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有些离別可再会
一行人到了胭脂郡城的太守府,太守大人正在官厅处理政务,徐远霞和张山峰坐在素雅简朴的客厅喝著婢女送来的茶水,刘高华则带著陈平安一路去往他爹的书房,做贼似的,因为陈平安跟他討要了一幅胭脂郡堪舆图,而且必须是有朝廷盖章的那种。
刘高华虽然不明就里,但是一想到这次不仅活著离开古宅,还亲眼见识过了精怪鬼魅,还他娘的跟她坐在一张酒桌上喝了酒,就豪气冲天,看谁谁顺眼,便拍胸脯答应下来,要帮陈平安去偷,结果陈平安二话不说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他原本想说他俩一场患难之交,谈钱伤感情,结果一看那些沉甸甸的银锭,顿时觉得伤感情就伤感情吧,反正以后重逢的机会也不多了。
刘高华躡手躡脚地领著陈平安来到书房,关上门后,一阵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抽出一幅老旧捲轴,正是胭脂郡堪舆图,不过是候补的。这也正常,这类朝廷钦天监绘製的形势图,通常有两幅正选图和一幅候补图。两幅正选图的其中一幅必然悬在官衙大堂,另一幅则交由当地武將保管,只有候补图才会放起来吃灰尘。
陈平安確认无误后,点头道:“是这个。”
他要五十两银子来买一个极小极小的可能性。齐先生曾经说过,如果看到瞧著舒服的形势图,就可以拿出那一对山水印,无须印泥,往上一盖即可。
陈平安在问过刘高华那栋古宅在地图上的方位后,便找了个藉口,让他去书架上挑几本山水游记。趁著刘高华转身的工夫,陈平安手心瞬间多出一对好似“山水相逢”的印章,正是齐静春雕刻篆文而成,质地是最好的驪珠洞天蛇胆石。
陈平安朝两枚印章重重呵了一口气,看准古宅所在位置,啪一下轻轻压下,没等出现什么头,便捲起堪舆图夹在腋下,对刘高华道:“行了,咱们赶紧走吧,免得你爹发现。到时候我可不管,给过了钱,不会还你的,你被太守大人打得半死,我最多支付药材钱。”
刘高华隨便拿了两本书丟给陈平安,一起离开书房。
陈平安悄悄嘆了口气,觉得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谋划多半是不成的。不过这也正常,哪有隨便盖个印章就能改变数百里风水气运的事情,自己又不是神仙。
只是陈平安算错了一点。他当然不是神仙,可是篆刻印章的齐静春,那是神仙中的神仙。於是,以古宅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山水顛倒,污秽退散,转为清灵。秦山神所在的山神庙瞬间崩塌,他自己也金身粉碎。哪怕赵鎏已经放他一马,与他私下会面,传授锦囊妙计,让他喜出望外,只觉得否极泰来,自己终於要行大运了!不再是那个苟延残喘的淫祠小山神,马上就会成为神誥宗神仙倾力扶持的一方正神!所以当金身粉碎的那一刻,他始终没想明白缘由,只是怔怔地高坐於神台之上,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赵鎏当时正带著几个小祖宗离开小镇,瞬间感知到了这番天地变色的异样,顿时呆若木鸡。难道是宗门金童亲自出马了?恐怕金童如今也未必有这等神通吧?
其余神誥宗晚辈更是惶恐不安,只有那个看似惶恐的小道童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心想:我就说吧,那傢伙是活了几百岁的老王八蛋,这件事情肯定是他做的。哈哈,到时候回到山门见著师父,我一定要跟他老人家吹嘘,这次我见著了上五境的仙人!
绣楼那边,杨晃顾不得什么阳光普照、神魂灼烧,迅猛飞掠来到屋脊之上,凝神望去,四周皆是生机盎然,灵气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匯聚而来,满脸震惊和狂喜。
鶯鶯更是直接破开屋顶,任由衣裙下边的丑陋身躯暴露在阳光之下,深吸一口气,百年以来,第一次感到心扉清新,呼吸顺畅。
杨晃红著眼睛,无比激动道:“必有圣人相助!说不得就是因为傅师叔的出现,此处景象落入了神誥宗某位老神仙的法眼,便施捨大恩下来。不管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他哽咽起来,猛然惊醒,一下子跪下去,向四方各自磕了三记响头。鶯鶯跪不下去,便向四方虔诚作揖。
站在三进院子里的老嫗也拜了拜天地四方,这辈子几乎从不喝酒的她没来由地想起去给自己倒上一碗酒。难喝就难喝吧,这辈子活得足够久了,已是別人的两辈子。
老嫗来到灶房,一手端酒碗,一手拿酒勺,探入一个早已开启泥封的酒罈。
酒水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没道理啊。老嫗愣了愣,有些疑惑,然后皱紧眉头,最后竟是一阵头皮发麻,丟了酒碗摔了酒勺,猛然站起身,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抹了抹额头汗水,突然笑了起来,重新去舀了小半碗酒水,然后走出灶房,坐在游廊长椅上,望著安安静静洒落在院子地面上的阳光,小口小口喝著酒。
白髮苍苍的老嫗难得这么閒適无事,手头无事,心头也无事。
之前也是这般阳光和煦的日子里,有个名叫陈平安的北方少年,背著木匣,倒退著小跑,笑著与她挥手告別,腰间掛个朱红色小葫芦,里头有酒有剑有江湖。
原来是一个酒鬼剑仙少年郎。老嫗喝著酒,笑著想著,这么好的一个少年,那么他喜欢著的少女,得是多好的姑娘啊?
胭脂郡,太守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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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过了自家老爹的一郡堪舆候选图,家贼刘高华有些心虚,觉得五十两银子有些烫手,便想著补救一二,就將徐远霞三人晾在客厅,自己跑去他爹处理政务的官厅,说是自己这趟出门游歷,遇上了书本上的神仙中人,其中用刀的大髯汉子是一位名动江湖的豪侠,便是郡內第一高手都未必是他的三合之敌,万万怠慢不得。还有一位龙虎山张天师,背负一把桃木剑,家学渊源,斩妖降魔,手到擒来。最后一位姓陈的更是了不得,別瞧著少年模样,其实是八九十岁的高龄了,只是“修道有成,顏如少童”而已。
刘太守將信將疑,略带著一丝忐忑,带上一名见多识广的府邸幕僚,一同前往客厅招待贵客,结果大失所望。他虽然没见过诸多神怪精魅,可看人的眼光並不差,打过招呼之后,落座喝了杯茶就兴致缺缺,让刘高华好生款待三位贵客,找了个由头返回官厅。
一路上,刘太守摇头道:“什么豪侠天师,名不副实,坑蒙拐骗到了我府上,真是胆大包天,若是之后胆敢提出非分要求,本官非要让他们牢底坐穿,牢饭吃饱。”
老幕僚轻声笑道:“混吃混喝倒也不至於,年轻道士和背匣少年不好说,那大髯刀客是確有几分真本事的,府上护院肯定不是对手。刘大人,要知道我入府之前曾经游歷江湖二十余年,见识过数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师,在咱们彩衣国南方都是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仅论气度,那大髯刀客毫不逊色,目露精光,气度森严。”
刘太守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老幕僚小声提醒道:“刘大人,你想一想,驻守本州的那位將军大人是公认的四境大宗师,咱们曾经在筵席上远远观望,当时就觉得哪怕喝酒谈笑,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很是嚇人。仔细回想,那刀客是不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刘太守皱了皱眉头:“听你的意思,是要好好拉拢一番?可是听说跟江湖人打交道,都是一掷千金才算英雄气概,若是只拿出几两银子做盘缠什么的,不是客套情谊,反而是羞辱,会得罪那帮江湖莽夫。本官向来为官清廉,並无盈余能够出手,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还要跟郡城富豪借银子?”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不快,“若是这般满是铜臭气的关係,本官不要也罢。”
读书人看待江湖汉,尤其是有了朝廷官身的读书人,其实心底还是瞧不上眼的。老幕僚心中嘆息:自己送上门的江湖关係都接不住,也怨不得做得一手好文章却只是四品官了。更何况刘太守的座师房师如今还是彩衣国的公卿高官,如果换成他,別说是跟富人借钱,就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假设那个大髯刀客是一个三境小宗师的江湖高手,只要关係到了,那么桌面底下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再说,人情人情,没有人情往来怎么有人情,想著事事別人求己可不是为官之道啊。与郡城豪阀大族有点往来,借几百两银子而已,真是你刘太守丟了面子?错啦,是你给那户人家面子呢。只是这些事情,刘太守不爱听,觉得有辱斯文,老幕僚说过一次两次后,就心里有数。
一想到这里,老幕僚又有些心灰意冷。官场如此弯弯绕绕,江湖上何尝不是如此?他在隱姓埋名之前,事实上曾经在一个彩衣国南方江湖的盟主麾下担任心腹谋士,快意恩仇是有,可更多的还是人间细事多如毛,任你英雄盖世、满腔意气,用不了几年就会被磨损殆尽。想当年老盟主何等豪气干云,最后不一样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刘太守不冷不热地离开后,刘高华有些尷尬,加上一座郡守府邸竟然寒酸到连几间客房都腾不出来,徐远霞便让刘高华带著去往最近的客栈落脚,只要赵鎏进入郡城府邸,就赶紧通知他们三人。刘高华连连应下。
因为地段好,又是老字號,客栈生意兴隆。好在郡守嫡子的面子还值点钱,硬是拿出了三间客房,而且没敢坐地起价。而刘高华从头到尾也没领这份情,全然没意识到客栈掌柜的心疼割肉,这让徐远霞看得好笑,就连张山峰都直摇头。
人情世故也是学问,这些学问,圣贤书上教得不多,但是江湖里头有,陈平安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三人在徐远霞房间閒聊,自然而然说起了这趟古宅之行,说起了张山峰的那张神行符。徐远霞问过了价格之后,得知竟然如此昂贵,便觉得有些对不住他,笑言下趟斩妖除魔一定要有些收穫才行。张山峰虽然穷怕了,但是丝毫没有怨天尤人,这倒是让徐远霞刮目相看。他知道修行路上,练气士积攒家底何等重要,如果张山峰一直这么入不敷出,肯定很难往高处走,再好的心性都经不起这种钝刀子割肉。
经过閒聊,陈平安第一次具体了解了练气士下五境铜皮境、草根境、柳筋境、骨气境、筑庐境的风光。
其中前四境分別修炼皮肉筋骨,说是练气士,其实对养育出一副坚韧的体魄也很重视。道理倒也浅显:人身若是一只水碗,炼出一斤气,水碗只能装下八两,其余二两就成了空谈。最后一境则是融会贯通、熔铸一炉,是为人身这具练气之器的大成之境,大概意思像是在说,可以正式登山了。
因为杨晃多次提及柳筋境,说成是“留人境”,徐远霞便著重给陈平安这个外行解释了一番。他说得津津有味,充满了纯粹武夫对山上神仙的调侃,让刚好停滯在三境的张山峰十分无奈。
“曾经有一个惊才绝艷的柳姓修士,单凭炼筋一事就直接登入上五境,成就无上仙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故而专门以『柳筋』命名此境。而之所以有『留人境』的说法,是因为许多奢望走捷径的修士误入歧途,在这个境界上对柳姓修士遗留的残缺秘籍去钻牛角尖,耽搁太久,貽误终身。”徐远霞喝茶也有喝酒一般的豪迈,言语之中颇多调侃,“咱们武人总被山上修士看轻,可有一点怎么都比练气士强,就是步步扎实,没那乱七八糟的捷径可走,最为脚踏实地。下五境的练气士只要不是兵家和剑修之流,遇上了咱们第三境的纯粹武夫,可討不了半点便宜!”
