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人间羊肠道》:山水依旧

202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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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人间羊肠道》:山水依旧

从大隋京城走回大驪龙泉郡的返乡路,陈平安无比熟稔。

依然是儘量拣选山野小路,四下无人,除了以天地桩行走,每天还会让朱敛帮著餵拳,越打越动真格,朱敛从压境在六境,到最后的七境巔峰,动静越来越大,看得裴钱忧心不已,如果师父不是穿著那件法袍金醴,在衣服上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钱啊!第一次切磋,陈平安打了一半就喊停,原来是靴子破了道口子,只好脱了靴子,赤脚跟朱敛过招。

离开大隋边境后,陈平安就换上了草鞋,看得裴钱乐不可支,然后陈平安也给她做了一双,小黑炭便笑不出来了,草鞋结实,上山下水其实反而比寻常靴子更加可靠,可终究磨脚,好在陈平安也没坚持让裴钱一直穿著。裴钱拿针挑破脚底水皰的时候,朱敛就在旁边说著风凉话,这一老一小,习惯了每天嘴上斗法。

陈平安当时就坐在溪涧旁,脱了草鞋,踩在水里,思绪飘远。

近乡情怯谈不上,可是比起第一次游歷返乡,到底多了许多掛念,泥瓶巷祖宅,落魄山竹楼,魏檗说的买山事宜,骑龙巷两座铺子的生意,神仙坟那些泥菩萨、天官神像的修缮,林林总总,许多都是陈平安以前没有过的念想,经常心心念念想起。回到了龙泉郡后,要先去书简湖看看顾璨,再去彩衣国探望那对夫妇和那位烧得一手家常菜的老嬤嬤,还有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也必要见见的,还欠老前辈一顿火锅,陈平安也想要跟老人显摆显摆,心爱的姑娘也喜欢自己,没宋老前辈说的那么可怕。

崔东山、陆抬,甚至是狮子园的柳清山,他们身上那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士风流,陈平安自然无比嚮往,却也不至於让自己一味往他们那边靠拢。

这叫喜新不厌旧,所以家当越攒越多。

陈平安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与他的取名天赋一样,是寥寥几样能够让自己小小得意的“拿手好戏”。

陈平安突然转头对裴钱说道:“以后你和李槐他们一起走江湖,不用太拘束,更不用处处学我。”

裴钱羞赧道:“我倒是想要学师父,可是想学师父也学不来嘞。”

朱敛笑道:“裴钱啊,以后我编撰一部马屁宝典,一定在江湖上大卖,到时候挣来的银子,必须跟你平分才行。”

裴钱一本正经道:“可不许反悔,咱俩五五分帐!”

朱敛伸手点了点裴钱:“你啊,这辈子掉钱眼里,算是爬不出来了。”

裴钱学那李槐,摇头晃脑做鬼脸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陈平安会心一笑:“听李槐说你们决定以后要一起四处挖宝?”

朱敛打趣道:“哎哟,神仙侠侣啊,这么小年纪就私订终身啦?”

裴钱怒道:“我跟李槐是投缘的江湖朋友,没有情情爱爱,老厨子你少在这里说混帐的荤话!”

然后裴钱立即换了嘴脸,对陈平安笑道:“师父,你可不用担心我將来胳膊肘往外拐,我不是书上那种见了男子就发昏的江湖女子。跟李槐挖著了所有值钱宝贝,与他说好了,一律平分,到时候我那份,肯定都往师父兜里装。”

陈平安一笑置之。

之后一行人顺顺噹噹走到了那座位於御江畔的黄庭国郡城。当时陈平安和崔东山结伴而行至此,见过数位御剑过街的剑修,鸡飞狗跳,当时陈平安並没有阻拦,况且仅凭自身当时的实力,也管不了,只能冷眼旁观。

应了那句老话,庙小妖风大。不提大驪南方疆土,就说那大隋国境,还有青鸞国京城,似乎练气士都不敢如此横行无忌。倒是这些藩属小国的州郡大城,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十分放纵,就连老百姓被祸事殃及,事后也是自认倒霉,因为无处可求一个公道。朝廷不愿管,吃力不討好,地方官府是不敢管,便是有侠义之士激愤不平,亦是有心无力。

正是在这座郡城內,崔东山在芝兰曹氏的藏书楼收服了书楼文气孕育出真身为火蟒的粉裙女童和还在御江水神辖境作威作福的青衣小童。

粉裙女童,属於那些因世间著名文章、膾炙人口的诗词曲赋,孕育而生的“文灵”;至於青衣小童,按照魏檗在书信上的说法,好像跟陆沉有些渊源,以至於这位如今负责坐镇白玉京的道家掌教,想要带著青衣小童一起去往青冥天下,只是青衣小童並未答应,陆沉便留下了那颗金莲种子,同时要求陈平安將来必须在北俱芦洲帮助青衣小童这条水蛇走江瀆化为龙。陈平安对此没有异议,甚至没有太多怀疑。

郡城依旧热闹,似乎纳贡上国从大隋高氏变成大驪宋氏,黄庭国百姓对此並无太多感触,日子依旧悠哉。不过听说大驪铁骑当时南征,其中一支骑军就沿著大隋和黄庭国边境一路南下。谈不上秋毫不犯,可是並未在黄庭国朝野引发太大的波澜。

这一路深入黄庭国腹地,倒是经常能够听到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对於大驪铁骑的所向披靡,竟然流露出一股身为大驪子民的自豪,对於黄庭国皇帝的英明抉择,从一开始的怀疑观望,变成了如今一边倒的认可讚赏。

与此同时,黄庭国紫阳府、御江、寒食江、五岳,成为率先被大驪朝廷认可的仙家府邸与山水神祇,风头一时无两。

临近黄昏,进了城,裴钱无疑是最开心的,虽说离著大驪边境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可终究距离龙泉郡越走越近,仿佛她每跨出一步都是在回家,最近整个人焕发著欢快的气息。

朱敛倒是没有太多感觉,大概还是將自己视为无根浮萍,漂来盪去,总是不著地,无非是换一些风景去看。不过对於前身曾是一座小洞天的龙泉郡,好奇心,朱敛还是有的,尤其是得知落魄山有一位止境宗师后,他很想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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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石柔,充满了忐忑。

陈平安断断续续的閒聊,加上崔东山给她描述过龙泉郡是如何的藏龙臥虎,石柔总觉得自己带著这副仙人遗蜕到了那边,就是羊入虎口。尤其是崔东山故意调侃了一句“仙人遗蜕居不易”,更让石柔揪心。

陈平安入城先购买了一些零散物品,然后选了一家闹市酒楼,与朱敛小酌了几杯,顺便买了两坛酒水,才去找一家落脚的客栈。

当陈平安再次走在这座郡城的繁华街道上时,並没有遇上游戏人间的“瀟洒”剑修。不然陈平安不介意他们肆意伤人之时,直接一拳將其打落飞剑。至於有无后续风波,牵连出几个山上祖师爷,陈平安並不介意。

走过倒悬山和两洲版图,就会知道黄庭国之类的藩属小国,一般来说,金丹境地仙已是一国仙师的执牛耳者,高不可攀。再说了,真遇上了元婴境修士,陈平安不敢说一战而胜之,有朱敛这位远游境武夫压阵,还有能够吞掉一把元婴境剑修本命飞剑而安然无恙的石柔,跑路总归不难。

比如当年一行人,曾借宿於黄庭国户部老侍郎隱於山林的私人宅邸。程老侍郎著有一部享誉宝瓶洲北方文坛的《铁剑轻弹集》,其人亦是黄庭国的大儒。陈平安事后得知,老侍郎其实在黄庭国歷史上以不同身份、不同相貌游歷世间,当时借宿之时,老侍郎盛情款待了偶然路过的陈平安一行。

幽雅宅院附近有大崖,是形胜之地,游人络绎,风景奇绝。

后来崔东山泄露天机,老侍郎是一条蛰伏极久的古蜀国遗留蛟种,当初经由他这个学生亲自引荐,已经被大驪朝廷招徠为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副山长,而老蛟的长女,便是黄庭国第一大山上门派紫阳府的开山鼻祖,幼子则是寒食江水神。老蛟的长女,是一个金丹境雌蛟,受限於自身资质,试图以旁门道法的修行破境,虽然最终破开金丹境瓶颈,躋身元婴境,只可惜还是差了点意思,百年之內,休想更进一步。蛟龙之属,修行路上,得天独厚,只是结丹后,便开始难如登天。

驪珠洞天当年最大的五桩机缘,大隋皇子高煊的那尾金色鲤鱼,那条死活不愿意留在陈平安祖宅的四脚蛇,化作手鐲盘踞在阮秀手腕上的火龙,赵繇那暂时休眠的木雕螭龙镇纸,再加上陈平安当年亲自钓出却赠送给顾璨的泥鰍,它们之所以令人垂涎,就在於它们会毫无阻滯地躋身元婴境,谁能豢养其中之一,就等於必然可以拥有一个战力相当於玉璞境修士的扈从。在本土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的宝瓶洲,哪个修士不眼红?而且这五条距离真龙血统很近的蛟龙之属,一旦认主,相互间神魂牵连,它们就能够不断反哺主人的肉身,最终相当於无形中给予主人一副相当於金身境纯粹武夫的浑厚体魄。

陈平安刚要带头走入一家客栈的时候,与朱敛一起转头望向大街,一个面容冷漠的高挑女子姍姍而来。女子走到陈平安他们身前,露出微笑,以字正腔圆的大驪官话说道:“陈公子,家父与你们大驪北岳正神魏檗是好友,如今担任林鹿书院副山长,而且当年曾经招待过陈公子,离开黄庭国之前,父亲交代过我,若是以后陈公子路过此地,我必须尽一尽地主之谊,不可怠慢。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从披云山寄来的家书,故而在附近一带等候已久,若是这些窥探,冒犯了陈公子,还希望见谅。在这里,我诚心恳请陈公子去我那紫阳府做客几日。”

陈平安问道:“因为著急赶路,如果我今天婉拒了前辈,会不会给前辈带来麻烦?”

