人占据一个国家的庙堂要津更多,还是那位別驾之流更多了,不同的情况,大驪边军的攻势就会有轻重、急缓之別。”

堂下军师微微点头,崔东山突然望向他:“你来评点一下魏礼。”

军师笑道:“魏礼很聪明,又不够聪明。如果真的足够聪明,就不会在之前的风波里试图捣糨糊两边討好,既想著良心上过得去,又想著官运亨通。天底下可没这样的好事,至少在我大水府辖境內不会有。”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战战兢兢的灵韵派叛徒:“此人被我稍稍威逼利诱……”

崔东山打断他的话,笑道:“稍稍?这话说得轻巧了,毕竟一样米养百样人,可不是谁都能够像你隋彬一样对旧国忠心耿耿,铁骨錚錚,大义当前,慷慨赴死,不但自己死,还要拉著全家人一起死。”

隋彬脸色如常,抱拳道:“国师大人谬讚了。”

崔东山抬抬手,示意隋彬继续先前的话题。隋彬娓娓道来:“本郡作为大水府的老巢,这几百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比如我们暗中让大水决堤,致使某郡发生旱涝灾害等等,不但那姓魏的心知肚明,之前那些刺史和郡守其实未必就没有怀疑,只是一直没有铁证,加上忌惮水神老爷的威势,这才一直相安无事。只说那郡守官邸的档案库,走水了很多次,大火烧掉的东西,上边写了什么內容,反正我们大水府肯定是不愿意公之於眾的,倒不是怕什么官府围剿,只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罢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寒食江神,微笑道:“咱们老爷,还是爱惜羽毛的。”

寒食江神气笑道:“你这隋彬,就这么挖苦自己的救命恩人?当年你的残余魂魄游荡在河水之上,若不是我將你的阴魂收起,重塑身躯,你这会儿都不知道投胎多少次了。”

隋彬不过是笑著做出討饶状,竟是半点不怕一方水神的滔天威势。

他弯腰拿起酒杯,喝了口酒,这才重新说道:“那魏礼有野心又有本事,靠自己走到郡守高位,还愿意低头隱忍,这样的人,一旦脱离掌控,当了刺史,以后入京高升为一部主官,尤其是礼部,成了黄庭国皇帝的嫡繫心腹,加上早年在地方上积攒了一肚子委屈,就不怕他一发狠,矛头一转,对准我们这座大水府邸?所以我告诉水神老爷,这种官员可以用,但只要此人心胸之中还有一口……正气,就绝不可大用。”

崔东山斜眼看著他:“好一个诛心。你如果当年不是做官,而是去山上修行,说不定有希望躋身第十境。”

隋彬洒然笑道:“世间苦无后悔药啊。”

崔东山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从袖口中滑出半截香,这让堂下的人神妖鬼感到纳闷:这位以少年形象现世的大驪国师,此举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崔东山將那一截燃烧大半的香火立在空中,悬停静止,然后打了个响指。

香火点燃,烟雾裊裊。

那些烟雾並未消散於空中,而是缓缓凝聚成一名年轻女子的曼妙身形。

隋彬脸色剧变,终於无法保持先前的止水心境:“怎么可能?”

寒食江神眯起眼,眼角余光打量著心腹军师,虽然惊讶少年国师的玄妙神通,但更多还是隔岸观火的轻鬆心態。

女子身形逐渐稳固,面容愈发清晰,最终飘落在堂下,是横山那座青娘娘庙中所祭祀的女子,曾经跟林守一下过棋,最后被崔东山要求於禄敬了一炷香。

须知崔东山是连小镇杨老头都要由衷称讚一句“精通神魂之术”的人,因此必然是他以独门秘术將那女子“偷”了出来。这种不被朝廷认可的淫祠神祇,尤其是女子,神位极其低微,道行浅薄,一般情况下,是绝无可能擅自离开地界的。

隋彬驀然大怒,脸色愈发铁青,伸手指向那女子,手指颤颤巍巍,儒雅脸庞变得极其狰狞:“不知廉耻的孽障,你还有脸面离开横山?忘记你的誓言了吗?真是孽障,负家国负忠孝,万般辜负的孽障!”