张山峰身为在座唯一一名练气士,闷闷道:“你们武夫躋身三境,我们练气士躋身中五境之后再来比比看?肯定是我们练气士胜算更大。”
徐远霞嘿嘿笑道:“咱们只做同境之爭,第九境的金丹境练气士够神仙了吧?遇上咱们山巔境的纯粹武夫试试看?那大驪藩王宋长镜,你们几个十境练气士敢在他面前横?宋长镜是我们东宝瓶洲纯粹武夫里头的这个!”他伸出大拇指,“这等武夫才是世间真豪杰,身处山下却能傲视山上。只恨我徐远霞不能见他一面,否则死皮赖脸也要敬他一碗酒!”
陈平安脸色古怪。藩王宋长镜,可不就是宋集薪的亲叔叔,曾经在泥瓶巷路过,还跟他打过照面来著。再说了,跟宋长镜差不多境界的纯粹武夫,只说在龙泉小镇,就还有李槐他爹,更別提还有崔瀺的爷爷……陈平安只好默默喝茶。
之后三人去客栈一楼吃饭,大堂酒桌上议论纷纷,原来有位老神仙即將大驾光临,一手神通变化莫测,能够丟纸为美人。那些个仪態万方的婀娜女子在一张张黄纸落地现身之后,一个个与大活人完全无异,能歌善舞,对答如流。
老神仙这一路南下,已经让彩衣国沿途各地的达官显贵都忍不住嘆为观止,所以老神仙尚未驾临胭脂郡,这座以美女著称於世的郡城就已经翘首以盼了。男子期盼那些由纸张变化而来的神异美人別有韵味,稍有姿色的女子则是都起了爭胜之心:岂有一张薄纸胜过她们真人的道理?
陈平安对此兴趣不大,徐远霞和张山峰倒是跃跃欲试。一个信誓旦旦说那老神仙说不定就是披著人皮的精怪妖魔,一个使劲点头附和,说决不允许妖魔蛊惑人心。
陈平安看著两个满身正气的傢伙,心想:你们两个能不能擦乾净口水再说话?不就是想看漂亮女人吗,直说啊,我又不会笑话你们。唉,说到底他们就是没见过真正好看的姑娘。
这一点,陈平安底气很足。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了。她眉如远山啊。
落魄山,竹楼后边新开闢出一方小水塘。水至清且无鱼,空荡荡的水塘不知是要做什么,魏檗却经常在此蹲著,一看就能看上半个时辰,还要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最近半年好好盯著水塘,切莫让外人靠近。约莫是不太放心这两个傢伙,魏檗甚至让那条腹下生出金线的黑蛇从洞穴老巢搬出,就在竹楼附近盘踞守候。
陈平安离开之后,青衣小童没了对比,何况春寒渐退,每天的日头暖洋洋的,修行就懈怠下来。粉裙女童提醒了两次,青衣小童却振振有词,说这叫张弛有度,厚积薄发,可不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天魏檗又来到竹楼,青衣小童屁顛屁顛跟在后头。之前不管如何询问,魏檗只说让他拭目以待,就是不愿道破真相,害得青衣小童整天挠心挠肺,恨不得现出真身,跳入水塘掀个底朝天。只是忌惮魏檗的身份修为,以及这位山岳大神那笑里藏刀的阴柔脾性,才硬生生压下好奇心,免得寄人篱下的同时还要被穿小鞋。
魏檗还是蹲在池塘边,仔细凝视著水塘里的细微水流。水塘看似死水一潭,实则不然。脚下这座落魄山的山水气运之根本其实不在山巔的山神庙,而是山根在於竹楼、水运在於眼前水塘。山神宋煜章本就与魏檗交恶,加上又是醇臣本色,死心塌地为大驪宋氏卖命,便將这桩秘事一五一十稟报给礼部和钦天监,得到的答覆却是让他守口如瓶,不许泄露丝毫。既然是大驪朝廷的旨意,宋煜章也就不再纠缠,至於自身修为因此受到禁錮约束,无法完整统辖落魄山,他反而看得很淡。不过他跟顶头上司魏檗的关係,算是愈行愈远了。
青衣小童同样蹲在池塘边,眼巴巴瞪著池塘清水,只恨无法看出一点蛛丝马跡。他全然没有察觉身边蹲著的魏檗在自家地盘上竟是脸色紧绷,额头沁出汗水,肩头如负山岳,想要起身都没有办法。
光阴如水流逝。百无聊赖的青衣小童打了个哈欠,这才发现魏檗身边站著个陌生人,正弯著腰,双手负后,笑眯眯凝视著水塘。他身穿道袍,头顶莲冠,年纪轻轻,长得还挺俊,就是笑起来不太正经,一看就像是会假借看手相的幌子趁机偷摸姑娘们小手的人。若是以往在御江附近,就青衣小童那火暴脾气,早就让这个年轻道士有多远滚多远了。如今在龙泉郡见多了风风雨雨,他收敛了许多,只是一想到身边有一尊金身灿灿的北岳正神,竹楼里头还有一位可怕至极的武道巔峰大宗师,咱这还怕什么?
青衣小童赶紧站起身,润了润嗓子:“喂喂喂,你这道士,咋这么不地道呢,不打声招呼就闯了进来。你晓不晓得我家老爷陈平安是整座山头的主人?而且竹楼附近就有条贼凶的大黑蛇,最喜欢吃人,你能活下来,得亏大爷我每天苦口婆心劝那条大黑蛇要吃斋要吃斋,否则你这会儿……哼哼!”他双臂环胸,鼻孔朝天,心中大笑:哇哈哈,憋屈了这么久,总算碰到个自己能够训斥几句的凡夫俗子了,不容易啊!一想到这个,青衣小童就越看那年轻道人越顺眼,恨不得就要跟他称兄道弟一番。
“这样啊,如此说来,贫道托你的福,逃过一劫了。”陆沉笑容灿烂,连忙道谢。
他这副做派落在青衣小童眼中,比起魏檗那种绵里藏针的阴森笑容可就真诚太多了。不过青衣小童在这狗屁龙泉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混得有些草木皆兵了,便再次將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確定没有半点练气士的气象后,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一路晃荡过去,跳起来就在陆沉肩头上一拍:“谢什么,我家老爷陈平安下山前就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要挑起重担,当家做主。你作为客人,哪有让你受到惊嚇的道理。”
崔姓老人看到这一幕后,笑呵呵道:“你有本事再拍一下他的肩头。”
青衣小童心生警惕,抬头望向陆沉,又看了几眼疯老头,再看了看陆沉的莲冠,试探性问道:“咱们有话好好说啊,你是道家的十境大真人,还是十一十二境的天君?”
陆沉笑著摇头:“都不是。”
青衣小童半信半疑,低声道:“这位仁兄,咱们行走江湖,无论辈分高低、修为深浅,都讲究一个以诚待人,可不许骗人哪。”
陆沉点头道:“真不骗你。”
十境以下,在落魄山,自己哪怕打不过,这不还有魏檗和疯老头嘛,这要还畏畏缩缩,就真说不过去了!青衣小童迅速掂量一番,觉得自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顿时眉开眼笑,又跳起来拍了一下陆沉的肩膀:“我一看你就根骨清奇,別灰心,道家元婴境的陆地神仙而已,你努力个几百年,总归还是有点希望的。实在不行,以后给人欺负,就报上我的名號,就说你认识……御江浪里小白条,或是落魄山小龙王,这两个绰號怎么样?一个风流,一个威风……”
崔姓老人肆意大笑,朝青衣小童伸出大拇指:“小水蛇,算你本事,要是今天不死,以后够你吹嘘一辈子了!”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眼珠子一转,咳嗽一声,耷拉著脑袋就要撤退,嘴上念叨著:“修行去修行去,今天的修行可不能耽搁了。”
陆沉笑了笑,点头温声道:“修行是不能懈怠,走走走,贫道对於修行略有心得,你问我答,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然后青衣小童眼前一,突然发现有人与自己並肩而行。这还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魏檗旁边也有个人蹲著。更奇怪的是,二楼窗口还有人与疯老头相对而立。而在朝这边探头探脑的傻妞儿身后,也有个人陪著她一起鬼鬼祟祟望过来。一个个全是那个头戴莲冠的年轻道人!
青衣小童闭上眼睛,假装瞎子往前边摸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梦游,我又在梦游……”
竹楼那边,粉裙女童眨著水灵大眼眸,比起青衣小童的不敬在先,她好奇多於畏惧。站在她身边的那一个年轻道人双手笼袖,看著墙壁上显现出来的一个个符籙文字,嘖嘖称奇道:“字还是这般有意思,不愧是帮著……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崔姓老人旁边的年轻道人则斜靠窗台,笑问道:“听说你想要打架?”
老人先以崔氏读书人的身份恭敬长揖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后退两步,又以武夫身份抱拳行礼,再无半点敬畏,眼神炙热道:“还望陆掌教赐教一二!”
陆沉故作恍然和释然,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只是一二就好,討教三四五六的话,贫道还真为难,毕竟如今身在你们浩然天下,两条腿跟蹚泥似的,走不快,蹦不高。”
水塘旁边那个陆沉跟魏檗並肩蹲著,问道:“魏大山神能否告诉贫道这池塘里的积水以及里头种下的那粒金莲种子都是什么来歷?”
魏檗仍是无法起身,只得苦笑道:“回稟掌教老祖,水是神水国覆灭前夕我偷偷让人取出的三万斤泉水。那粒金莲种子则是神水国皇库里头的老古董,当年就连皇室和钦天监老人都说不清楚其来歷,只是一代代都作为珍藏传承了下来。神水国亡后,逃难经过棋墩山,被我遇上,最后便有了这粒种子,我想著能不能靠著灵泉之水孕育出一株传说中唯有小莲洞天才有的那种紫金莲。”
因为魏檗是北岳正神,是所有山脉的主人,命运一体,但这既是天时地利人和,当天灾地祸降临时,也会成为山水正神的负担。陆沉出现后,魏檗就被他一脚踩得无法动弹了,哪怕他只是踩在落魄山上而已,其实却与踩在魏檗头顶无异。如果陆沉一脚踩得落魄山塌陷,那么魏檗在披云山之巔的那尊金身可能就会断掉大半条胳膊。
陆沉摇头反驳道:“不是只有小莲洞天才有,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三株品相极好的紫金莲,长势还不错,高达十数丈呢。”
魏檗无言以对。
跟青衣小童在一起的陆沉拍了拍他的脑袋,微笑道:“行了,別装聋作哑了,贫道若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青衣小童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陆沉的身份,但是仅凭他当著魏檗和老疯子的面施展出来的这一手神通,青衣小童就晓得自己又撞上铁板了,而且极有可能,这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硬。
陆沉陪著青衣小童一起走向崖畔,笑问道:“掩耳盗铃这个典故听说过吗?”