正是老蛟长女以及紫阳府开山鼻祖的高挑女子笑道:“自然不会,不过我是真希望陈公子能够在紫阳府逗留一两天,那边风景还不错,一些个山头特產,还算拿得出手,若是陈公子不答应,我虽不会被父亲和山岳正神责骂,可若是陈公子愿意给这个面子,我肯定能够被赏罚分明的父亲与魏正神记住这点小小的功劳。”

陈平安稍作犹豫,点头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叨扰前辈一两天?”

上古蜀国蛟龙之属遗种的高挑女子取出一只小如女子手指的核雕小舟,往地上一丟,水雾瀰漫间,驀然变出一艘雕栏画栋的袖珍楼船,高三层,乘坐四五十人不在话下,好在拋掷这枚核雕法宝之际,女子已经默默挥袖,將街上行人轻飘飘扯到了街道两旁。

与此同时,她从袖中拈出一迭色彩不一的符纸,鬆手后,符纸飘落在地,出现了一个个亭亭玉立、姿容秀美的少女,顾盼生辉,根本认不出她们片刻之前还是一迭符籙纸人。

她们手脚伶俐,迅速从楼船上搬出一条登船木板。

高挑女子笑道:“请公子登船。”

裴钱看得目不转睛,觉得自己以后也要有楼船和符纸这么两件宝贝,砸锅卖铁也要买到手,因为实在是太有面子了!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的脑袋,带著她跟隨那位高挑女修,一起登船。

在眾目睽睽之下,楼船缓缓升空,御风远游,速度极快,转瞬十数里。

站在这艘紫阳府老祖宗的仙家渡船上,脚底下就是那条蜿蜒近千里的御江。

陈平安站在栏杆旁,跟裴钱一起眺望地面上风景如画的山山水水。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家乡,以及去往龙泉郡一路上的郡县、小镇集市,那些他走过了就被牢牢记在心头的高山秀水。

他又想起了一些家乡的人。

当时跟隨学塾马夫子一起离开驪珠洞天的同窗当中,李槐和林守一最终还是跟上了陈平安和李宝瓶。

董水井和石春嘉一个选择留在家乡,一个跟隨家族迁往了大驪京城。其实陈平安对他们观感也很好,一个性情淳朴,大概是出身相似的缘故,当年最让陈平安心生亲近;一个扎著羊角辫子,活泼可爱,瞧著就灵秀聪慧。

陈平安不觉得他们的选择就是错的。陈平安內心深处,希望家乡山水依旧,不管是董水井、石春嘉这样留在大驪的,或是刘羡阳、顾璨和赵繇这样已经远游的,他们心扉间,依然是故乡的青山绿水。

当然,在这次返乡路上,陈平安还要去一趟那座悬掛秀水高风的嫁衣女鬼楚夫人的府邸。当年憋在肚子里的一些话,得与她讲一讲。

暮色里,董水井给餛飩铺子掛上打烊的牌子,却没有著急关上店铺门板,做生意久了,就会知道,总有些上山时与铺子约好了下山再来买碗餛飩的香客,会慢上一时半刻,所以董水井哪怕掛了打烊的木牌,也会等上半个时辰左右。不过董水井不会让店里新招的两个伙计跟他一起等著,到时候有客人登门,就是董水井亲自下厨,两个贫苦出身的店里伙计,便是想要陪著掌柜同甘共苦,董水井也不让。

董水井的餛飩铺子名气越来越大,许多龙泉郡新建郡城的有钱人,都邀请董水井去郡城那边多开两家铺子,只是都被董水井一一婉拒了。

除了这个山顶有山神庙的半山腰餛飩铺子,董水井当年凭藉卖出小镇其中一栋祖宅的大笔银子,早早地在新郡城那边买了半条街的宅子。除了留下一栋宅院,其余都租了出去。

董水井还是最早一拨四处捡漏的当地人,两座祖宅的街坊邻居中,有不少小镇土生土长的孤寡老人,性子执拗,哪怕外人出天价购买他们的祖传物件,仍是死活不卖——晚上能够住银子堆里啊,还是死后塞满棺材就能带到下辈子啊?那些山上的仙家子弟耐著性子,与那堆指不定几年后就是泥土里一堆白骨的老傢伙们磨嘴皮子,只觉得不可理喻,可又不敢强买,只得带著大笔神仙钱失望而归。

可董水井登门后,不知是老人们对这个看著长大的年轻人念旧情,还是董水井巧舌如簧,总之老人们以远远低於外乡买家的价格,半卖半送给了董水井。董水井跑了几趟牛角山包袱斋,又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进帐,加上他自己辛勤上山下水的一点意外收穫,之后他分別找到了陆续光临过餛飩铺子的吴郡守、袁县令和曹督造,无声无息地买下诸多地皮。不知不觉,董水井就成为了龙泉新郡城屈指可数的富贵大户,隱隱约约,在龙泉郡的山上,就有了董半城这么个嚇人的说法。

今天董水井与两个年轻伙计聊完了家长里短,在两人离去后,已经长成为高大青年的他,独自留在店铺里边,给自己做了碗热腾腾的餛飩,算是犒劳自己。暮色降临,秋意愈浓,董水井吃过餛飩收拾好碗筷,来到铺子外边,看了眼去往山上的那条烧香神道,没看见香客身影,就打算关了铺子。不承想山上没有返家的香客,山下倒是走来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公子哥,董水井与他相熟,便笑著领进门,又做了碗餛飩,再端上一壶自酿米酒,两人从头到尾,故意都用龙泉方言交谈,董水井说得慢,因为怕对方听不明白。

客人是个怪人,叫高煊,自称是来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的外乡游子,大驪官话说得不太顺畅,却还要跟董水井学龙泉方言。

等高煊吃完餛飩,董水井倒了两碗米酒,米酒想要甘醇,水和糯米是关键,而龙泉郡不缺好水,糯米则是董水井跟那位姓曹的窑务督造官討要的,从大驪一处鱼米之乡运来龙泉,远远低於市价。在龙泉郡城那边於是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米酒酿造处,如今米酒已经开始远销大驪京畿,暂时还算不得日进斗金,可前景与钱景都还算不错,大驪京畿酒楼坊间已经逐渐认可了龙泉米酒,加上驪珠洞天的存在与种种神仙传闻,更添酒香。米酒销路一事,董水井是求了袁县令的,这桩薄利多销的买卖,涉及吴鳶的点头、袁县令的打开京畿大门,以及曹督造的糯米转运。

郡守吴鳶、袁县令与曹督造三人当中,吴鳶品秩最高,虽然正四品的郡守官位,还不算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可是作为大驪现任郡守中最年轻之人,吴鳶是大驪朝廷不太愿意小覷的存在,毕竟吴鳶的授业先生正是大驪国师崔瀺。只可惜如今吴鳶升了官后,口碑反而比起离京前差了许多,因为据说在龙泉尚未由县升郡期间,这名被国师寄予厚望送到此地的吴县令,被那些地方大族排挤得很是欲仙欲死,磕磕碰碰,碰了一鼻子灰。可是人家吴鳶有个好先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然而吴鳶在大驪京城朝廷,已经是个不小的笑话。

反而是后两人,袁县令和曹督造,更被大驪官场看好。不单单是两位年轻俊彦是两大上柱国姓氏的嫡系子弟,还在於两人於龙泉郡各自领域风生水起。袁县令担负著一部分西边山头仙家洞府的建造,神仙坟与老瓷山的文武庙顺利开工与完工,也是他的功劳,留在龙泉郡的大姓豪族,不认吴鳶这个郡守,却愿意认这个官帽子更小的县令。

至於曹督造所在的窑务督造官署,明面上是管著那些龙窑烧造宫廷御用瓷器的清水衙门,实则肩负著监督所有龙泉郡山上势力的秘密任务。

而袁、曹两个大驪最尊贵的姓氏,势同水火,大驪铁骑分兵三路南下,其中两路铁骑的幕后,就分別站著两大上柱国姓氏的身影。

董水井能够通过一桩不起眼的小买卖,同时拉拢到三人,不能不说是一桩“误打误撞”的壮举。事实上这米酒买卖,是董水井的想法不假,可具体谋划,一个个环环相扣的步骤,却是另有人为董水井出谋划策。