年轻女子看到隋彬后,满脸惶恐惊惧,怯生生道:“爹……”

喊出这个字眼后,她便羞愧难当,掩面哭泣起来,可怜无助。

崔东山盘腿坐在椅子上,幸灾乐祸道:“意不意外?”

他隨即转头望向寒食江神,哈哈笑道:“我看过一本《蜀国琐碎闻》,其中就写到了横山青娘娘庙,说携带家眷的某位前朝大臣在横山古柏那里殉国自尽,家眷不愿跟著一起死,便逃光了,只有小女儿跟著父亲提剑自刎,鲜血拋洒到古柏树上,魂魄得以寄居其中,最后成了横山的青娘娘。这故事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寒食江神挑了一张空位坐下,笑道:“讹传罢了,事实与传闻刚好相反。当隋彬决意在那座小庙不再逃亡,要以死明志后,举家便跟隨这位亡国侍郎自尽而死,女眷大多悬樑,其余不乏撞墙、吞金的,唯独小女儿不愿死,跑出小庙之外,被隋彬追上,一剑刺死在了古柏树下。她成为一个怨灵,不过一点灵光不散,死后还算良善,对凡夫俗子多有阴荫庇护,这才得以在那本《蜀国琐碎闻》上有了好名声。”

“后来,她父亲成了我麾下的鬼魅,在我的推荐下,当上了横山附近一条河流的河伯。不知是隋彬心生愧疚还是怎的,暗中找人修建了一尊泥塑金身,他女儿那原本已经快要被罡风、烈日衝散魂魄的怨灵这才得以存活至今。”

崔东山嘖嘖称奇,隋彬怒意更甚:“禽兽不如!我隋彬一生光明磊落,我隋氏家风纯正三百年,最后怎会有你这么个孽障!”

崔东山恢復身体歪斜、手托腮帮的懒散姿態,看著堂下那对父女反目成仇的淒凉画面,突然说道:“隋彬,差不多就可以了。”

隋彬震怒之下,顾不得少年是什么国师不国师的了,反驳道:“我隋彬管教女儿,有何不妥?”

崔东山淡然道:“因为我觉得够了,这个理由如何?”

“隋彬,不得无礼!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打烂你的牙齿!”

寒食江神在今晚是第一次主动为属下求情,再次起身,低头祈求白衣少年:“恳请国师大人不要跟隋彬一般见识。”

崔东山跳下椅子,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再不回去就要被人猜疑嘍。”

他绕过大案走下台阶,双手拢袖,对那始终不敢抬头见人的女子嘿嘿笑道:“別听你爹的混帐话!你这般岁数的柔弱女子可不就是学学琴棋书画啊、春心萌动就躲在闺楼上偷偷想一想情郎啊才对嘛。什么山河破碎、家国覆灭啊,本来就是你爹这样的男人没用处。所以是他隋彬臭不要脸,竟然还好意思拉著你一起陪葬,你羞愧什么?应该是你爹羞愧得上吊自杀才对。放心,以后有水神老爷罩著你,你爹骂你一句,你就让水神老爷抽他一巴掌。”

隋彬呆若木鸡,寒食江神一阵头大。

女子壮起胆子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她爹的面容,便又垂下头颅,呜咽起来,小声道:“爹,是女儿不孝。”

崔东山气得快步走去,一巴掌拍在女子脑袋上,笑骂道:“你个没出息的。”

寒食江神眼见著这位大驪国师就要离去,赶紧尾隨其后,轻声问道:“国师大人今夜不在这里休憩?”

崔东山说道:“这么大杀气,我害怕。”

寒食江神哭笑不得。

走到门槛的时候,崔东山先看了眼两两无言的父女,才对寒食江神说道:“你运气比她好多了,有个不这么迂腐刻板的亲爹。”

寒食江神愈发低眉顺眼:“国师大人已经见过我父亲了?”

崔东山点头道:“他老人家还请我们吃了几顿山野时令佳肴。说实话,比你这大鱼大肉搭配庸脂俗粉要好太多了。”

寒食江神笑道:“我岂敢跟父亲相提並论。”

崔东山停下脚步,拍了拍这位水神的肩膀:“我那两脚的折损,等到大驪吃下了黄庭国,只会补偿你更多。那张白玉椅子,对你们这一族还算有点用处,送你了。”

低头弯腰的寒食江神沉声道:“愿为国师大人效死!”