青衣小童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哽咽道:“听说过。”
陆沉又问道:“觉得如何?说心里话。”
青衣小童抽泣道:“只是觉得好玩儿。”
陆沉感慨道:“孺子可教也。”
青衣小童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痴痴望向远方,满脸生无可恋的可怜模样。他有点想念陈平安了,如果陈平安在身边,哪怕这个老爷的境界根本不够看,可是他就是会觉得更心安一些。
陆沉破天荒地露出一抹慈祥神色,侧身低头望向呆呆的小傢伙,轻声问道:“小水蛇,想不想跟隨贫道去往青冥天下?”
青衣小童抬起头,满脸泪水,皱著一张脸蛋,嘴角下撇,苦兮兮道:“如果我拒绝,你是不是就会抬起一脚踩烂我的脑袋?”
陆沉摇头:“当然不会。贫道只会搬走那水塘,因为里头的泉水也好,金莲种子也罢,都算是贫道遗留在这的东西,那么陈平安就算失去一桩很大的机缘了。你不是经常自詡为英雄好汉吗,这一路混吃混喝,不讲点义气?好歹为陈平安做点什么。”
青衣小童缓缓摇头,泪眼朦朧:“我不讲义气一两次,陈平安也不会怪我的。”
陆沉抚住额头。碰上这么个不开窍的呆货也是没辙,罢了,机缘未到,就先这样吧。他嘆了口气,对青衣小童说道:“回头跟陈平安说一声,水塘一事,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是要还的。至於你,走江化蛟之时,可以去往贯穿北俱芦洲东西的那条大瀆,如果能够支撑著走上半截,就算你成功了,到时候可以让陈平安帮你保驾护航。嗯,这就是他需要还给贫道的人情了。”
青衣小童试探性问道:“仙长为何对我这么好?”
陆沉看穿小傢伙的心思,没好气道:“一、贫道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或者老祖宗。二、贫道对你化蛟之后的蛟龙皮囊看不上眼。三、贫道之所以点化你一次,是因为你的出身比较特殊,而且以后说不得还要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去往青冥天下。”
这个陆沉一闪而逝。青衣小童起身望去,傻妞儿和魏檗身边也都没了莲冠道人的身影,瞬间破涕为笑,大摇大摆走向粉裙女童,趾高气扬道:“傻妞儿,晓得不!老仙长夸我天赋太好了,差点就要跪下来求我当他的徒弟,还说要带我去那啥啥天下吃香的喝辣的!我谁啊,既然认了陈平安当老爷,就要讲点江湖道义对不对?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是没看到老仙长当时眼中闪烁的晶莹泪水,唉,可怜老仙长一片赤诚之心。要怪就怪陈平安运气太好,收了我这么个小书童。也怪我太讲义气了!哦,对了,傻妞儿,老仙长跟你说了啥?”
粉裙女童扬起一只小手,上边金光熠熠生辉。她尷尬道:“老仙长跟我聊了些写字的规矩,最后说你一定会胡说八道,要我代劳,赏你一耳光。”
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青衣小童被金光璀璨的手心狠狠甩在脸上,整个人在空中旋转数圈才坠地。他趴在地上,想著乾脆装死算了。
魏檗站在水塘边,望向静謐竹楼二楼,忧心忡忡。
古榆国,一栋名为“大茂府”的私人府邸,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书生,脸上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左手一支特製银鉤,右手一双绿竹筷子,正在吃著一尾清蒸出来的桃鱖鱼,手边还有一壶古榆国贡品佳酿,时不时就放下筷子喝上一口。
儒雅书生餐桌前站著四名古榆国最顶尖的武道宗师和练气士,各个名震一方。
一个武道四境巔峰的剑道宗师,自学成才,杀心极重,在古榆国和周边数个国家的江湖上毁誉参半,公认此人功高而无德。而他的崇拜者则坚信这位宗师对上任何一名宗门之外的下五境剑修都可以稳操胜券。
一个不起眼的粗朴汉子是一名四境刺客,脸上明显覆有假的麵皮。此人是古榆国买櫝楼楼主,买櫝楼是名动数国的刺客机构,意思是价格公道,僱主只需要木盒子的钱,就能收到明珠的回报。他曾经亲自接下一单生意,刺杀中五境练气士,差点就成功了,若非对方拥有一件秘不外传的师门法宝,恐怕就要得手。在那之后,买櫝楼遭受到一轮雷霆万钧的报復,差点就要销声匿跡。不过在这期间,买櫝楼也展现出足够的江湖血性,不惜代价,专门刺杀那门仙家下山游歷的弟子。在长达二十余年的漫长纠缠中,一个几近覆灭,一个伤筋动骨,最终在古榆国国师的亲自调停下,双方停战。
如此说来,江湖门派,不只有苟延残喘和仰人鼻息,也有这般捨得一身剐,敢把神仙扯下山的雄迈气概。
其余两人是练气士,其中一个妖嬈妇人是散修出身,擅长使毒,手段层出不穷,能够使人神魂腐败,无论是江湖武夫还是山上神仙,都不愿招惹这个“蛇蝎夫人”。另外一人倒是一个从未在古榆国朝野现身的陌生面孔。
能够让这四个大人物齐聚一堂,原因很简单,那个瞧著像是进京赶考书生的年轻人就是古榆国国师。在吃过了肥美鲜香的桃鱖鱼后,他从袖中掏出三张纸,其上各绘有一幅人物画像。他弯曲手指,敲了敲绘有陈平安的那张,笑道:“国库里有一件玄字號法宝,谁成功截杀了此人,谁就可以拿走。事先说好,这少年极有可能是六境剑修,三境纯粹武夫只是假象,千万不要被他蒙蔽。我只管收取头颅,至於是怎么杀的,我不在乎。其余两人,若是杀了,也会有些彩头,诸位儘管放心。”
三人先后离去,只剩下那个名声不显的练气士讥笑道:“楚国师,慷他人之慨,不太好吧?”
楚国师微笑问道:“是你的意思,还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那人沉默不语。
楚国师又笑道:“只要是你拿回头颅不就行了?东西仍归楚氏国库,不过是在我这边转一手而已。”
那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在南涧国稍作停留之后,那艘打醮山鯤船继续升空,御风南下。
鯤船航行在东宝瓶洲中部偏南的上空,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好时节。
这一天黄昏,那个磕掉一颗牙齿的貂帽老儒生剑瓮先生走出独门独栋的豪奢院子,来到船头,视野所及,大日坠入西方,景象壮阔。
剑瓮先生一直这么看著,不知不觉,身旁站了一个同样是出门散步的女子,以那柄名动北俱芦洲的小巧飞剑“电掣”作为釵子。电掣尾端掛有一粒珠坠,是女子的父亲怕电掣的速度太快,女儿无法驾驭,才找来的一粒从某个龙宫秘境当中获得的螭珠。他为此不惜重新炼剑,以便穿孔悬珠,用以滯缓飞剑的飞掠速度。
剑瓮先生没有转头望向前不久才“结仇”的年轻女子,脸上笑呵呵,嘴唇不动,只是悄悄传递心声:“小丫头,你不该来见我的,小心露出马脚,到时候你爹再宠溺,也轻饶不了你。”
年轻女子脸色冷漠,以心声答覆道:“剑瓮先生,你为何要如此行事?你无亲无故,並无子嗣,也无弟子门生……”
剑瓮先生抬手揉了揉貂帽,这次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以言语出声,笑道:“小丫头,若是真不喜欢那个斛律公子,便直接说好了。不用觉得一个男人是好人便一定要喜欢的,以后若是遇上了喜欢的男人,也不要因为他是坏人而故意不喜欢。”
年轻女子脸色微红。
剑瓮先生感慨道:“顛簸了一辈子,四海为家,临了反而觉得还是这鯤船上的小院落能够让人心静。所幸上船之前带了一箱子书,每天一推开门就是这云海滔滔,山河日月,赏心悦目啊。回去了关上门,就是一桌子书籍,道德文章,可以修心……”
年轻女子轻轻嘆息一声。这趟南下游歷是她爹的安排,说是要她出门散心。一开始以为父亲是想要撮合她跟斛律公子,直至到了大驪王朝的梧桐山渡口,才知道根本没这么简单。就在昨天,她才知道真正的內幕,才知道剑瓮先生竟然是那枚关键棋子。
好大的一盘棋,她甚至都要以为自己也会沦为弃子。
剑瓮先生挥挥手:“走吧走吧,我又不是什么俊小伙,你一个黄大闺女,陪著我一个糟老头在这边看日落,你不觉得尷尬,我还觉得不自在呢。”
年轻女子默然离去,返回院子,屏气凝神,安静等待变局的到来。
剑瓮先生咂巴咂巴嘴,摘下貂帽,重重拍了两下,隨手丟出鯤船之外,隨风而逝:“走吧,老伙计。”
他年少时也曾是北俱芦洲君子资质的读书种子,但是脾气太臭,恃才傲物,一天到晚骂骂咧咧。骂朝臣尸位素餐,骂武將酒囊饭袋,骂皇帝是个昏君,骂来骂去,还不是骂自己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后来等到家国皆无,他便再也骂不出口了。
没了貂帽的剑瓮先生返回小院,一路上打醮山的执事杂役对他毕恭毕敬。他心中有些愧疚,不过脸上笑容如常,打著招呼,开著玩笑,让人倍觉亲切。比起不苟言笑的斛律公子、性情阴鷙的青骨夫人,这个剑瓮先生实在是“可爱”多了。他拿了本儒家典籍坐在院子里,也不去翻看,只是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此刻鯤船下方为朱荧王朝的疆土,它是东宝瓶洲剑修最多的一个强大王朝。相传魏晋当年第一次行走江湖,在朱荧王朝逗留时间最久,几次生死搏杀,对手都是朱荧王朝的成名剑修。
朱荧王朝的藩属小国多达十数个,仅就国土面积而言,仅次於吞併了卢氏王朝的大驪。而朱荧老皇帝的诸多龙子龙孙当中,光是早早决意捨弃皇位的九境剑修就有两人;四大皇家供奉当中,一名十境剑修曾经与那个號称东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风雷园园主李摶景三次交手三次落败,但是差距有限,否则李摶景也不会答应后边的两次挑战。
先前观湖书院以北的两大王朝拼死鏖战,双方皆是大伤元气,南边不远处的朱荧王朝隔岸观火,朝野上下很是幸灾乐祸。但是今天暮色里,朱荧王朝境內一座不知名山峰的山巔之上驀然绽放出千万缕剑气,照耀得方圆数十里都亮如白昼。剑气直衝云霄,如瀑布由下往上直扑而去,刚好汹涌倾泻向了一艘浮空鯤船。一瞬间,跨洲远游的庞大鯤船千疮百孔,数百人当场毙命。遭遇重创的鯤鱼哀嚎著剧烈翻腾,用以稳固鯤鱼背脊上诸多建筑的阵法本就在剑气衝击之下毁於一旦,鯤鱼这么一晃荡,雪上加霜。加上天上强劲罡风吹拂,又有数百人直接被甩下,摔死在朱荧王朝的大地上。鯤船毁灭已是定局,连同船主在內的打醮山练气士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垂死挣扎的鯤鱼不断冲向地面。其间不断有大修士惊慌失措地腾空而起,青骨夫人一行就在此列。
身材修长枯瘦的青骨夫人脸色铁青,眼眸狭长,眯起之后更是如锋芒一般。她一手抱著儿子,一手抓住丈夫的脖子,死死盯著那艘迅猛下坠的鯤船,然后视线掠向那些剑气的起始处,似乎想要找出罪魁祸首。