董水井事后询问那人,为何袁县令和曹督造这般出身煊赫的世家子弟,一样不拒绝这点蝇头小利,比如去年年末三家分红,董水井挣了七万两银子,袁、曹两人相加不过十四万两白银,相较於市井商贾,可算暴利,未来分红,也確实会稳步递增,可董水井知晓袁、曹两姓的大致家业后,委实是想不明白。

那人便告诉董水井,天底下的买卖,除了分大小、贵贱,也分脏钱买卖和乾净营生。一些杀头的买卖挣著了大钱,是本事,在乾乾净净的小买卖里边,挣到了细水长流的银子,也是能耐。何况许多小买卖,做到了极致,那就有机会成为一条真正的钱路,成为能够夯实豪阀底蕴的百年营生。

最后那人摸出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放在桌上,推向坐在对面诚心求教的董水井,道:“便是浩然天下的財神爷,皑皑洲刘氏,都是从第一枚铜钱开始发家的。好好想想。”

那个依旧横剑在身后的傢伙,扬长而去,说是要去趟大隋京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见著商家的祖师爷。那位看著面嫩的老先生,曾以降落一根通天木的合道大神通,取信於天下,最终被礼圣认可。

董水井思量半天,才记起那人吃过两大碗餛飩、喝过一壶米酒,最后就拿一枚铜钱打发了自己。不过做买卖习惯了錙銖必较的董水井那次非但没觉得亏本,反而庆幸赚到了。

高煊见董水井喝著酒,有些神游物外,笑著问道:“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帮不上忙,听董掌柜发几句牢骚,还是可以的嘛。”

董水井摇摇头,玩笑道:“胡乱想了些以后的事情,没有牢骚。每天回了郡城宅子,累得半死,数完钱,倒头就能睡,一睁眼就是新的一天,忙忙碌碌,很充实。”

高煊感慨道:“真羡慕你。”

董水井哑口无言,他倒是没有觉得高煊是在无事强说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跟钱多钱少关係不大,董水井便没有接话,只是喝了口自酿米酒。餛飩铺子这边的酒壶上,都撕去了董家坊的红纸,不然容易惹来是非,让一座用来修养心性的简单铺子,很快变得乌烟瘴气。如今知晓董水井到底有多少家底的人,整个各路神仙鱼龙混杂的龙泉郡,依然是寥寥无几。

高煊结帐后,说要继续上山,夜宿山神庙,明天在山顶看看日出,董水井便將店铺钥匙交给高煊,说如果反悔了,可以住在铺子里,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高煊拒绝了这份好意,独自上山。

董水井则下山,结果碰到了应该是刚从大隋京城返回的许弱,说要吃碗餛飩,垫垫肚子,再去牛角山渡口继续赶路去大驪京城,董水井只得返回,打开铺子大门,直接给这位墨家豪侠做了两大碗,没拿米酒,懒得跟此人客气。董水井坐在对面,看著许弱狼吞虎咽。

许弱含糊不清道:“你猜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

董水井原本没多想,与高煊相处,並未掺杂太多利益,他也喜欢这种往来。他是天生就喜欢做生意,可生意总不是人生的全部,不过既然许弱会这么问,董水井又不蠢,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了:“弋阳高氏的大隋皇子?是来咱们大驪担任质子?”

许弱点点头。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问道:“能不能別在高煊身上做买卖?”

许弱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之所以说这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

董水井正色道:“先生请说。”

只有这种时候,董水井愿意以先生称呼许弱。

许弱瞥了瞥店铺柜檯,董水井立即拿了一壶米酒,放在许弱桌前,许弱喝了口余味绵长的米酒后道:“做小本买卖,靠勤勉;做大之后,勤勉当然还要有,可『消息』二字,会越来越重要。你要擅长去挖掘那些所有人都不在意的细节,以及细节背后隱藏著的『消息』,总有一天能够用得到,也不必对此心怀芥蒂。天地宽阔,知道了消息,又不是要你去做害人生意,好的买卖,永远是互利互惠的。”

董水井点了点头。

许弱又问:“你觉得吴郡守、袁县令和曹督造,还有这高煊,展现给你的性情,如何?”

董水井缓缓道:“吴郡守温和,袁县令严谨,曹督造风流,高煊散淡。”

许弱再问:“为何如此?”

董水井早有腹稿,毫不犹豫道:“吴郡守的先生,国师崔瀺如今锋芒毕露,吴郡守必须守拙,不可以得意忘形,否则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红眼和攻訐。袁氏家风素来谨小慎微,如果我没有记错,袁氏家训当中有『藏风聚水』四字。曹氏家族多有边军子弟,门风豪迈。高煊作为大隋皇子,流落至此,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即便內心愤懣,至少表面上还是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许弱说道:“这些是对的,可其实仍是流於表面。你能想到这些,很多人一样可以,因此这就不属於能够生財的『消息』,你还要再往更深处、更高处推敲,多想想更加深远的庙堂格局、王朝走势,对你当下的生意未必有用,可一旦养成了好习惯,能够受益终身。”

董水井点头道:“明白了。”

许弱笑道:“我不是真正的赊刀人,能教你的东西,其实也浅,不过你有天赋,能够由浅及深,以后我见你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再就是我也属於你董水井的『消息』,不是我自夸,这个独门消息,还不算小,所以將来遇上过不去的坎,你自然可以与我做生意,不用抹不开面子。”

董水井嗯了一声。

许弱拿出一块太平无事牌:“你如今的家业,其实还没有资格拥有这块大驪无事牌,但是这些年我挣来的几块无事牌,留在手上,纯属浪费,所以都送出去了。就当我慧眼独具,早早看好你,以后是要与你討要分红的。明天你去趟郡守府,之后就会在本地衙门和朝廷礼部记录在册。”

董水井没有拒绝,当场收起了那块无事牌,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这块太平无事牌,如今用价值连城来形容都不过分。整个宝瓶洲的北方广袤版图,不知道有多少帝王將相、谱牒仙师、山泽野修和山水神祇,希冀著能够拥有一块。

许弱打趣道:“听说你的未来老丈人,去了趟桐叶洲,返回北俱芦洲途中,在这座家乡小镇出现过,你没有趁机去探望?”

董水井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李叔叔已经离开小镇了。”

许弱笑问道:“想不想知道你的那个劲敌,林守一如今在山崖书院混得如何?”

董水井点头道:“想知道。”

许弱笑而不语。

董水井直截了当问道:“多少钱?”

许弱一伸手,將柜檯后边一壶米酒招入手中,说道:“尚未躋身中五境,但是在大隋京城声名鹊起,你要是不努力,林守一成为中五境神仙后,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机缘涌向他,可能动动手指头,动輒就是几十万两真金白银的丰厚收入,很容易让他后来者居上。”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我当然不愿意输给林守一,但是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挣多挣少的事。”

许弱笑了笑,拎著酒壶站起身,说道:“有比无好,多比少好,很多看似钱无法解决的事,归根结底,还是钱不够多。”

董水井跟著起身:“先生为何至今为止,还不与我说赊刀人的真正意义所在,只是教了我这些商家之术?”

许弱笑呵呵反问道:“只是?”

董水井懵懂不解,许弱却不再多说什么,离开店铺。

董水井收拾了桌上残局,关上店门,下山去往龙泉郡新城。自认一身铜臭气的他,夜幕中,披星戴月。

龙泉剑宗,宗主阮邛新收了十多个记名弟子,总算让冷冷清清的几座山头多了些人气。而关於圣人阮邛最后会收取几人作为入室弟子,一时间议论纷纷。

之所以会有这些暂时记名在龙泉剑宗的弟子,归功於大驪宋氏对阮邛这位铸剑大师的重视,朝廷专门挑选出十二个资质绝佳的孩童和少年少女,再让一千精骑一路护送,带到了龙泉剑宗山头脚下。

阮邛当时在开炉铸剑,並未露面,一个刚刚躋身金丹境没多久的黑袍青年负责了接待事务。待得知这个黑袍青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地仙后,那些孩子眼中都流露出炙热的眼神,其实阮邛的圣人名头,大驪朝廷的精锐甲士担任扈从,再加上龙泉剑宗的“宗”字头招牌,早就在这些孩子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传说中的修行之路,成为山上仙人,其实充满了未知和凶险,若是能够投身於龙泉剑宗,被阮圣人相中,最终成为入室弟子,就意味著至少躋身中五境神仙將会无比顺遂。

十二人队伍中,其中一人被鑑定为极其罕见的先天剑胚,必然可以温养出本命飞剑。三人有地仙资质,其余八人,也都是有望躋身中五境的修道良材。由此可见,大驪宋氏,对阮邛的扶持,可谓不遗余力。

十二人住下后,阮邛在铸剑期间只抽空露了一次面,大致確定了十二人修行资质后,便交由其余几个嫡传弟子各自传道,接下来会是一个不断筛选的过程。对於龙泉剑宗阮邛而言,能否成为练气士,只是一块敲门砖,修道的天赋,与根本心性,在他眼中更加重要。