崔东山显然並未当真,让寒食江神不用相送,独自走出大水府邸,跃入寒食江之中。不见他的手脚有任何动作便能够灵活游弋,身姿飘逸,像一条上古时代就生活在古蜀国版图上的白色蛟龙。

他最后顺著水流来到老城隍旧址的那口水井底下,没有立即去往近在咫尺的秋芦客栈,而是停下了身形,长时间一动不动,双手负后,站在井中抬头观天。

井口突然有人开口询问:“你怎么不上来?”

崔东山笑道:“我不敢。”

陈平安道:“你上来。”

崔东山摇头道:“我不。”

陈平安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聊聊,先讲道理,不会一开始就打打杀杀。再说了,我就会那么一点蛮力,真要打架,打得过你崔东山?”

崔东山使劲摇头:“我就不!”

陈平安皱眉道:“为什么?”

崔东山大声道:“我怕热,井底下凉快些。”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绕著古井缓缓而走。

下边很快传来声音:“陈平安,你別装了,你不认我是学生,可我认定你是我先生啊,所以我打不能打你,杀不敢杀你,一旦你执意要动手,我肯定吃闷亏。还有,你那一身杀气都快装满这口老井了,我这要是还上去挨揍的话,我傻啊?”

崔东山笑呵呵说著话,脚踩在微漾的水面上,伸手摸向老井內壁,幽绿青苔柔滑冰凉。

虽然嘴上的言语轻鬆隨意,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愜意,简直比起在大水府邸装大爷更加耗费心神和所剩不多的家底。因为从江底沿著地下水来到井底后,他第一次意识到,上边那个姓陈的小子竟然真的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虽然不清楚陈平安隱藏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陈平安脚下在绕圈子,但是不愿跟那傢伙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那些出自县衙署的形势图,你是不是让县令吴鳶偷偷动了手脚?”

崔东山喊道:“喂喂喂,陈平安,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是了。”

崔东山顿时急眼了:“啥?还有这样的道理?”

陈平安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伤害李宝瓶他们?”

崔东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说了答案,你会相信我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道:“不会。”

崔东山气得跳脚:“那你问个屁啊!”

上面的少年不再说话,崔东山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动静,顿时有些慌张,一肚子委屈,神情悲壮,心想: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换成今夜大水府邸,隨便拎出一只螻蚁丟在你陈平安面前,你再这么囂张试试看。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崔东山赶紧伸长脖子嚷嚷道:“陈平安,陈公子,陈兄弟,陈大爷,陈老祖宗!您死活不乐意当我的先生,不当就不当,可是我们无缘无故又无冤无仇的,能不能別这么不讲道理?不讲情分的话,咱俩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也行啊!”

上面终於有了回应:“我答应过齐先生,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大隋书院。”

崔东山彻底沉默下去。水井旁,在这句话过后,亦是无声无息。

陈平安一直不信任崔东山,对他戒心很重。

姓崔的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这点毋庸置疑,瞎子都看得出来。

比如这次,姓崔的先以那座城隍庙为引子,水到渠成地牵扯出秋芦客栈,看似好心好意,实则用林守一的修行拋出诱饵,让他陈平安主动要求寻找老城隍旧址。

出了大驪野夫关后,这一路上,相较之前的磕磕绊绊,实在太过顺遂。林守一安心修行,李槐就是没心没肺的,李宝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事情让她有些受伤。而且她一路行来,是负笈游学最名副其实的一个,经常会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且相较已是练气士的林守一以及天赋异稟的李槐,李宝瓶才是求学路上最吃苦头的那个人。

至於谢谢和於禄,本就是崔东山带入队伍的,另当別论。

陈平安虽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碌,除了照顾三人的衣食住行,赶路的时候需要不断走桩练拳,空閒的时候就以立桩剑炉滋养身躯、缝补漏洞,但是不管是在棋墩山的廝杀之中,还是面对朱鹿在红烛镇枕头驛的阴险刺杀,或是遭遇嫁衣女鬼楚夫人后的身陷险境,以及之后黄庭国的跋山涉水,陈平安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护送李宝瓶三人去往大隋求学。