宛如米粒的修士不断升空,火速离开鯤船,可是那些无法御空飞掠的练气士註定要听天由命了。而且那鯤鱼若是翻身撞入大地,他们必然全部丧命,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就在此时,从北方高空掛起一道极其漫长的金色长虹,一直来到鯤鱼头部底下。虹光竟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僧人,只见他双手撑住鯤鱼,一声怒喝,双膝微蹲,脚下浮现出一大片金色莲。可是鯤船下坠之势何等强大,僧人被压得身形不断下沉,脚下的金色莲纷纷崩碎。他的出现,虽然稍微滯缓了鯤鱼下坠速度,可按照这个势头,僧人恐怕仍要被鯤鱼头颅直接撞入地下十数丈。
中年僧人七窍渗出血水,但不是鲜红顏色,而是金黄色——这竟然是一尊佛门金身罗汉。
僧人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暴喝一声,猛然转过身去,弓起背脊,如扛物前奔,腾出来的双手开始在胸口结印。只见他右手前臂上举竖起,手指向上舒展如座座峰峦,手心向外,正是佛家无畏印。
僧人一身金色鲜血流淌,可依然面容沉静,浑然不觉自身遭受的巨大痛苦以及辛苦积攒下来的修为流逝。当他双脚触及大地之时,鯤船的下坠势头已经趋於平稳,但他最终还是被压得身陷大地。当鯤船轰隆隆停靠之时,僧人已经不见身影,过了许久,土壤鬆动,满身尘土和金色鲜血的僧人才刨开泥地,走出鯤鱼底部。他满脸悲悯之色,转过身,双手合十,低头佛唱一声“阿弥陀佛”。
夜幕中,僧人行走在已经死亡的鯤鱼的背脊之上,建筑倒塌,瓦砾废墟上俱是尸体和残肢。僧人一一竭尽所能地照顾过去,最后来到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女身前。僧人嘆息一声,见她並无大碍,双手合十,默默离去。
双眼无神的少女怀中抱著一名同龄少女,那具看不清面容的尸体腰间颓然悬掛著一只漂漂亮亮的绣袋。还活著的少女轻轻拍著尸体的后背,重复呢喃道:“不怕不怕。”
彩衣国,胭脂郡。
艷阳高照,郡城內大小街道熙熙攘攘,城外官道上商贾旅人如织。
老神仙下榻於郡守府不远处的一座大宅,主人富甲一方,广发请帖,邀请城內大小权贵去他家里做客,为此专门在湖心搭建了一座高台,不等天黑就已是彩灯高掛,络绎不绝的客人鱼贯而入,拖家带口,估计不下三百人。
沾郡守嫡子刘高华的光,陈平安三人得以进入其中,只是位置不佳,在湖边一条游廊內安排了两条长凳。不过好歹有一张放著瓜果点心的小案几,比起附近那些只有座位而无款待的客人还是要风光几分。案几还是因为刘高华不去陪著他爹,要跟朋友待在一起,府上临时添置的。
陈平安本想练习剑炉,只是担心太过惹眼,便只好摘下酒葫芦慢慢喝酒。
刘高华坐在徐远霞和张山峰之间,跟两人小声说著这户人家的雄厚財力,以及跟彩衣国一名大將军千丝万缕的隱秘关係。
老神仙从远处一座高楼飞掠而至,缓缓飘落在湖心高台之上,落地之时,好似蜻蜓点水,大袖飘摇,尽显仙人丰姿。光这一手就贏来震天响的喝彩,拍手叫好声在湖边此起彼伏。
老神仙满脸红光,清瘦儒雅,一袭清谈名士的装束,落地之后也不废话,就连跟郡守大人和驻军武將的客套都省了,手腕一抖,併拢双指间就多出一张黄色符籙,若是眼力好的江湖宗师,就能够看到上边绘有女子模样的线条,远远算不得栩栩如生。
老神仙轻轻弹指,指缝间的那张黄纸激射而出,触及地面之时,炸出一团青色烟雾,缓缓蔓延开来。一个身著彩衣的婀娜女子便从青烟之中姍姍走出,向主要贵客所在的一座水榭施了一个万福。
徐远霞和张山峰看得嘖嘖称奇,刘高华更是拼命拍手叫好。陈平安却突然抬高视线,刚好有人同时望过来。那人半蹲在远处的庭院墙头之上,正朝著陈平安咧嘴而笑。陈平安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跟张山峰说去找茅厕。张山峰让他快去快回,可別错过了精彩画面,陈平安笑著点头。
当陈平安走出游廊走下台阶的时候,那个与陈平安差不多岁数的黑衣少年也走在了墙头之上。双方距离不断拉近,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
有些离別,双方就不希望再碰面,但往往在不经意间又不期而遇。比如陈平安和那个名叫马苦玄的傢伙。有些明明有希望再见的分別,却偏偏不会有再见了。比如陈平安和那个名叫秋实的少女。
湖心高台之上,黄纸符籙落地而成的彩衣女子环顾四周,眉眼灵动,顾盼传神。她哪里是什么傀儡死物,分明是大活人。站在高台边缘的老神仙在眾目睽睽之下从袖中掏出一只粉彩小瓷瓶,打开瓶塞,隨手丟向高台中央,滚落在彩衣女子脚边。片刻寂静过后,便有琴声从瓷瓶当中悠扬传出,简直就像是有操琴高手在场抚琴。若是有此道高手,就可以听出琴声以慢角调开指,而彩衣女子隨著琴声缓缓舒展身姿,长袖如七彩流云。琴声微顿,彩衣女子隨之停下身形,保持一个蹺脚的俏皮姿势。另一只粉色绣鞋轻轻踮起,如小荷露出尖尖角。
之后琴声由慢转快,美人的舞姿就隨之加速,腰肢拧转如风,一个回眸,风情万种。当琴声变得嘈嘈切切,如一大捧珠子倾倒在玉盘之中,老神仙微微一笑,猛然抬起两袖,每只大袖分別飘出四张黄纸符籙,落地之后青烟瀰漫,將那个彩衣女子笼罩其中。眾人只闻琴声越发急促,却不见美人身影,便有些著急,越发期待。
剎那之间,琴声骤然高昂,如银瓶乍破。就在那一瞬间,只见虚无縹緲的烟雾之中,有八个白衣飘飘的妙龄女子毫无徵兆地迅猛现身,以彩衣女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一跃而出,手持长剑。与此同时,那些身形轻灵的白衣持剑女子齐齐发出一声呼喝,类似古老蛮夷祭祀神灵时的怪声,但是非但没有折损她们的风采,反而生出一种巾幗不让鬚眉的独到气势。
临湖水榭內,领兵驻守在胭脂郡附近的中年武將眼前一亮,大为意外。他原本受邀来此只是碍於情面而已,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后,情不自禁地拍掌讚赏道:“好一个铁骑突出!尤其是几个女子持剑前冲便有此气势,殊为不易。”
郡守刘大人抚须而笑,点头附和道:“確实不俗。”
之后琴声越发直入云霄,如春雷在云海翻滚,而八个持剑白衣少女始终围绕著居中的彩衣女子飞快旋转,出剑如虹。彩衣女子则故意放缓辗转腾挪的速度,与快若奔雷的持剑少女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很多次持剑少女后仰出剑,剑尖距离彩衣女子不过寸余而已,真是险之又险,彩衣女子始终笑靨如。
湖心高台这幅画面既有行云流水的美感,又有惊心动魄的魅力。老神仙微微一笑,轻声道:“收!”
在高台持剑少女身姿堪称快若惊鸿的时候,一大片璀璨的雪白剑光纷纷向四方溅射出去,时不时映照在湖边看客们的脸上,许多人嚇得赶紧捂住脸庞。就在此时,老神仙说出那个“收”字,八名白衣少女骤然停歇,变成了一张张黄纸符籙悬停在空中。老神仙招招手,黄纸便掠回老神仙大袖之中,如燕归巢。彩衣女子弯腰拾起那只瓷瓶,姍姍而行,当面递给老神仙,朝水榭主位那边嫣然一笑,这才与白衣少女一样,重新变作一张符文粗糙的黄纸,被老神仙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老神仙这一手技惊四座,当场震慑住了胭脂郡所有赶来凑热闹的有钱人,让一些个先前心存挑衅的本土“仙师”实在是没那脸皮喝倒彩。
张山峰绕过中间的刘高华,轻声问道:“徐大哥,看出底细没?是不是妖魔鬼怪?反正我的听妖铃是没有动静。”
徐远霞置若罔闻,揉著下巴嘀咕道:“其中一个嘴角有痣的白衣少女,身材似乎不比彩衣女子逊色。”
刘高华还沉浸在心神震撼当中,自言自语道:“真是神通广大,难怪读书笔札上总有人要入山访仙。我要是学会了这个神仙术法,以后哪里需要去青楼喝酒。”
徐远霞回过神,问张山峰:“陈平安还没回来?不会掉茅坑里了吧?”
张山峰无奈道:“陈平安对这些没啥兴趣,说不定偷偷跑去练习拳桩了。”
徐远霞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这种大煞风景的事情,陈平安绝对做得出来。其实回头让刘大公子请咱们去趟胭脂水粉窝,保管陈平安下次再遇到这种好事情,恨不得蹲在湖心高台边上。”
刘高华为难道:“徐大侠,我可穷得家徒四壁了,我家的光景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以往偶有风雪月,也是被朋友拉著去的。说句难听的,一开始姑娘们还念著我是什么郡守之子,愿意说上几句奉承话,主动投怀送抱,后来人人背后骂我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差没给我脸色看了。”
徐远霞调侃道:“好好一个官宦子弟,竟然当成你这个鸟样,也算你刘高华的本事了。咋的,读书没出息,无法继承父业,又拉不下面子生財有道,到最后两头不靠,就这么成天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刘高华脸色黯然,自嘲道:“如果不是家里就我这么一根独苗,爹还想著要我传承香火,不然我就是死在古宅里头,他最多也就是写出一篇名动士林的祭子稿吧。文章一定写得字字泣血,实则父子之情也就那般了。”
徐远霞剥了颗柑橘,递给刘高华一半,也未说什么安慰之语。
衣食无忧的太平岁月里,年轻人才会觉得事事不如意。等到真正的事情临头,才会知道之前的种种不幸亦是万幸。
张山峰有些不放心陈平安,想要起身去找,只是廊道之中早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只得作罢。
到了僻静处,陈平安站在墙根下,离宅子外墙还有七八步距离,就不再往前。
马苦玄蹲在墙头,眼神玩味,用地地道道的龙泉方言说道:“以前在溪边瞧不出你的拳意深浅,现在回头再看,神仙坟那一架,我確实是打得大意了,输得不算太冤枉。”
他乡闻乡音,可是陈平安一点都不高兴。
马苦玄手里捧著一把盐水黄豆,一颗颗丟入嘴中,吃得津津有味。他原本在真武山还担心这个泥瓶巷的傢伙会死翘翘,或是沦为不值一提的凡夫俗子,那么神仙坟的仇將来就会报得很没劲。这一年多来,他马苦玄跟隨第二任师父去往真武山修行,上山之后出尽风头,不敢说名动一洲,真武山周边大小数十国,谁不知道真武山有个百年不遇的天才横空出世?山上那些个兵家老祖老怪物,谁敢仗著境界高辈分高就斜眼看他?短短一年破三境,势如破竹,如今已是第五境筑庐境巔峰,嚇死个人。
真武山上,同境之战,大大小小十六场架,他马苦玄无一败绩。只可惜这趟下山寻仇,快意恩仇勉强能算,但是仍然没能破开五境瓶颈,一举躋身中五境,所以他的心情不太好,让陪同自己下山的师父先行回山,说他还要在江湖上散散心,找几个三境的江湖宗师练练手,看能否借他山之石攻玉,成功破境。但是哪怕不用真武山奖励、赏赐或自己赌贏而来的诸多法宝,马苦玄独自走遍五六个小国的山下江湖,愣是没找到一个名副其实的宗师,多是四境五境武夫,沽名钓誉,根本受不住他几拳。
马苦玄吃著那把盐水黄豆,笑呵呵道:“陈平安,看你的样子,是铁了心要走纯粹武夫的路数?其实也无所谓,运气好的话,六境武夫就能够让咱们大驪看上眼了,到时候捞个有点实权的沙场武將噹噹,你陈平安也算光宗耀祖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问道:“你来找我,还是路过?”