这些人上山后才知道原来阮宗主还有个独女,叫阮秀,喜欢穿青色衣裳,扎一根马尾辫,让人一眼看见就再难忘记。一些少年更是內心雀跃不已,只是不敢將这些心思流露出来罢了。

这些龙泉剑宗的后进之辈,都喜欢称呼阮秀为大师姐。对谁都和和气气、却也对谁都不特別亲近的阮秀,与他们说了几次,还是没办法改变,便任由他们称呼她为大师姐了。

久而久之,有些已经脱颖而出、有些已经慢慢感觉到吃力的弟子,发现大师姐是本就很奇怪的山门里最奇怪的那个存在。

这个大师姐,旁人从来看不到她修行,她每天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在禁地剑炉帮宗主打铁铸剑,要么就在几座山头间閒逛。除了宗门本山所在的这座神秀山,以及隔著有些远的几座山头,神秀山周边邻近还有宝籙山、彩云峰和仙草山三座山头。眾人是很后来才得知这三座山,竟然是师门与某人租借了三百年,其实並不真正属於龙泉剑宗。

阮秀除了在山水间独来独往,还餵养了一院子的老母鸡和毛茸茸的鸡崽儿。偶尔,她会远远看著那名金丹境同门为眾人详细讲解修行步骤、传授龙泉剑宗的独门吐纳法门、拆分一套据说来自风雪庙的上乘剑术。她从来不靠近大家,只用一只手托著块巾帕,上边搁放著一座小山似的糕点,慢悠悠吃著,来的时候打开巾帕,吃完了就走。一些聪慧伶俐的弟子,察觉到每当大师姐离开后,那名已是金丹境地仙的二师兄才会微微鬆口气。

除了大师姐阮秀,他们有几乎等於半个师父的二师兄,常年独居在龙鬚河畔的三师姐,还有那个姓谢、天生就有一双长眉的少年四师兄。年纪不大的谢师兄,对晚辈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但偏偏是这个谢家长眉儿负责龙泉剑宗的戒律。一开始还有些师弟埋怨这个四师兄太过严苛冷漠,不讲半点同门之谊,只是后来一个在小镇那边听来的小道消息让所有人只觉得震撼不已。祖宅在桃叶巷的谢四师兄,家中某位老祖犹然健在,是一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十二境的仙人。

上山之前,十二人当中,只有几人得以知道世间地仙也分金丹、元婴两种。至於元婴境之后,没有谁听说过,误以为那就是练气士的山巔境界了。上山之后,属於阮邛开山弟子之一的二师兄、那个不苟言笑的黑袍金丹境地仙,便为他们大致讲述了练气士的境界划分,才知道有上五境,有那玉璞境和仙人境。

在那之后,除了几个不諳世事或是实在心大的孩子,其余所有人见到了喜欢板著脸训人的四师兄,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四师兄只有到了大师姐阮秀那边,才会有笑脸,而且整座山头,也只有他不喊大师姐,而是喊秀秀姐。只是阮秀对这个师弟,好像也一样不太亲切。这让许多后进师门的少年心里好受多了。反正大家谁都不受大师姐的青眼相加,当然就用不著失落。

这天阮邛再次露面,言简意賅,只说了两件事,就返回了剑炉。

一件事,是只要成为入室弟子,阮邛就会亲手为他铸造一把剑。

要知道阮宗主可是当之无愧的宝瓶洲铸剑第一人,故而莫说是那十二人,除了谢四师兄依旧浑然不在意的神色,就连二师兄、赶回山头聆听恩师教诲的三师姐,都有些不可抑制的激动神色。

第二件事,是如今龙泉剑宗又买下了新的山头。阮邛劝勉了几句,说是將来有人躋身元婴境之后,就有资格在龙泉剑宗举办开峰仪式,独占一座山头。其实作为剑宗第一个躋身地仙的修士,按照之前早有的约定,董谷是可以破例开峰,挑选一座山头作为自己的修行府邸的,龙泉剑宗也会將此事昭告天下。但是董谷却拒绝了,恳请阮邛自己在躋身元婴境后,再名正言顺地开峰。阮邛答应了下来。

被师弟师妹们习惯称呼为三师姐的徐小桥再次下山,去往剑宗龙兴之地的龙鬚河畔铺子,阮秀破天荒与她同行,这让徐小桥有些受宠若惊。

四师兄谢灵想要跟隨她们,结果阮秀不说话,只是瞧著他,谢灵便知难而退,乖乖地留在了山上。

徒步下山的时候,阮秀问道:“其实你才是我爹的开山大弟子,就因为董谷率先结丹,结果你被那些人喊成了三师姐,会不会难受?”

当年被风雪庙驱逐出山门的弃徒徐小桥,老老实实回答道:“心里会难受,但是董谷当这个二师兄,我没有意见。”

阮秀不置可否。

当年握剑之手断去大拇指的徐小桥,沉默片刻,问道:“大师姐,有朝一日,我真的可以躋身元婴境吗?”

阮秀坦承道:“比较难,比起百年內必然为元婴的董谷,你变数很多,结丹相对来说他稍稍容易。到时候我爹会帮你,不会偏袒董谷而忽视你,但是想要躋身元婴境,你比董谷要难很多。”

徐小桥神色黯然。寻常仙家,能够成为金丹境修士,已是给祖宗牌位烧完高香后、大可以回被窝偷著乐呵的天大幸事。可是在这座龙泉剑宗,在见识过风雪庙山顶风光的徐小桥眼中,金丹境修士,远远不够。

不承想阮秀还雪上加霜了一句:“至於你们师弟谢灵,会是龙泉剑宗第一个躋身玉璞境的弟子,你如果现在就嫉妒谢灵,相信这辈子你以后都只会越来越嫉妒。”

徐小桥嘴唇抿起,脚步沉重。

董谷是师父阮邛三名开山弟子中出身最低贱的一个,因为是山林畜生成精,但如今却是摇身一变,成了龙泉剑宗人人敬重的二师兄和金丹境地仙。

谢灵是土生土长的小镇百姓,年纪最小,根本就没有吃过半点苦难,但偏偏是福缘最为深厚的那个人。不但家族老祖宗是一位道家天君,甚至能够让一位地位超然、高出天外的道家掌教,亲手赠送了一座媲美仙兵的玲瓏宝塔。

唯独她徐小桥,身世最坎坷,修行最勤勉,大道最不平坦!

阮秀在山路旁折了一根树枝,隨手拎在手里,缓缓道:“觉得人比人气死人,对吧?”

徐小桥眼眶通红。

阮秀突然说了一句话,面带微笑,轻声道:“虽说你可能到金身腐朽殆尽、彻底老死的那一天,也还是远远比不上谢灵和董谷,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一些,不过好像这对你的修行,没半点用处。”

徐小桥转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转头时对阮秀笑道:“大师姐,谢谢你。”

阮秀停下脚步,点头道:“谢我?那下次上山,记得给我带些糕点,骑龙巷那间铺子,你知道的。”

徐小桥愣了愣,驀然笑顏如花:“我的大师姐呀!”

阮秀跟著笑了起来。

阮秀只是將徐小桥送到了山脚。在那块大驪皇帝或者准確说是先帝御赐的“龙泉剑宗”牌楼下,徐小桥与阮秀道別后,运转气机,脚踩飞剑,御风而去。在龙泉郡,这是龙泉剑宗弟子才能有的待遇。换成其他地仙,胆敢升空飞掠,阮邛不会谈什么圣人心性。从最早几拨前来试探的大驪修士,到后来的剑修曹峻,都领教过了阮邛的规矩,或死或伤。

阮秀站在山脚时,抬头看了眼那块牌匾。阮邛不喜欢龙泉剑宗多出“龙泉”二字,徐小桥三个开山弟子都一清二楚,阮邛希望三人当中,有人將来可以摘掉“龙泉”二字,只以“剑宗”屹立於宝瓶洲群山之巔,到时候那个人就会是下一任宗主。阮秀对爹的心结,自认比较理解,可是每次爹私底下要她更用心些修行,她嘴上答应,但满脑子就是那些糕点啊、笋乾燉肉啊。这让阮秀有些愧疚。於是她收起了念头,打算不去与爹说,是不是给师弟师妹们改善改善伙食,能否顿顿多加个荤菜了。可怜师弟师妹们没那个口福了。她这个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大师姐,当得確实不够好。

在阮秀满怀歉意、反身登山的时候,阮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秀山,来到了龙泉郡城的郡守官署。

郡守吴鳶等候已久,没有跟圣人阮邛做任何客套寒暄,而是直接將一件官事说清楚。

如今大驪境內,一些极有可能是別国扶植的山上势力蠢蠢欲动。尤其是今年开春以来,光是大的衝突就有三起,其中粘杆郎阵亡七人,朝廷震怒。

阮邛得知衝突的详细过程,和大驪朝廷的意愿后,想了想:“我会让秀秀和董谷,还有徐小桥三人出面,听命於你们大驪朝廷的此事负责人。”

吴鳶显然有些意外和为难:“秀秀姑娘也要离开龙泉郡?”