今夜在凉亭,林守一离开之前提醒了一句,说崔东山此人想要从他陈平安身上索取的东西不一定非是实物,可能是一些很大很空的东西,涉及修行之人的大道。

李宝瓶也曾无意间说起过姓崔的下棋很厉害,她和林守一最多推算后边几步棋,但是姓崔的可以计算得很深远,远到让她、林守一、谢谢和於禄都无法想像,很可能在起手的时候就想到了中盘,甚至是收官。

陈平安在林守一离开凉亭后,看著那口老井,越来越觉得心结难解。

他想来想去,非但没有捋清楚脉络,反而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开始尝试著把所有烦琐复杂的事情都暂且搁置,把一切都倒推回最开始的地方。

比如说家乡小镇,又比如说第一次见面。

然后陈平安想起了一个局外人——县令吴鳶。

有县令就会有官署,而他身上那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形势图,真正的来源,是那座衙署,而不是阮秀姑娘。

陈平安回到屋子后,开始摊开那些地图,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依然找不到確切的真相,但是隱约之间,陈平安看到了一条线。

这条线在各幅地图上加在一起,兴许都不足一丈长度。

但是这点长度,却让陈平安他们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

崔东山举起双手:“怕了你了。我对天发誓行不行?我崔东山保证不会伤害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他们三个小屁孩!”

“崔东山,”陈平安犹豫片刻,“你是认真的?”

崔东山胸脯拍得井口都能听到响声:“相信我一回!”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嗓音欢快响起:“小师叔!你果然在这里!”

李宝瓶一个迅猛衝刺,呼啦啦飞奔到凉亭,一个起跳飞跃,两条纤细胳膊在空中使劲摆动,咚一声,双脚几乎同时落地,笔直站在凉亭外,身体歪来倒去,摇摇晃晃,最后站定,看看离著老水井还有点距离,继续飞奔。

陈平安张了张嘴巴,啼笑皆非,快步向她走去,问道:“怎么,睡不著?”

李宝瓶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那个谢谢睡觉打呼,吵得很。”

陈平安笑著不说话。

李宝瓶立即老实说道:“好吧,我承认她睡觉不打呼,是我自己做噩梦嚇醒了。”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水井口,收回视线后,笑问道:“做了什么噩梦?”

李宝瓶摇头道:“我从小就几乎每天都做梦,可醒来后,从来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大概是好梦还是噩梦。”

陈平安拉著她走回凉亭坐下。

李宝瓶滔滔不绝道:“小师叔,我们离开小镇,走了快有小半年,根据地图显示,路程已过大半。时间过得真快啊,比我跑得还要快了,对吧?唉,大隋如果在咱们东宝瓶洲的最南边就好了,我还能跟小师叔看看大海的光景。小师叔,你说铁符江、绣江的江水就那么大了,那么大海该是多大的水啊!听我大哥说那边有座老龙城,在城头上朝南边望去,那浪头高到十几层楼。你说嚇不嚇人?”

陈平安笑道:“如果走到那么远的地方,要磨破很多很多双草鞋。不过我们这次是去山崖书院的,听说到了大隋境內,山路就很少了,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再穿草鞋了,都买舒適的靴子穿。”

李宝瓶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厚实草鞋,抬起头,咧嘴笑道:“到时候我跟小师叔穿一样的靴子,就是大小不同而已。我们说好了啊。”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嫌弃小师叔不穿靴子,继续穿草鞋,到时候给你们丟人?”

李宝瓶一脸惊讶,瞪大眼睛:“哇,小师叔你如今都会跟人开玩笑了!”

陈平安愣了愣。

李宝瓶坐在长椅上,晃荡著那双踩著小草鞋的脚丫,仰起头,无意间发现檐下掛著一串小风铃,没来由说道:“小师叔,我总觉得先生在想念我们。”

陈平安点点头。

李宝瓶脑袋靠在朱漆亭柱上,闭上眼睛,侧耳聆听。

仿佛是世间最后一缕春风吹动著檐下铃鐺,叮咚叮咚叮叮咚……

李宝瓶等了很久,结果都没能等到第二串风铃声,猛然间跳下椅子飞奔离去,一边跑一边转头挥手:“小师叔,我先去睡觉啦!”

陈平安笑著摆了摆手,然后返回老水井那边。

崔东山始终待在原地,既没有从井底离去,也没有出现在井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