马苦玄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笑话,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停下笑声,將仅剩的黄豆一把丟入嘴中,讥笑道:“路过而已,你陈平安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呢,是因为之前听说彩衣国有一位不世出的剑神,归隱山林三十年了,人人都说他剑术通神,比山上神仙还要厉害,什么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吹捧得很厉害。我了好大的气力才找到他,结果他不愿出手,说是已经退出江湖了,把我给气死了。找了他大半个月,哪有一句话把我打发走的道理?但是不管我如何出手,他只是退避不战,一味远遁,哪怕我追上去一拳打死他,也失去了我找人切磋的初衷。我就想了个法子,去江湖上找到他的子孙,提著那些人的头颅再回去找他,总算让他跟我打了一架。只不过一个用剑的五境武夫如何当得起『剑神』二字,你说是不是,陈平安?”
马苦玄在真武山上其实沉默寡言,绝不是这般滔滔不绝的人物,除了偶有所悟,或是破境提升,就出门找人捉对廝杀,其余时间一直都在闭关苦修。除去名义上的那个师父不提,真武山上仅是给他餵拳和传授兵家真意的老祖就有两个,一个是真武山的安排,一个是对马苦玄青眼有加,主动现身,將马苦玄视为自家的衣钵继承之人。马苦玄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在这个泥瓶巷同龄人面前就挺想说话的,当然,说完想说的话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再打一场!
马苦玄自登山之后就立下誓言,同境之爭,无论是跟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务必全胜,毫无悬念的下五境是如此,即將到来的中五境也该如此,以后上五境更要如此!所以家乡少年陈平安就是他一个小小的心结所在。兵家修行,这点心结远远算不得什么,但是噁心人啊,马苦玄心里当然不痛快:在神仙扎堆的真武山上都能大杀四方,当初竟然输给了一个会点武夫烂把式的小泥腿子?
陈平安问道:“见了面,是不是要打一架?”
马苦玄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没事,哪怕是以三境对三境,不欺负你陈平安,可念在同乡的分上,我还是会儘量收住手,爭取別一不小心打死你。哪怕你今晚伤了残了,以后的岁月里头,等我一步步登顶上五境,神仙坟一战就足够让你引以为傲了。只不过我在这里先劝你一句,你在心里沾沾自喜就行了,如果外泄,被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马苦玄低头看著下边那个神色自若的同龄人,心中隱隱不悦:哟呵,还学会了故作镇定,看来这次出门远游,一路走到这彩衣国,还是有所歷练的。马苦玄脸上依然带著笑意,告诉自己稍后几拳將这小子打趴下,他也就晓得天高地厚了。
马苦玄刚要起身跳下墙头,陈平安已经说道:“去外边打。”
蹲在墙头的马苦玄一个后仰,身影就那么消失,像是摔落在墙外街道上。
陈平安环顾四周,然后脚尖一点,掠上墙头,看到马苦玄缓缓行走於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朝自己勾了勾手指。
陈平安双脚踩在街面上,马苦玄一手负后,一手挠头,瞥了眼陈平安身后剑匣,笑眯眯道:“你可以隨便使用兵器,不算你占便宜。”
陈平安二话不说,以撼山拳的六步走桩缓缓前行。
水深必然无声,武人拳意亦是如此。神气內敛,返璞归真,拳理即道理。
马苦玄虽然看似言语轻佻,一直把陈平安当作一只井底之蛙,但是当他真正潜下心来,正式迎敌之时,气势浑然一变,一手握拳贴在腹部,一手摊开手掌负於身后,握拳之手习惯性將指尖轻轻戳在手心。
双方有十数步之隔。
“光有拳意可不行,你太慢了!”马苦玄骤然间一步踏出,鞋底地面微微震动,劲道往下渗透极深,却没有半点向周边流散的跡象。马苦玄转瞬就来到陈平安身前,右手当头一拳。陈平安却是双手同时递出,脑袋倾斜,左手拍掉马苦玄右手拳头,右手握住对方刁钻的斜撩勾拳,同时身体前倾,以左手肘部撞向马苦玄的面门。不承想马苦玄抬起膝盖,猛然弹出一腿,挡住了陈平安前冲势头,並且身体后仰,顺势拉开双方距离,躲过肘击。行走江湖这段时日,挑战四方宗师,即便是五境武夫,一旦被马苦玄打中,无论是拳打还是脚踢,几乎都要呕出好几两鲜血。但是马苦玄此刻却没能得逞,他发现陈平安右手先行抓住他的腿,一下子就將他横摔了出去。他整个人在空中迅速更换姿態,最终双脚踩在墙壁上,甚至就那么身躯与街面持平著向前行走。陈平安与他“並肩而行”,並未追击,以双拳捶向他的那颗头颅,没有用出崔姓老人在竹楼传授的那几招拳法。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底细,所以第一次出手更多还是蓄力,还是掂量对手的斤两。陈平安如此小心谨慎並不奇怪,可马苦玄在真武山见过了山上风光,也在江湖上领教过武道宗师的实力,还如此保守,就有些意思了。显而易见,马苦玄对於唯一一个贏过自己的人,內心深处,有著难以言喻的忌惮。
来了!墙面被马苦玄踩出两个坑。黑衣少年如一支凌厉箭矢激射而至,陈平安一口真气下沉丹室,一脚划出弧度,向后轻盈滑去,然后猛然发力,砰一声,脚边的街面尘土飞扬,草鞋触及的地面深处更是砖石碎裂。
马苦玄出拳如暴雨,陈平安且战且退。硬碰硬,拳对拳,马苦玄出拳势大力沉,且连绵不绝,哪怕身体悬空,双脚没有落点,可一样打出了刚猛至极的浑厚气象。
两人之间的空气砰然作响,就像有人在两人之间疯狂擂鼓。
陈平安被马苦玄一鼓作气打退了十数步,几乎就要背靠那边的墙壁。可是无形中占了地利的陈平安能够不断从地面借力和卸力,点点滴滴,就积攒起了微妙的优势。此消彼长,正是此时,在这第二回合仍留有余力、以防不测的陈平安一脚重踏大地,这还不够,又是一脚扎根地面,挡下马苦玄一拳后,加倍还以顏色,一拳轰然击中马苦玄脸颊,打得他横飞出去。但是就在陈平安准备换取一口新气的同时,横飞出去的马苦玄一腿横扫而至,一报还一报,也是重重鞭打在陈平安脖子上。陈平安整个人旋转一圈,双膝微蹲,站稳身形后立即向后退去,像是需要调整呼吸。
马苦玄咧嘴而笑,白牙森森,大致清楚了陈平安拳法轻重、出拳速度和真气运转路程,一个前掠,快到像是用上了神行符。陈平安被迫摆出一个貌似防御的拳架,马苦玄瞳孔微缩,就在双方即將对撞的时候,马苦玄身形一转,脚步急促紧密地一点一点踩出,如陀螺一般围绕著陈平安转动,身体始终后倾,欲倒不倒,与陈平安拉开一臂半的距离。
陈平安並未轻易递出那一拳。在绕出一个圆圈之后,马苦玄站直身体,再次围著陈平安飘然游走,好奇问道:“这一拳很危险啊,有名头说法吗?”
陈平安自然不会开口说话,轻轻挪动脚步,始终跟马苦玄面对面,双手拳架依旧,拳意流淌全身,体內一股真气若火龙游走。
马苦玄没有等到答案,脚步不停,瀟洒游荡在陈平安附近,突然自顾自笑起来:“是我蠢了,不怪你不怪你。说来好笑,我这次行走江湖,见识到很多所谓的豪侠宗师,对战之时打得你来我往,还有无数傻子在旁边拍手叫好,跟小鸡互啄似的,出手之前还总喜欢嚷嚷『吃我这一招』,要么就是傻乎乎自曝招式名称,唯恐对手不知道那一剑或者那一拳的根脚和精髓。”他笑得眯起双眼,可是说好了只分胜负的黑衣少年此刻杀心之重,已经不亚於神仙坟之战。
马苦玄站定,问道:“咱们总这么对峙不出手也不是个事,我的三境竟然跟你打了个平手,陈平安,你想不想打得更有意思一点?”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你直接用五境,不算你占便宜。”
之前马苦玄说过类似的话,现在陈平安这个闷葫芦直接丟还给心高气傲的马苦玄,简直比一拳捶中马苦玄脑袋还要可恨。
马苦玄呵呵笑著,心中怒极,一只手不断握拳又鬆开,五指之间有一条条雪白闪电縈绕衔接,滋滋作响。原来之前的这场三境之战,马苦玄放弃了兵家练气士的身份,所以打得很江湖气,很不高明。
陈平安竟是丝毫没有怯意,拳意反而隨之迅猛攀升,如潮水暴涨。只不过这一次,他將神人擂鼓式的古老拳架换作了锋芒毕露的铁骑凿阵式。最后陈平安说了一句让马苦玄铁了心要打死他的话:“马苦玄,算我求你了,打架就打架,別叨叨个没完。”
马苦玄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懒散神色,眼神寂静,既无倨傲,也无喜怒,伸手指了指:“敢不敢在我刚才走出的第二圈当中分出胜负?率先退出圈子之人算输。”
陈平安点了点头,马苦玄毫不犹豫地一步向前,走入那个圆圈地界。
泥瓶巷陈平安,杏巷马苦玄。其实两人心知肚明,马苦玄不但要分胜负,更要分生死。陈平安则是不愿意逃避,或者说一旦生出退意就是死。而且打死马苦玄这种境界越高杀人越多的王八蛋,陈平安不亏心。
今夜在別国他乡的相逢是偶然,而两人无形之中的大道之爭,早在家乡就是必然。更何况还有马苦玄知晓、陈平安尚未知晓的一桩父辈仇怨。
东宝瓶洲彩衣国,胭脂郡城內的这条寂静街道上,陈平安以铁骑凿阵式对敌,率先出手,袖中方寸符早已准备就绪,隨时可以为真正的杀招神人擂鼓式来一场雪中送炭。五境兵家修士马苦玄双手的掌心指间,俱是大有渊源的真武山“雷霆”。
咫尺之间,方寸之地,皆是两名少年的充沛拳意和惊人雷电。
这一场近身廝杀,只论境界,一个三境巔峰的纯粹武夫、一个五境巔峰的练气士,如果用马苦玄的话说,其实也算是小鸡互啄。但是如果再看一方的武道拳意和另一方早早孕育出的兵家魂魄,別说是山下江湖,就算搁在山上仙家,都是骇人听闻。
马苦玄先打散了陈平安尚未凝聚出拳理真意的铁骑凿阵式,但很快就结结实实吃足了十五拳神人擂鼓式,被打得满脸泛起淡金色,不得不以真武山兵家秘术强行截断那古怪拳势的顺流直下。隨后马苦玄就打得陈平安太阳穴渗出血丝,一张脸庞光是被电光雷球就砸了两次,那滋味,如春雷响彻耳畔,如大锤砸中面门。只是陈平安在落魄山竹楼吃尽苦头,对此最是熟悉不过!