其实阮邛与大驪宋氏早有秘密盟约,双方职责和酬劳,条条框框,早就白纸黑字,一清二楚。但是这些年都是大驪朝廷在“给”,没有任何“取”,即便是这次龙泉剑宗按照约定,为大驪朝廷效力,礼部侍郎在飞剑传信的密信上也早有交代,只要阮圣人愿意派遣金丹境地仙董谷一人出马,则算诚意足矣,绝对不可过分要求龙泉剑宗。吴鳶当然不敢自作主张。所以得知阮秀也要出山后,吴鳶於情於理,都觉得不妥。

应该是知道吴鳶和大驪朝廷为何会感到为难,阮邛笑道:“放心,我会叮嘱秀秀,她这趟出山办事,儘量不出手。而且哪怕出现任何意外,我也不会迁怒你们大驪。”

吴鳶依旧不敢擅自答应下来,阮邛话是这么说,可他吴鳶哪敢当真,世事复杂,只要出了稍大的紕漏,大驪朝廷与龙泉剑宗的香火情,岂会不出现折损?宋氏那么多心血,一旦付诸流水,整个大驪,恐怕就只有先生崔瀺能够承担下来了。所以吴鳶也没有含糊,说他必须上报礼部。

阮邛点头道:“可以,郡守大人儘早给我答覆就是了。”

然后阮邛问道:“我想在卢氏遗民刑徒当中,挑选几人作为剑宗记名弟子,你可以一併上报给朝廷,看看能否答应,万一与那几拨粘杆郎发生衝突,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吴鳶苦笑道:“好的。”

说完了正事,阮邛来去如风,毫不拖泥带水。留下一个愁眉苦脸的吴郡守,酝酿著措辞,该如何跟朝廷落笔说这两件事。

大驪朝廷在国师崔瀺手上,打造了一个极为隱蔽的地下机构,其中所有相关人员,一律被称为粘杆郎,每次奉命离京,三人一伙,钦天监一人,相师一人,阴阳家术士一人,负责为大驪搜罗地方上所有適合修道的良材美玉。一旦被粘杆郎相中,哪怕是被练气士早就选中却暂时没有带上山的人选,一律必须为粘杆郎让道。大概这也是粘杆郎这个名称的由来。

崔瀺成为国师、大驪国势兴盛后,歷史上不是没有因为此事而大打出手,只是数次之后,大驪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就消停了,因为那头绣虎无一例外,为粘杆郎撑腰到底。

一位元婴境老祖坐镇的仙家府邸,一位老金丹境修士已经考验了某个山下少年长达六年之久,潜心雕琢那块璞玉,准备收为继承衣钵的嫡传弟子,结果被一伙路过的粘杆郎发现少年是棵好苗子,老金丹境修士遇上了蛮横不讲理的粘杆郎,气得咬牙切齿,他甚至愿意交出一大笔神仙钱,但粘杆郎只是执意要带走那名少年。双方爭执不休,最终引发了一场恶战,粘杆郎被当场击杀两人,逃遁一人。照理说,老金丹境修士的所作所为,合乎情理,而且已经足够给大驪朝廷面子,再者老金丹境修士所在山头,是大驪屈指可数的仙家洞府。可到头来,仍是被足足六千大驪铁骑围山,更別说近百名武秘书郎,加上数百架无比昂贵珍稀的墨家机关,以及百余被刑部衙门招徠的练气士、纯粹武夫。美其名曰演武!战事惨烈。大驪甚至出动了那尊北岳正神。最后那座曾是大驪北方边境上最大的仙家门派,被打得等於削掉了半座山头,元气大伤,沦落到二流垫底的势力。元婴境老祖战死,老金丹境修士被大驪武將亲手割掉头颅,再被一名剑修隨身携带著那颗死不瞑目的乾瘪头颅“传首”边境诸多山头。

在那之后,大驪国境內的山上神仙,气焰收敛了许多,便是一些早就依附大驪朝廷的骄横势力,也开始对门內嫡传弟子叮嘱一番。

据说那次战事落幕后,很少离开京城的国师绣虎,出现在了那座山山巔,却没有对山上残余“逆贼”痛下杀手,只是让人立起了一块石碑,说是以后用得著。如今那块山顶石碑,依旧空白无字,不知是国师大人忘了这桩陈年旧事,还是时机未到。

一座大驪北境上有仙家洞府扎根多年的高山之巔,有个登山没多久的儒衫老者,站在一块没有刻字的空白石碑旁,伸手按在石碑上边,转头望向南边。

山顶,就只有老人一人,没有任何人陪同。所有经歷过当年那场血腥屠杀的仙家门派老一辈,都战战兢兢匯聚在距离山顶不太远的地带。至於后来山门新收的年轻弟子们,更是一个个被严令不得离开各自的府邸屋舍,谁敢擅自走动,直接打断长生桥,丟到山脚!

这座大驪北方曾经无比高高在上的门派里的所有老人,此刻面面相覷,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惧和无奈,唯恐那个大驪国师,毫无徵兆地一声令下,就来一个秋后算帐,將好不容易恢復了一点生气的山头斩草除根!

面容肃穆的绣虎崔瀺突然微笑玩味道:“你陈平安不是喜欢讲道理吗,这次我就看看你还能不能讲。”

乘坐那艘核雕小舟变化而成的锦绣楼船,不过一个时辰,就破开一座云海,落在了水雾繚绕的峰峦之间。紫阳府到了。

从稍高处俯瞰,这座仙家门派规模已经不输世俗王朝的皇宫,居中地带有一大片在阳光下泛起紫金顏色的恢宏建筑。

陈平安一行下船后,自称洞灵真君吴懿的高挑女修,便收起了核雕小舟放入袖中,至於那些鶯鶯燕燕的妙龄少女,纷纷变成一张张符纸,却没有被那位洞灵真君收回,而是隨手一拂袖,打入不远处一条潺潺而流的河水之中,化作阵阵氤氳灵气,融入河水。

一个高瘦老者立即识趣地出现在河对岸,向著吴懿跪地磕头,口中大呼道:“积香庙小神,拜见洞灵老祖,在此叩谢老祖的大恩大德!”

朱敛一巴掌拍在裴钱脑袋上,轻声道:“你的同道中人又出现了,不去把臂言欢?”

裴钱翻了个白眼。

吴懿神色淡漠:“无事就退回你的积香庙。”

那名神祇赶紧起身告退,化作一股夹杂有点点金光的青烟掠入河水,一闪而逝。

吴懿笑著解释道:“出门就是这点不好,很难有清净。”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吴懿隨口问道:“陈公子,上次与你同行的眾人当中,比如我父亲最喜欢的红棉袄小姑娘,他们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陈平安笑道:“都在大隋那边求学。”

吴懿似乎有些遗憾。

父亲曾经透露过,那个名为於禄的高大少年,正是隱姓埋名的卢氏王朝亡国太子!一身浓郁龙气,简直就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当年父亲不知为何没有下嘴,她在父亲眼皮子底下不敢妄动,跟著错过了,就是不知道將来有没有机会饱餐一顿,说不定就能够破开那个该死的金丹境瓶颈。

为了破境,为了能够躋身如今蛟龙之属的“大道尽头”——元婴境,弟弟不惜成为寒食江神祇,自己则勤修道家旁门术法,不能说无用,只是进展极其缓慢,简直让人抓狂。

难不成真要之后的百年千年,还要活在父亲的阴影下?隨时隨刻提心弔胆,害怕父亲哪天饿了,或是与人廝杀,重伤了需要食补,就拿他们两个子女填肚子?

当年自己与那可怜的弟弟陪同父亲,见到了大驪国师崔瀺,但那次经歷就不算好。绣虎凭藉一方古砚台,硬生生以上古神通打去父亲三百年道行,事后父亲迁怒於她和弟弟,打得他们无比悽惨。不过结果还不错,父亲总算离开了黄庭国,她与弟弟再不必心头如压大山,毕竟数千年悠悠岁月里,被这个性情暴戾的父亲吃掉的子孙不计其数。况且紫阳府和寒食江也各自成了大驪朝廷认可的藩屏之地,卓然独立於黄庭国之外。

吴懿当然只是一个化名,她身为紫阳府的老祖宗,真身更是古蜀之蛟后裔,如果不是父亲寄来的那封家书,哪怕是有远游境武夫担任扈从的陈平安,她一样懒得搭理,无非是独木桥和阳关道,各走各的,她何至於如此殷勤,亲自赶去迎接,还得拗著性子对一个年轻人挤出笑脸来?