马苦玄愈战愈勇,疯魔一般。陈平安的五臟六腑早已震盪不已,七窍流血。马苦玄也是气机紊乱,痛如心绞,手上的真武山雷霆已经所剩不多,但是双方反而越发心神沉稳,各为磨石,砥礪大道。
两人最后一次以伤势互换伤势,是陈平安心有灵犀,以滋养神魂的立桩剑炉临时变作攻势,双手拆分开来,但是一气相连,一手双指戳中马苦玄眉心,一手双指弯曲叩在马苦玄心口,陈平安自己则被马苦玄双拳一前一后捶在心口处。
两人同时踉蹌后退,当马苦玄踩在圈外的时候,咽下一口鲜血,狞笑道:“陈平安,这次是你输了,咱俩一胜一负!”
陈平安默不作声,拧了拧脚尖,死死盯住马苦玄,抬起手背缓缓擦拭脸上鲜血,不敢遮掩视线丝毫。
就在此时,城墙上有人微笑道:“很好。”
马苦玄嘆了口气,伸手点了点陈平安:“下次,胜负、生死会一起分出。”说完转身就走,满脸痛苦之色,咬紧牙关,绝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陈平安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真武山兵家修士,带著马苦玄离开神仙坟之人。
在神人擂鼓式第十五拳被强行打断之后,陈平安其实就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了,或者说是那个人故意让他知道,所以陈平安没有使用两把本命飞剑。那人以心声告诉陈平安,不用担心分出生死,只需全力对战即可,他会保证两人只分出胜负,不管是陈平安有机会杀死马苦玄,还是马苦玄即將杀死陈平安,那人都会阻拦。
男人一步踏出,与痛得满脸泪水的马苦玄並肩而行,转头对陈平安说道:“为表歉意和谢意,我已经帮你解决掉了一名躲在暗处的刺客,否则你心弦一松,短时间內再难绷起,很容易被那名刺客钻了空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所谓的谢意,是因为那个人看出了陈平安踩出圈子的那一脚其实並未真正触及地面,而是悬停空中,只是当时马苦玄已是强弩之末,没能看出真相。
至於为何如此谨慎,是因为陈平安根本信不过那个真武山兵家神仙的话。
齐先生只有一个,阿良也只有一个。
湖心高台那边,老神仙又出奇招,以四张黄纸符籙变化出四名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姿容气度不输先前那名彩衣女子。然后让早有准备的宅子杂役搬上古琴、琴桌,棋墩棋盒,以及大书案和琳琅满目的文房四宝。
凡夫俗子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风流名士当然是琴棋书画诗酒。
老神仙指了指嫻静坐於棋盘前的女子,抱拳朗声道:“胭脂郡城內可有围棋高手?只要下贏了她,价值千金的棋墩和两盒棋子就可以拿走。”
这栋宅子里的物件可没有便宜货色,胆敢当著一郡富豪的面拿出来的东西,当然绝非凡品。
彩衣国胭脂郡文风颇盛,热衷於下棋的高手不乏其人,很快就有一个青衫老人起身走向湖心高台。当老人露面之后,一些个自视甚高的弈棋能手便只得乖乖坐下,由此可见,青衫老人必然是公认的胭脂郡棋坛第一人。
老神仙与青衫老人相互点头致意,后者径直走向棋墩前落座。对弈之前,双方需要猜先,老人不知是自负七品段位还是同段之间的长者为先,当仁不让地抓起一把白子,黄纸所化的下棋女子笑意淡淡,弯腰拈起两颗黑子,结果是老人先行。喝彩声顿时响彻湖边。
青衫老人作为彩衣国屈指可数的弈林国手,本就是胭脂郡本土的骄傲,看客为他喝彩也在情理之中,自家人当然帮著自家人。
然后老神仙指向端坐在书案前的两名女子,指著左手边那个道:“听闻郡守大人最近在忧心一事,新建成的寺庙还缺一副楹联。她写完之后,用与不用,郡守大人一手灿烂文章享誉朝野,眼光独到,大可以看过內容再作定夺。”
刘太守抚须点头而笑,矜持且欣慰。
老神仙再望向水榭中坐在刘太守旁边的武將,大笑道:“马將军是功勋卓著的沙场悍將,曾是彩衣国的边关砥柱之一,百战而还,老夫虽是方外之人也是敬佩至极,特意让她献丑,为將军画一幅大雪满弓图!”
马將军一口饮尽杯中酒,肆意大笑道:“若是当真能够画出沙场之苍茫,老神仙出城之日,我马某人亲自送行三十里!”
老神仙抱拳先行谢过,而后走到琴台之前,从袖中滑出一炷香,插在空荡荡的黄铜香炉內,亲手点燃,香雾裊裊,紫气縈绕。他对那抚琴女子点了点头,后者嫣然一笑,开始低头酝酿情绪。
当悠扬空灵的琴声响起时,数百听眾的心神隨之舒缓起来。
蛮荒远古,圣人造琴,以正天下音。正所谓琴以禁制淫邪,正人心也。
游廊內,徐远霞嗑著瓜子,嘖嘖道:“样挺多啊,只是温吞吞的,差了点意思。”他对琴棋书画没啥研究,兴致缺缺,还是更愿意看女子舞剑。
刘高华也是个棋痴,很好奇青衫老人和那名女子的手谈局势,只恨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官宦子弟,没机会亲眼去湖心高台瞧一瞧。
张山峰是真急了,左等右看,陈平安就是没出现。总不能是真掉进茅坑里了吧?便顾不得被人翻白眼,跟两人知会一声,就起身去找陈平安。
老神仙袖手而立,笑容恬淡,显得莫测高深。他將那湖边景象收入眼底,知道自己这桩谋划,已经成了大半。
小街上,马苦玄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银色丹药,丟入嘴中后,无奈道:“师父,你很是阴魂不散啊。”
看来这趟江湖游歷,师父就在暗中盯梢。马苦玄倒是不曾心虚什么,真武山一位传授兵家秘法还赐下法宝重器的老祖就跟马苦玄解释过宗门规矩,真武山除了山主令,其余都不是真正的规矩,但是真武山宗主闭关百年,所以就越发鬆散隨意。
男人一言不发。这趟下山,是护送马苦玄去找海潮铁骑主帅的麻烦,涉及马苦玄奶奶之死。而海潮铁骑所在王朝刚好跟死敌大战一场,双方打得天崩地裂,一方动用了百丈金身神灵,另一方也出动了一尊镇国地牛,是上古时代仙人用以镇压大瀆水运的水边铁牛。海潮铁骑在这场战事中折损严重,马苦玄潜入其中,一夜之间刺杀了三名中层武將,扬长而去。之后马苦玄说要闯荡江湖,以江湖磨刀石砥礪体魄。男人没有拒绝,但仍然偷偷尾隨,以防不测。
马苦玄伸手抹去泪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抱住后脑勺,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陈平安有机会杀我,师父你会不会出手杀他?”
男人终於说话:“我不敢杀他,也不想杀他。”
不敢,是因为曾经有人去往大驪皇宫,让飞剑白玉楼损失惨重,而那个人,显然跟陈平安关係不浅。如果只是如此,隨著时间的推移,还是会有人蠢蠢欲动,但是没有想到,飞升之后的上五境剑修竟然这么快就返回人间一趟。虽说是给道祖二弟子一拳打回来的,但是说句难听的,天底下有几个人有资格挨上道老二倾力一拳?
不想,是因为男人对陈平安印象不错,如果不是宗门规矩使然,他觉得早早悟出拳法真意的泥瓶巷少年其实更適合做自己的弟子。只是收取马苦玄作为嫡传弟子是宗主在至关重要的闭关期间发出的一道措辞严厉的法旨,要真武山上下郑重对待,不可出现丝毫紕漏,否则他出关之际就是问责之时,所以真武山才会派遣他去往驪珠洞天。
跟神誥宗金童玉女爭抢马苦玄的过程当中,男人始终半步不退,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显得极为桀驁。不过他被视为马苦玄名义上的师父,其实对也不对。佛家有讲经师、苦行僧,还有传法僧、护法僧等等,而他的真实身份,是护道人,是真武山弟子马苦玄大道之行的看护之人。至於马苦玄的道路与他是不是一致,不重要。
男人突然说道:“但是你可以杀陈平安,前提是你能做到。”
这当然不是男人在怂恿人心,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苦玄嗤笑道:“做到?我怎么就做不到了!一件咫尺物,里头法宝有多少,別人不清楚,师父你还不清楚?”
男人笑道:“你有,別人就没有?”
马苦玄咧嘴,满脸不屑:“就算他也有,能跟我比?一副真武山祖传的金身仙蜕且不提,只说我体內有那两尊英灵坐镇神魂,便是杀力再大的剑修,只要不曾躋身中五境,任他飞剑刺我千百次,能伤我分毫?”
男人问道:“那你怎么不用,非要给人打得这么惨?”
“这场架,比起真武山上的那种小打小闹有意思多了,我哪里捨得仗著狗屁法宝,让那个傢伙输得死不瞑目。这不对我的脾气,我也不愿意这么欺负他陈平安。所以我要在他自以为最强的地方彻彻底底击败他。他不是纯粹武夫吗,拥有体魄上的先天优势吗,我就只以兵家淬链而成的肉身跟他硬碰硬。师父,你真当我画地为牢,是不知道陈平安那一拳的古怪?”马苦玄笑道,“我知道的,否则最早那一次也不会故意绕开陈平安,避其锋芒。但是回头一想,三境武夫我都要绕过,以后六境、九境的大宗师,甚至是宋长镜之流的止境宗师,我哪怕占著境界优势,是不是也要绕一绕?”
男人问道:“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马苦玄回头望去,师徒二人走出去很远,马上就要到达城门口,早已看不到陈平安的身影。马苦玄收回视线,眼神坚毅:“將来对阵別的人,可以看情况决定是否绕过他们的最强手,只要我最后贏了就行。但是那个傢伙,不行!我就是要以五境练气士的体魄跟三境武夫的体魄狠狠打上一架!”
男人不置可否。
马苦玄皱眉问道:“陈平安的三境体魄为何如此坚韧?我虽然淬链体魄一事做得不够好,更多功夫还是用在招徠真武山的祖宗英灵一事上,但是我所谓的『不够好』,只是相对自己而言,陈平安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体魄?”
男人摇头道:“各有机缘。天底下的好事,不可能被你马苦玄一人占尽。”
马苦玄嗤笑道:“只要我视野所及,好事情好东西,就该是我马苦玄一人独占!”
男人一笑置之。很多道理不讲,不是马苦玄做得对。很多夸奖不说,也不是马苦玄做得不够好。护道人,只需要保证自己护送之人的脚下大道走得更高更远,绝对不可中途夭折。而马苦玄,註定会走得很高很远。至於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能跟歷史上的哪个人並肩而立,如今东宝瓶洲许多幕后大人物其实都在拭目以待。
走著走著,黑衣少年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扶住脸颊,骂骂咧咧道:“他娘的真疼!”
陈平安强提一口气,不让自己的精神气松垮下去,然后在四处寻找那个所谓的刺客。街道上並无那具尸体的踪跡,他只得掠上墙头,弓腰而奔,而后驀然停下脚步,往下飘落。就在他和马苦玄对峙的墙头下方有一摊灰烬,里头安安静静搁著一只小白碗和一小截焦炭似的乌木。陈平安没有靠近,站在原地定睛望去,小巧白碗外边绘有五岳真形图,乌木瞧不出端倪。
这名刺客应该是被那个兵家修士瞬间斩杀,然后被真武山秘法烧成了灰烬。只是那个男人故意留下了刺客隨身珍藏的两件宝贝,难不成这就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陈平安犹豫片刻,还是过去蹲下,拿起那截不过尺余长的乌木。入手极有分量,竟有八九斤重。再拿起小白碗,手指拧转小碗仔细凝视,白碗所绘五座山岳,看名字,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古榆国的五岳图。
刺客的身份,陈平安其实不难猜到,多半是古宅楚书生的手下,那人言语之中便是古榆国皇帝都要与他平起平坐,死前身躯又化作枯木,分明是用了替死之法,更撂下狠话要找他陈平安的麻烦。后来杨晃聊起了妻子的雌榆木芯一事,这就很简单明了了:楚书生的大道根本,一是一截古榆所化身躯,二是古宅女鬼的雌榆木芯,故而那个树妖精魅用了“接连”二字。
既然是仇家死敌的遗物,陈平安拿得心安理得,不但如此,还有些埋怨这名刺客的家底也太薄了些,怎么连几十文雪钱都不带在身上?他將轻巧小碗和沉重乌木一併收入方寸物中,实在是走不动路了,蹣跚著走出十数步,来到墙边的一棵粗壮杏树下,背靠墙壁缓缓坐下,又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件洁净衣衫,仔细擦拭血跡。总不能去了趟茅厕就浑身是血,不说徐远霞和张山峰会起疑心,恐怕整条游廊都要起鬨。今天这么个热闹日子,陈平安不希望自己成为焦点,更不愿意因此给刘高华惹麻烦。
陈平安能吃苦扛痛,可不意味著这份滋味好受。与马苦玄在圆圈里拼死一战,陈平安內臟受伤不轻,现在就只想这么坐著,什么都不用多想。湖心高台那边还没有落下帷幕,喝彩声不断,视野被一条游廊和拥挤看客遮挡,陈平安在这边看不到什么,便只好抬头望。他身旁这棵老杏树冠大枝茂,杏盛放,占尽春风。
人和人,太不一样了。同样是小镇出身,马苦玄对不在乎的事情会格外不在乎,比如別人骂他是傻子,踩脏他的鞋子;但是在他在乎的事情上,马苦玄见不得別人比他好半点。刘羡阳会在陈平安做得比他好的事情上直接选择放弃,比如做竹弓、下套子等等。泥瓶巷的鼻涕虫顾璨则巴不得陈平安做得更好,那么他就只需要跟在后头沾光了。当然,这些除了天生性情之外,也跟远近亲疏有关係。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灌了口烈酒,这让他体內气府的灼烧之感越发雪上加霜。但是世事就是如此奇怪,明明疼得不行,齜牙咧嘴的陈平安反而更想喝酒。
今天小街一战,憋屈有不少,痛快更多。虽然马苦玄此次还是托大,两人才勉强打了个平手,但是陈平安对於胜负一向看得不重,就像阿良说的,千万別死,要先活著,才能更好活著。陈平安觉得阿良这句话,真是话糙理不糙。於是他提起酒葫芦,高高举过头顶,晃了晃,然后愣了一下,哭丧著脸,悻悻然收回酒葫芦,以至於一些个即將脱口而出的豪言壮语都给咽回了肚子——酒没了。
陈平安低头在腰间別好酒葫芦,突然记起一事,与飞剑十五心意相通,很快手中就多出一只绣袋子。打开后,里头有三块桃糕,陈平安低头嗅了嗅,半点没坏。方寸物真是神奇,过了这么久,糕点还跟在落魄山接手时差不多新鲜。陈平安一手托住袋子,一手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细细咀嚼,脑袋靠著墙壁,仰头望向满树杏。
吃过了一整块糕点就捨不得再吃,陈平安小心系好绣袋,满脸笑意,心想自家铺子的桃糕就是好吃。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让寧姑娘尝尝看,想像著下次见面的场景。陈平安自顾自傻乐和了一会儿,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你傻啊。”
没有魏檗精心搭配的药桶可以浸泡,当下陈平安身体的痊癒速度简直就是御剑和步行的差距,不过休息片刻后,正常行走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陈平安准备起身返回游廊座位的时候,远处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响起,一重一轻,多半是一男一女。陈平安想了想,便选择继续坐在墙脚根,有杏树遮掩,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再动身不迟。但是让陈平安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那男子似乎不是彩衣国人氏,双方便以东宝瓶洲雅言对话,到了光线昏暗的杏树附近便开始搂抱在一起。
陈平安有些坐立不安。这咋办?出声提醒一下那对野鸳鸯,还是盼著他们见好就收,差不多就离开此地?这种热闹还是別凑了,万一被人察觉,就真是裤襠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陈平安稍作犹豫,还是决定起身,咳嗽一声。杏树那一边的年轻女子尖叫一声,躲在了男子身后。男子大踏步绕过杏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面容模糊的陈平安,一看是个个子不高、清清瘦瘦的少年郎,立即胆气十足:“別怕啊,这等覬覦你美色的採贼,便是他打死我,我也不会舍你远去。总之他想要占你的便宜,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女子不知是害怕还是感动,依偎著男子宽阔温暖的后背,呢喃道:“柳郎,你真好。”
陈平安愣在当场。谈不上生气,只是觉得哭笑不得,心想你们两个小时候也被牛尾巴砸过吧……就这么僵持不下也不是个事儿,陈平安便找了个藉口,故作羞赧道:“公子、小姐,你们可能误会了,我比你们先到此地,因为第一次进入宅子,不知道茅厕在哪里,只好……”
不承想那个男子一声暴喝:“登徒子,採贼,还不把裤腰带系上!你这是要做什么,噁心不噁心,世间竟有你这等色迷心窍之辈!”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安慰身后容失色的女子:“刘姑娘,躲在我身后便是,別被这种傢伙脏了眼睛。”
最后他偷偷朝陈平安挤眉弄眼,充满了得意神色,一脸欠揍表情,好像在说“老子今天就要来一回英雄救美,刚好趁热打铁,拿下这个小娘们,有种你小子来打我啊”。
陈平安看著他。挺英俊一年轻男人,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典型的文弱书生。难怪徐远霞经常念叨读书人没几个好东西,天底下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也没几个是不眼瞎的,竟然瞧不上他徐某人,反而个个喜欢那些病秧子似的书生。然后陈平安就一步跨出,瞬间走到那书生面前,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他横著倒地,直挺挺昏死过去。
刘姑娘站在原地,张大嘴巴,眼神呆滯,想要尖叫又不敢,苦苦压抑,唯恐这个出手行凶的歹人连自己一併打杀了,到时候自己与刚刚认识没多久的柳郎岂不是真成了一对短命鸳鸯?可是才子佳人的书上不都是说父母反对,种种坎坷,跌宕起伏,但最终必然是苦尽甘来,良人美眷吗?没有哪本书上写著书生佳人会给匪徒活活打死啊。
陈平安大踏步离开,顛了顛背后剑匣,头也不回。等回到游廊,没看到张山峰,便问了问。徐远霞是个爱说笑话的,便说张山峰与一妙龄佳人对上眼,夜游去了。刘高华跟著瞎起鬨,陈平安当然不信,不过此刻看著刘高华的面容,陈平安眼神有些古怪,心想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犹豫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已经婚配的姐妹?”
刘高华一头雾水:“没啊。我有姐妹各一人,如今我没娶妻,她们没嫁人,全在家里混吃混喝。我爹整天埋怨我们是一群酒囊饭袋,俸禄都给我们仨糟践了,尤其是准备嫁妆聘礼,害得他好些年没购置案头清供。”
陈平安鬆了口气。没有婚嫁就好,否则那个相貌与刘高华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若真是刘高华的姐妹,那么她一枝红杏出墙去,说与不说,陈平安都挺为难。
湖心亭高台那边很快就落下帷幕,掌声雷动,刘太守和马將军亲自走出水榭去往高台跟老神仙嘘寒问暖。老神仙对答得体,一文一武两位父母官都觉得如沐春风。其间还有一个士族子弟模样的年轻人死活要跟老神仙拜师学艺,结果很快就被宅子里头的管事杂役拖走。
张山峰比陈平安晚回来几步,看到陈平安平平安安地就坐在原地,如释重负,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陈平安不愿泄露小街一战,低声道:“没找著茅坑,又不好意思去问宅子里的管事,就想著偷偷找个僻静地儿,结果找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见游廊人多,不好意思挤进来,就在外边待了一会儿。”
徐远霞促狭问道:“一个劲儿往阴暗处钻,就没见著些卿卿我我的画面?我可跟你说,这彩衣国,尤其是胭脂郡,书生美人最多,閒来无事就都喜欢看点艷俗禁书,看多了,可不就按照书上写的路数……”
听到这里,刘高华忍俊不禁,使劲点头道:“就像我家那个小丫头,十三岁而已,就因为偷看了几本烟柳书——倒也不是看男女情爱——性子野著呢,从小就嚮往江湖侠义,总嚷嚷著胭脂郡的男子都是娘儿们,不爽利。她只学书上那些偷溜出绣楼、架梯子翻墙的伎俩,好在她精明,我娘亲比她更精明,小丫头片子就没一次是得手的。”
徐远霞眼前一亮,拍胸脯道:“嚮往江湖好啊,我徐某人装著一肚子江湖水,隨便拎出一两个故事,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下酒菜!”