吴懿带著陈平安他们缓缓行走在河边大路上,大路平整异常,以大块大块的青色条石铺就,倒映其中,容貌清晰。

手持行山杖的裴钱就一直盯著亮如镜面的青石地板,看著里边那个黑炭丫头,齜牙咧嘴,自得其乐。

吴懿先前在楼船上並没有怎么跟陈平安閒聊,所以趁著这个机会,为陈平安大致介绍了紫阳府的歷史渊源。

陈平安应对得只能说勉强不失礼,在这类事情上,別说是风雷园刘灞桥,就是李槐,都比他强。

大概是因为开闢出一座水府、炼化有水字印的缘故,踩在上边,陈平安能够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水运精华蕴藏在脚下的青色巨石当中。

陈平安环顾四周,心中瞭然。世间蛟龙之属,必然近水修行,就算是大道根本看似更加近山的蛟龙后裔,只要结了金丹,依旧需要乖乖离开山头,走江化蛟、走瀆化龙,一样离不开个“水”字。

想必整座紫阳府歷代修士,打破脑袋都猜不出为何这位开山鼻祖,要选择此地建造府邸开枝散叶。

紫阳府位居黄庭国头等仙家之列,却不似寻常仙家洞府建造在山巔,而是放在了一条视野开阔的秀美河水之畔。由山林溪涧匯聚而成的河水名为铁券河,是黄庭国第三大江白鵠江的上游,算是浩浩荡荡白鵠江的源头之水,而白鵠江仅次於寒食江和御江,故而有黄庭国正统江水正神获得敕封,得以塑金身、建祠庙,帮助黄庭国洪氏歷代皇帝坐镇八百里水运。

要知道,浩然天下诸国,分封山水神祇一事,是关係到山河社稷的重中之重,也能够决定一个皇帝龙椅坐得稳不稳,因为名额有限,其中五岳神祇,属於先到先得,往往交由开国皇帝抉择,一般说来后世帝王君主,不会轻易更换,因为牵扯太广,极为伤筋动骨。所有隶属於江河正神的江神、河神以及河伯、河婆,与五岳之下的大小山神、末流土地公婆,一样由不得坐龙椅的歷代皇帝肆意挥霍,再昏庸无道的君主,都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儿戏,再小人盈朝的庙堂,也不敢由著皇帝陛下乱来。

每当国库丰盈,能够换成足够的神仙钱时,通过某座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许可,由君子现身,口含天宪,亲临那处山水,为一国“指点江山”,那么这个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自家山河,多造就出一位正统神祇,反哺国运、稳固气运。这就叫太平盛世之气象,必定会被文武百官恭贺,举国同庆,皇帝往往会龙顏大悦,大赦牢狱,因为这註定会在史书上被誉为中兴之主、英明之君。只是这种山下的风光行径,一贯被山上修士讥笑为“百姓棺材添一层,皇帝龙椅加木头”,嗤之以鼻。

至於为何各国境內,经常会是淫祠林立、屡禁不绝的处境,真是朝廷孱弱,无力根除?其实很大程度上,其中许多朝廷默认的淫祠,是得不到儒家书院承认,无法请出一位君子开金口,各国朝廷对於这类香火鼎盛的淫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朝廷,还会背著书院源源不断暗中资助淫祠神仙钱,偷偷怂恿地方上的文人骚客,带头去烧香,以便当地百姓跟风而至,蜂拥相隨。

铁券河亦有一个正统河神,正是先前那个来去匆匆的卑微老者。数百年来这个金身供奉在积香庙的河神,一直是紫阳府的牵线傀儡,紫阳府下五境修士的歷练之一,往往都是这个被同僚笑话为“死道友不死贫道,贫道帮你捡腰包”的铁券河神,派遣河水精怪去送死。那些可怜嘍囉,几乎等於伸长了脖子给那些练气士雏儿砍杀而已,运气好的,才能逃过一劫。一来二去,铁券河自然孕育而出的精怪,便不够砍了,就得这个河神自己掏钱增加水运精华,碰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得携带礼物登门拜访,求著紫阳府的神仙老爷们,往河里砸下些神仙钱,增补水运灵气,加速水鬼、精怪的生长,免得耽搁了紫阳府內门弟子的歷练。听上去很跌价,差不多可以被说成是苟延残喘,实则不知道多少黄庭国江河神祇,对此艷羡不已。

道理很简单,铁券河不过是河神,其金身牢固程度,不逊色於白鵠江这黄庭国第三大江水正神。靠什么?自然是靠著每年从紫阳府牙齿缝里抠出来的那点残羹冷炙,年復一年的积攒,加上藉助於金身所在积香庙的香火薰陶。

紫阳府修士,歷来不喜外人打搅修道,许多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只能在距离紫阳府两百里外的积香庙停步。停步之后,自然要烧香敬神,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需要铁券河神帮忙跟紫阳府通气。因为紫阳府生財有道,从三境修士,一直到龙门境修士,每次被邀请出门“游歷”,都会有个大致价位,但是紫阳府修士一向眼高於顶,寻常的世俗权贵便是有钱,这些神仙也未必肯见,这就需要与紫阳府关係熟稔的铁券河积香庙,帮著牵线搭桥。在此期间,铁券河神绝对不敢从中渔利,一枚铜钱都不会赚。只是每次外边的將相公卿和达官显贵,给钱去供奉孝敬紫阳府神仙,后者出山摆平,事成之后,一笔与紫阳府无关的香火钱,自然而然就送到了积香庙。

临近紫阳府府邸,府门外是一座白玉广场,已经浩浩荡荡站满了恭候老祖归来的紫阳府眾人。紫阳府分內门、外门,內门修士是开山老祖吴懿这一脉嫡传弟子,以及歷代紫阳府府主与他们的门生弟子,加上各个高寿的龙门境老供奉,以及执掌各事的观海境实权修士。外门则相对驳杂,除了资质一般的练气士,还有投靠紫阳府的山泽野修、纯粹武夫,以及世世代代为紫阳府效命的奴婢杂役等,泥沙俱下的外门,人数自然要远远多於潜心修道的练气士。

將近千人在广场上,所有人按照各自身份地位站立,位置不可有丝毫差错。

大概是免得陈平安误以为自己在给他们下马威,吴懿微笑解释道:“我已经在紫阳府百余年没露面了,早年对外宣称是拣选了一块洞天福地闭关修行。实在是厌烦那些避之不及的人情往来,乾脆就躲起来不见任何人。”

当吴懿从青石道路步入白玉广场边缘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地磕头,异口同声高呼“恭贺老祖出关”。

落在裴钱耳朵里,就跟打雷似的。这么个阵仗,这么大排场,看得裴钱两眼放光。

吴懿一抬手,看得裴钱嘖嘖称奇,明明是低头跪在地上的那千余人,这会儿就跟脑袋上长眼睛一般,哗啦啦站起身。

吴懿径直前行,陈平安故意落后一个身形,以免分摊了紫阳府老祖宗的风采,不承想吴懿也跟著停步,以心湖涟漪告知陈平安,言语中带著一丝真诚笑意:“陈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是紫阳府百年难遇的贵客,我这块小地盘,位於乡野之地,远离圣贤,可该有的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所以陈公子只管与我並肩同行。”

吴懿生性倨傲,是黄庭国以桀驁不驯著称的地仙,原本去见陈平安就是捏著鼻子行事,既然陈平安言语举止处处得体,並未因为仗著与父亲、绣虎和魏檗相熟,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也就让吴懿心里舒服不少,才有这番心湖言语。

陈平安笑著摇头道:“吴真君是百年来首次返回仙府,若是平时,我也就斗胆跟著並肩而行了,今天万万不可,还望吴真君先行一步,我们紧跟便是。”

吴懿笑了笑,不再坚持,独自先行。倒是个知晓分寸的年轻人,不过就是过於刻板迂腐了些,跟个学塾夫子差不多,不反感,却也不討她的喜。

隨著吴懿前行,广场上的人海立即分出一条道路来。

只有陆陆续续五六人,有资格来到吴懿身后,在紫阳府地位越尊崇,位置就越靠前,比如来到陈平安右手边的中年修士,便是现任紫阳府府主,是个金丹境地仙,而与裴钱、朱敛和石柔差不多身位的两个修士,是比紫阳府府主辈分更高的龙门境老修士,一个掌管赏罚,一个管钱,所以紫阳府府主从来都是虚设,並无实权,无非是个跟黄庭国朝廷与其他山头洞府打交道的门面人物。不过歷代紫阳府府主,总计七人,只有一人是靠资质天赋自己躋身的陆地神仙,其余六人,像当下这人,都是靠著紫阳府的神仙钱,硬堆出来的境界,真实战力,要远远逊色於大宗门里边的金丹境地仙,尤其是杀出一条血路的野修地仙。

紫阳府的实际情况,当然不止如此。还有几个前任府主,或是吴懿早年收取的弟子,后世的紫阳府师祖,正在闭关;也有一些迟暮修士,大道无望,一颗金丹,已经被光阴流水冲刷得腐朽不堪,只能靠著躲在紫阳府灵气充沛的几座府邸,如病榻俗子以人参吊命,隱世不出。

紫阳府所有人都在揣测那个背竹箱年轻人的身份。难道是洞灵老祖在外边新收的弟子?那么会不会是下一任府主人选?

吴懿带著陈平安步入紫阳府,直接去了居中的那座紫气宫,交代府主晚上要大摆宴席,为贵客接风洗尘。

进了紫气宫,吴懿便让所有人先去剑叱堂候著,她说要亲自为陈公子安排下榻处所。

贵客?一行人面面相覷。难道是大驪那边某位元婴境地仙的嫡传弟子,或是大驪袁曹之流的上柱国豪阀子弟?