刘高华翻白眼道:“別啊,我妹妹岁数还小,徐大侠,咱哥俩交情归交情,只在江湖里谈。再说了,成了我妹夫,你辈分不亏?”
徐远霞笑眯眯道:“你不还有个姐姐吗?”
刘高华不敢多说什么,似乎有难言之隱。陈平安欲言又止。
徐远霞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刘高华肩膀上:“看把你嚇的,我徐某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红顏知己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对绣楼闺阁里的女子从来不感兴趣!”
筵席散去,三人在人流中走出宅子,返回客栈,刘高华被父亲派人逮去应酬关係。虽然儿子不成器,制艺不精,基本上断了仕途前程,可到底是家中独子,刘太守还是希望刘高华將来能够撑起门面,混得別太难看。
回去的路上,因为到手两件东西,陈平安便跟徐远霞和张山峰询问法宝一事。
“法宝”是一个很笼统的说法,也分好几个等级。最底下的物件是匠器,只能算是铸造精良的死物,吹毛断髮、削铁如泥这些江湖说法,多是形容这个范畴的兵器。山上仙家象徵性赐予入门弟子的物件,往往是卖相不错的匠器,比如张山峰的那把桃木剑。当然,如果是龙虎山天师府赐予下山天师的桃木剑,可就远远不止如此了。
匠器再往上是重器,江湖宗师的神兵利器大多属於此类,材质稀罕,一般练气士,尤其是没有师门传承的野修散仙、被视为大道门外汉的纯粹武夫以及修行路上的山腰人,运气好的话,就有一两件重器。徐远霞那把佩刀,其实就是重器当中的佼佼者。
接下去的灵器和法器才是真正的法宝。
灵器分先天后天,先天灵器更为珍稀,天地所钟情,孕育出充沛的灵气,让修行之人操控起来事半功倍,关键时刻还能以毁坏根基的代价反哺主人。雪钱其实勉强能算此类,只是一枚雪钱蕴含的灵气太过稀少,可以忽略不计,没有练气士傻乎乎到汲取雪钱的灵气来助长修行境界。后天灵器,例如高品相的黄纸符籙,以及一些被练气士雕刻、打造而成的神异器物,比如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那枚名为“老龙布雨”的玉佩,就是灵器之中的头等物件,价值连城。还有他从宋集薪那边购买的“山魈壶”,更是珍贵异常。神誥宗那些练气士隨身携带的缚妖索、镇妖木、打鬼竹鞭等,虽然同样是后天灵器,跟这两样比起来,无论价格还是价值,都有天壤之別。
灵器之上是法器。“法”从来都是一个很大的字,否则就不会有道法、佛法之说。法器,蕴含著天地大道的无形规矩,专门用以温养飞剑的养剑葫稳稳占据一席之地。当然,阿良从魏晋那边取来的银白色养剑葫,还有正阳山苏稼腰间悬掛的那个葫芦,都是养剑葫当中的天潢贵胄,相传是道祖飞升之前亲手栽下的一串葫芦藤结出的六个葫芦,后被山巔高人打造成六件养剑容器,自然不是寻常养剑葫可以媲美的。
法器之上还有仙兵。十之八九的山上练气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亲眼看到一件仙兵,哪怕是“宗”字头的仙家府邸也未必每一个都拥有仙兵坐镇山头。一洲道统执牛耳者神誥宗,掌门祁真这次破境成功,躋身天君,才被中土神洲的上宗赐下一件仙兵。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手腕上所系的那把本命飞剑,是他遇上一场天大的因缘际会,以一条大江之水炼化而来,能够算是一件半仙兵,这才是曹曦最让人忌惮的地方。
但是世间最拔尖的仙兵无一不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存在,拥有之人更是地位超然,享誉浩然天下。比如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印和那把仙剑,还有潁阴陈氏老祖年少时游歷天下偶然所得的一只青铜小鼎,相传曾是远古圣人悬掛腰间的山河大鼎之仿品。
而本已凤毛麟角的仙兵之中,又有一种更为传奇,经过漫长岁月的积淀,孕育出拥有自我意识的“神灵”。此神灵,绝非世俗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之流,所谓的正神不朽金身在这一类高高在上的“神灵”之前,恐怕就是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陈平安心中有数了。哪怕拋开五座山头不说,自己还是很有钱!自己当下这一身家噹噹真殷实:今晚刚刚从路边“白捡来”的瓷碗和乌木;槐木製成的木剑“除魔”;陆沉通过贺小凉还给他的那颗蛇胆石,哪怕撇开是世间蛟龙之属的心头爱不提,也肯定属於最上等的灵器材质;而齐先生留给自己的三方印章,都是用最好的蛇胆石篆刻而成;李希圣馈赠的“风雪小锥”笔,以及一大摞材质珍贵的符纸;腰间那个在法器中极为特殊的养剑葫,是绝大多数中五境剑修都要垂涎三尺的宝贝;最后还有两把暂时认可他作为主人的本命飞剑“初一”和“十五”。
陈平安独自走回屋子的时候,脚下带风,像极了没在路上遇见某某某的青衣小童。虽然暂时无法断定每一样东西的具体品级,但是从落魄山带出来的物件绝对差不了。喝酒喝酒!
养剑葫里已经没了酒,陈平安就去跟客栈伙计询问酒水价格。最差的胭脂郡土酿一斤最少也要八钱银子,至於客栈的招牌胭脂酒一斤要价十两,而且绝不还价!陈平安的酒葫芦能装下十来斤酒水,十斤最贵的胭脂酒也才一百两银子而已,又不是一百文山上神仙专用的雪钱,不喝这样的美酒,对得起自己身上那一座座金山银山?於是陈平安果断要了十斤土酿烧酒。
原本三人已经各自回屋,结果刘高华又来到客栈,先敲了张山峰的屋门。他满脸尷尬,身后还跟著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男女,女子面容与刘高华有些相似,估计就是他姐了。刘高华把事情跟张山峰一说,原来是来討要一点江湖儿郎的跌打药,说是一位柳公子今夜去看老神仙,人太多,又是夜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到现在还晕乎乎的。郡城內的药铺早已关门,他姐实在不放心柳公子,听说弟弟认识江湖豪杰和山上神仙后,就想著请他们帮忙看看,千万別落下病根子,一切开销,她来承担。
张山峰便领著三人去了徐远霞的屋子。徐远霞也爽气,给那柳公子看了看,说不碍事。看那女子不太满意,便笑著从包袱里掏出一帖清凉膏,让柳公子贴在太阳穴上,保证药到病除,而且绝无后遗症。女子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凳子上,柔柔的眼神痴痴望向柳公子,满是爱怜疼惜。柳公子就安慰她不用担心,咬文嚼字,文縐縐的。徐远霞最受不了这些,看得直牙酸。
张山峰虽然是出家人,但是凑热闹一点不含糊,独乐乐不如眾乐乐,立即跑去把陈平安扯过来,说是刘高华的姐姐,模样挺端正一姑娘,今夜带了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过来,估摸著很快就会是郡守府的乘龙快婿了。陈平安刚將酒装满养剑葫,见张山峰不把自己抓去看好戏就誓不罢休的架势,只好放弃练习剑炉的念头,跟著他去往徐远霞的屋子。等陈平安一进去,月下幽会的那对才子佳人就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敌不动我不动。陈平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屁股坐在桌旁,开始喝酒。
柳公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刘姑娘更是心虚。毕竟,一个富贵门庭里的黄大闺女跟陌生男子私订终身只差一步,怎么看都不是可以拿出来说道的好事。虽说胭脂郡民风开放,可是一郡太守的嫡长女跟外乡书生搂搂抱抱给人撞了个正著,若是熟人,恐怕明天半座郡城都要传开了。
刘高华纳闷道:“怎么,你们仨认识?”
还是柳公子会瞎编,咳嗽一声,解释道:“今夜我与你姐姐在湖边散步,恰好遇上这位公子,背负剑匣,真真正正是龙驤虎步,气概非凡。我们顿时被公子的气度折服,自然过目难忘,此时再会,荣幸之至!”他对陈平安拱手行礼,眼神之中充满了祈求和可怜。当时他不过是见杏树底下的少年细胳膊细腿的,便想著老天爷赏赐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自己英雄救美,若是错过,岂不是枉费了月老牵红线?於是就有了那么一场结局不太美好的“误会”。
陈平安对此人谈不上太多好恶,好感肯定是没有,便呵呵一笑,倒是没有揭穿他的老底,算是留了迴旋余地。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意掺和刘高华的家务事。这桩姻缘是好是坏,是良人美眷、天作之合,还是註定一场露水鸳鸯的孽缘,跟他没关係。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刘高华换成被陈平安当作真正朋友的张山峰,陈平安肯定要直言不讳,哪怕不当面说破,私底下也会提醒一声,比如“你的未来姐夫做人不太地道,不像是书香门第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之类。
最后,据说是一路远游求学至此、在一场庙会上偶遇刘姑娘的落魄寒士柳公子,竟是穷酸到了要跟人蹭住的份上。因为客栈实在腾不出空屋子,刘高华就在那边赔笑脸,求著徐远霞和张山峰他们收留,让徐远霞大开眼界:当小舅子当到这个份上,也算少见,不但没有嫌弃这人的家世,反而帮著姐姐隱瞒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
柳公子不敢跟陈平安住一间屋子,也不愿意跟徐远霞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细皮嫩肉的,大髯汉子这荤素不忌的模样太嚇人,就挑了那个最正常最顺眼的年轻道士。张山峰对此倒是没有意见。
刘高华带著依依不捨的姐姐离开客栈,姐弟二人走在即將夜禁的寂寥大街上。刘高华在快到郡府门口的时候,轻声道:“姐,我不太喜欢那个人,但是既然你喜欢他,我能做的都会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错了,也別觉得有什么,天塌不下来。爹打骂也好,气急了做出了过火的事情也罢,到时候你都別怕,有我呢,我是你弟弟嘛。”
刘姑娘轻轻踢了一脚弟弟,恼羞成怒道:“刘高华!你就不能念一点姐姐的好啊,说什么晦气话!”
刘高华转头做了个鬼脸,女子故作惊嚇,拎起裙摆,碎步跑向郡守府大门。
刘高华嘆了口气,快步跟上,又突然停下脚步,猛然间转过头去,看见的是空落落的街道。再环顾四周,还是没看到任何异样。他摇摇头,继续前行。因为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脖子后边和背脊都凉颼颼的。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怕什么,自己是跟爹一起见过老神仙的人,还跟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仙长当面聊过几句,沾了那么些仙气,就算世间真有污秽的东西,比如古宅里的树妖那般,如今肯定也近不了身。
在杂役关上府邸侧门的那一刻,远处一条僻静的空旷街道上,刚好有巡夜更夫开始敲更,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三更天的时辰,却打著四更天的锣。
在这座胭脂郡內的街上,沙哑声响幽幽响起:“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巡夜多年的目盲老更夫手持铜锣,原本应该带著一个负责持梆敲更的哑巴同伴,多年配合,熟稔至极。但是老更夫並不知道,同伴换成了一个白衣女子,她一次次敲锣,锣面上都会有鲜血四溅,但是鲜血不等溅落在街面,就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散去。
目盲老更夫还是一声声嘶哑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