吴懿果然亲自將陈平安他们安顿下来后,这才去了紫阳府大佬齐聚的剑叱堂。她坐在一张紫檀打造而成的主位龙椅上,开始让在座各位稟报事务,例如紫阳府这百年间的神仙钱收支,门中一些俊彦弟子的修行进展,府上一些老人的状况,基本上她都只是在听,不予点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消失百年,当个甩手掌柜,更不会明明在世,依旧挑选一个个傀儡府主。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祖宗不爱听这些琐事,大家一本正经的匯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吴懿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无聊神態,身体歪斜,单手托腮帮子,偶尔点点头。

大体上,紫阳府可以用“蒸蒸日上”四个字来形容。这就差不多了。吴懿懒得去计较那些修行之外的蝇营狗苟。

之所以建造紫阳府,成为开山鼻祖,当年还是她临时起意,实在太过无聊使然。

再者,蛟龙之属的诸多遗种,多喜好开府炫耀,以及收藏四处搜刮而来的宝物。

黄庭国算是古蜀国分裂前的旧版图之一,与昔年莫名其妙就仿佛一夜覆灭崩塌的神水国,都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因为水运浓厚。再者上古剑仙,喜好来此斩杀蛟龙,相互廝杀当中多有陨落,故而法宝眾多,虽然绝大多数都被神水国之流的强大王朝搜集在国库內,成为一件件传承有序的国之重器,之后辗转,不过是从一个老朽王朝传到另一个新兴王朝的皇帝手中,可仍有许多遗落珍宝,被她父亲不动声色地收入囊中。

她是最知道父亲家底有多么雄厚的。自己身上那件核雕小舟的法宝,不过是父亲当年隨手赏赐、作为她躋身洞府境的小礼物而已。她父亲收藏之丰,可以说是宝瓶洲北方所有地仙修士当中最夸张的一个。南方老龙城苻家,说不定略胜一筹,不过那是整个苻氏家族积攒了两千多年的底蕴,而她父亲,是仅凭一己之力。所以吴懿对於这个她从来看不懂其內心想法的父亲,是既恨又怕又尊敬,恨在表面,怕在骨子里,尊敬在內心最深处。想必那个弟弟也是相似心態。

吴懿抬起头,原来是有人问到紫阳府应该如何招待那位陈公子。

吴懿想了想:“你们不用插手此事,该做什么,我自会吩咐下去。”

吴懿的安排很有趣,將陈平安四人放在了一座完全等同於藏宝阁的六层高楼內。每一层都摆满了这位洞灵真君与紫阳府歷代修士的藏宝。

吴懿离去前,只说最上边两层楼,希望不要隨便登临,底下四层,可以任意逛盪。

由於这栋楼占地颇广,除了第一层,之后上边每一层都有屋舍床榻、书房,其中三楼甚至还有一座演武厅,摆放了三具身高一丈的机关傀儡,所以陈平安四人不用担心空有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而无歇脚处。

光是一楼,就看得裴钱恨不得多生出一双眼珠子。

这趟紫阳府游歷,让裴钱大开眼界,雀跃不已。以前总觉得除了姚近之赠送的多宝盒,將来再置办一两只多宝架,就已经是自己那颗小脑袋的想像力极致了,如今进了名为紫气宫的这栋藏宝楼,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原来可以如此有钱!

不过如今已经不用陈平安提醒,裴钱也不会擅自去触摸那些奇奇怪怪的古物珍宝。她打算今晚不睡觉了,一定要把这四层的数百件宝贝全部看完,不然一定会抱憾终生。

由著裴钱和一样心动不已的石柔在一楼“赏景”,陈平安和朱敛站在四楼,俯瞰半座紫阳府。

陈平安笑道:“以前跟人聊起过,以后我心目中的山头该是怎么个样子,现在看来,那会儿还是个穷光蛋的瞎琢磨,紫阳府才是个鲜活例子。”

又赶紧补了一句:“其实当时我也不穷了。”

朱敛问道:“少爷,这位洞灵真君,好像不是一般的金丹境地仙?”

陈平安点头道:“相当於大半个元婴境修士吧。”

终究是在人家的山头蹭吃蹭喝,陈平安就没有与朱敛细说其中玄机。

朱敛心里有数。

吴懿身在紫阳府,必然有仙家阵法,相当於一座小天地,几乎可以视为元婴境战力。

朱敛玩笑道:“若是有山泽野修將这栋楼一扫而空,岂不是发大財了。听说宝瓶洲是有一位玉璞境野修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取出一壶酒,递给朱敛,摇头道:“儒家书院的存在,对於所有地仙,尤其是上五境修士的震慑力,太大了。未必事事顾得过来,可一旦儒家书院出手,盯上了某个人,就意味著天大地大,同样无处可躲,所以无形中压制了许多大修士的衝突。”

朱敛喝了口酒,笑道:“为何浩然天下,对我们纯粹武夫的约束反而不大?就因为八境、九境武夫太少?听说一名武夫打死了皇帝君主,儒家书院是不一定派人追剿的。”

陈平安轻声道:“这里边涉及很多被尘封的远古內幕,崔东山不太愿意讲这些,我自己也不太感兴趣。以前在龙泉郡家乡,我第一次出门远游的时候,窑务督造官和后来新设的县令,就已经是最大的官了,总觉得跟皇帝什么的,离得太远。后来一个大驪皇宫的娘娘,也就是宋集薪的亲生母亲,派人杀过我,我心里边一直记著这笔帐,上次跟泥瓶巷邻居宋集薪在山崖书院见面,也与他聊开了。但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哪怕现在看著宋集薪,还是无法想像,他是一位大驪皇子。高煊还好些,毕竟第一次碰头,就穿得鲜亮,身边还有扈从。可宋集薪,怎么看都是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傢伙嘛。”

朱敛提起酒壶,跟陈平安手里的养剑葫轻轻碰了一下,陈平安摘下养剑葫一直没动,这会儿才喝上第一口酒。

朱敛感慨道:“万一哪天宋集薪当上了大驪皇帝,少爷岂不是更加无法想像?”

陈平安点头道:“肯定的。”

两人沉默片刻。陈平安突然说道:“崔东山有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说三教圣人都在试图换一种方式,让註定势不可当的那条光阴长河的流速,慢上一些。”

朱敛来了兴致,好奇问道:“怎么个减慢?”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拍了拍栏杆:“仙家山头是一物。”

朱敛一头雾水。

陈平安继续道:“人间城池是一物。”

陈平安缓缓道:“战爭,又是一物。”

陈平安最后道:“能够让人心神沉浸其中的百家学问,好像也是。”

朱敛听得头大:“崔东山说得神神道道,老奴算是更迷糊了。”

陈平安喝著酒,笑道:“我一样不懂。”

朱敛轻声问道:“那么少爷想要懂得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吗?”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如果可以不懂,就不懂好了。”

朱敛嗯了一声:“少爷已经懂得够多了,確实不必事事探究,都想著去追本溯源。”

陈平安转头道:“朱敛,你这见缝插针拍马屁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朱敛举起手臂,晃了晃手中酒壶,哈哈笑道:“为什么要改?改了,能有酒喝?”

陈平安笑道:“倒也是。”

朱敛试探性问道:“之前少爷说要一个人去北俱芦洲歷练,真不能带上老奴?身边没个烧火做饭的厨子,也没个没事就溜须拍马的扈从,多没劲?”

陈平安点头道:“你就老老实实留在落魄山吧,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在武道上更上一层楼。那个崔姓老人的餵拳法子,既然適合我,当然更適合你。以后如果你可以躋身山巔境,那么裴钱第一次游歷江湖,哪怕走得再远,甚至是跟李槐去了別洲游玩,只要有你暗中护送,我就可以很放心了。”

朱敛只得放弃说服陈平安改变主意的想法。

陈平安问道:“朱敛,能不能说说你年轻时候的事情?”

朱敛破天荒有些赧顏:“无数糊涂帐,无数风流债,说这些,我怕少爷会没了喝酒的兴致。”

陈平安跳上栏杆坐著:“说说看,其实你送给裴钱的那几本江湖演义小说,我都偷偷看过好几遍了,我觉得写得都很好。不过毕竟是书斋文人想像中的江湖,不够实在,相信没有你口述的亲身经歷有趣。”

朱敛也跳上栏杆坐下,咧嘴而笑:“好啊,容老奴娓娓道来。少爷你是不晓得当年老奴是何等年少风流,在那江湖上,有多少仙子女侠,仰慕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痴心不改。”

结果越是听到后来,朱敛发现自家少爷的嫌弃眼神越是明显,最后陈平安拍了拍朱敛肩膀,也没多说什么,跳下栏杆就走了。这让朱敛有些受伤。自家少爷其他都好,唯独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委实是太正人君子,太不同道中人了!

朱敛应该不知道,走入楼內的陈平安,一直在心中碎碎念:“你有寧姑娘了,你有寧姑娘了,胆敢胡思乱想,花花肠子,会被寧姑娘二话不说打死的……难道想一想也不成?不成的不成的,你只要见著了寧姑娘,在她那边哪里藏得住,一下子就会被看穿,还不是要被打个半死,你敢还手吗?”

一艘装饰素雅的两层楼船,由江水汹涌的白鵠江驶入河面平缓的铁券河河道。

船头站著一个容貌冷艷的宫装女子,身边还有一个贴身婢女和三个年龄悬殊、相貌迥异的男子。

一个老者苦笑道:“夫人,咱们这趟拜访紫阳府,未必討喜啊。”

老者与其余两人,都是这位夫人的府上客人,双方相识已久,而且大家性情相合,君子之交淡如水,便是一些联盟,也都是除魔卫道。例如当初根据夫人提供的密报,他们在蜈蚣岭追捕那个为祸百年的狐魅,便是例子,与那紫阳府和积香庙无异於商贾往来的甘若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那位夫人眉眼间有著淡淡的忧愁,唯有一声嘆息。

她身边的妙龄婢女,与她相伴百年之久,虽是水鬼阴物之身,早年含冤溺死,但是受香火恩泽,因祸得福,得以踏上修行之路。

婢女算是这位夫人的体己人,所以在这种场合,还是说得上话,轻声道:“形势所迫。寒食江和御江已经得了大驪宋氏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唯独我们白鵠江,被冷落至此,这还不算什么,无非是与大驪朝廷不打交道便是了,只是夫人这趟入京,听陛下的言下之意,白鵠江说不定还有大难在后边,我们休想洁身自好。”

老者疑惑道:“大难?”

婢女亦是愁绪满怀,言语也有些低沉:“陛下还有所暗示,御江水神那廝,虽已得了一块太平无事牌,犹不知足,竟然恬不知耻,主动跑去了驪珠洞天的披云山,好像通过一桩隱秘关係,得以在北岳正神魏檗面前搬弄唇舌,极有可能大驪朝廷会对咱们白鵠江动手,已经封山的灵韵派,就是前车之鑑。陛下对此亦是无可奈何,只能由著大驪蛮子胡作非为。”

老者无奈道:“那个傢伙的厚顏无耻,確实是出了名的。”

一个高大汉子双臂环胸,站在稍远的地方看著铁券河,虽然前年顺利从五境巔峰成功躋身六境武夫,可如今一团糟的国事,让这个原本打算躋身六境后就去投身边军行伍的热血汉子有些心灰意冷。

大驪蛮子的马蹄肆意踩踏在黄庭国版图上,从来不需要跟当今陛下通气打招呼。更让汉子无法接受的事情是朝野上下,从文武百官到乡野百姓,再到江湖和山上,几乎少有义愤填膺的人物,一个个投机钻营,削尖了脑袋,想要依附那拨驻扎在黄庭国內的大驪官员,大驪宋氏的七品官竟是比黄庭国的二品中枢大员,还要威风!说话还要管用!

而真正让汉子最终放弃去边军的,是一个在黄庭国京城流传开来的消息。

当年他与朋友追杀那个狐魅,却被后者在蜈蚣岭设下陷阱,只是最后那个本该现身与她联手的姘头熊羆大妖,不知为何,非但没有露面,反而对那个擅长歹毒双修之法的狐魅姘头见死不救。这才使得他们眾人合力,成功擒拿了那个自封青芽夫人的作祟狐魅,在黄庭国朝廷那边立下一桩大功。后来那个狐魅被秘术束缚禁錮,失去了大半神通,关押在朝廷专门用来镇压山泽野修和妖魅精怪的大牢。

当时汉子与朋友们,在白鵠江水神府邸好好喝了顿快意酒。

但是很快就有小道消息传遍京城,那个本该被剥皮抽筋、以儆效尤的狐魅,被皇帝陛下收入了后宫,金屋藏娇。

汉子听后心中愤懣不已。

这次与两个修士朋友联袂登门江神府,站在船头的那位白鵠江水神娘娘,也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们真相。传闻不假。

国难当头,君王倒是快活得很?

江神娘娘在入京覲见皇帝之时,那个狐魅的的確確就站在皇帝身侧,只是变得低眉顺眼,好在她身上被供奉修士设下的禁忌,洪氏皇帝还没有傻到帮她全部去除。

当时那幕场景,让这位曾经与洪氏先祖皇帝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江神娘娘有些皱眉头,印象中当今皇帝並无好色的名声。

只是时过境迁,对方终究是一国之主,她不好多说什么。再者,作为一江正神,在漫长的岁月里,高居神台,透过那百年復百年的裊裊香火,早已看遍眾生百態,对於这些世俗荒诞事,早已见怪不怪。

想来是现任皇帝心中压力太大,毕竟大驪宋氏虽然承认了黄庭国的藩属地位,可天晓得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冒出个姓宋的年轻皇室,让他从龙椅上滚蛋?既然如此,何以解忧?大概只有床笫之乐了。

水神娘娘其实知道那个武夫孙登先的积鬱心情。只是有些话,她说不得。因为一旦说出口,所谓的君子之交,以前积攒下来的香火情,就会烟消云散。

大势所趋,黄庭国洪氏皇帝不转投大驪蛮子,难道真要为了所谓脸面,大动干戈,以卵击石,然后惹恼了大驪宋氏,毫无悬念地被大驪边关铁骑轻鬆碾压而过?到时候皇帝陛下沦为阶下囚不说,黄庭国百姓有多少人要遭受战火劫难?几十万?还是几百万?天翻地覆,山河变色,满目疮痍,黄庭国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那些无辜百姓的立世之本,哪有太多的讲究,不过是求个一年到头的衣食无忧。天寒可加衣,饿时能加餐,已是难得的安稳岁月。

这趟执意要拜访紫阳府,还拉上他们三人,水神娘娘何尝不知道孙登先心中不痛快?可她不得不来。甚至还需要三人帮忙压阵护卫,以免被那个性情难测的紫阳府老祖宗,乾脆就將她拘押在那边。多出三人,其实无补於事,可到底能够让紫阳府稍稍多出一两分忌惮吧。

这位夫人只能寄希望於此次顺利圆满,回头自己的水神府自会报答孙登先三人。

驶入铁券河后,几人越来越沉默,当路过那座积香庙的时候,河神老者出现在河边,作为下属,他先向江神娘娘作揖行礼,只是直腰后所说的言语,可就不太中听了。老者笑眯眯问道:“江神夫人可是稀客,不知道此次巡查属下的铁券河,有何指教?若是夫人依旧不愿放过咱们铁券河如今的那个水军统领,属下倒是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这个统领,如今已是紫阳仙府的掛名修士,难道夫人此次逆流而上,是要去紫阳仙府掰扯掰扯当年那桩恩怨?”

渡船继续前行,江神娘娘一言不发。

铁券河神不以为意,转头望向那艘继续前行的渡船,不忘火上浇油地使劲挥手,大声嚷嚷道:“告诉夫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紫阳仙府的洞灵真君老祖,如今就在府上,夫人身为一江正神,想必紫阳仙府一定会大开仪门,迎接夫人的大驾光临,继而有幸得见真君真容。夫人慢走啊,回头返回白鵠江,若是得空,一定要来属下的积香庙坐坐。”

等到渡船远去,这个河神朝铁券河狠狠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装什么清高,一个不明来歷的外乡元婴,投杯入水幻化而成的白鵠真身,不过是当年自荐枕席,跟黄庭国皇帝睡了一觉,靠著床上功夫,侥倖当了个江神,也配跟咱们真君老祖宗谈买卖?这几百年中,从来不曾给咱们紫阳仙府进贡半枚雪花钱,这会儿晓得亡羊补牢啦?哈哈,可惜咱们紫阳仙府这会儿,是真君老祖宗亲自当家做主,不然你这臭娘们捨得一身皮肉,死皮赖脸地爬上府主的床笫,还真说不定给你弄成了……痛快痛快,爽也爽也……”

河神转身大摇大摆走回积香庙。他突然偷偷咽了口唾沫,贼兮兮地笑,不晓得这婆娘脱下那身宫装衣裙后的金身皮囊,摸上一摸,到底是啥个手感和滋味?若是白鵠江遭了难,说不定他还真有机会尝一尝?

紫阳府,剑叱堂。

吴懿已经差不多到了耳根子忍耐的极限,正要让那拨还在滔滔不绝向她邀功討赏的傢伙退下,突然有一个外门管家站在剑叱堂大门后躬身道:“老祖宗,那白鵠江的江神,携带重礼登门求见,希望老祖能够赏脸见她一面。”

吴懿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望向眾人,问道:“我前脚刚到,这白鵠江婆娘就后脚跟上了,是积香庙那傢伙通风报信?他是想死了?”

在场眾人,心知肚明,这是老祖宗生气的徵兆。一时间,所有紫阳府位高权重的老神仙们,个个惴惴不安。

老祖宗一发火,次次地动山摇,要么是不长眼的外人遭受灭顶之灾,要么是办事不力的一大堆自家人掉一层皮。

一个与铁券河神关係不错的紫阳府老修士,赶紧硬著头皮站出来,为那命悬一线的河神美言几句:“启稟老祖宗,积香庙河神绝对不敢,这傢伙道行低贱,万事不行,只有对咱们紫阳府忠心耿耿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半点不含糊。所以我斗胆猜测,想必是老祖宗此次驾驭仙舟,远游归来,给那江神娘们抬头瞪大一双狗眼,瞧见了老祖宗的绝代风采,就屁顛屁顛赶来跟老祖宗摇尾乞怜了。”

吴懿一根手指轻敲椅把手:“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

所有人顿时如释重负。哪怕是与老修士不太对付的紫阳府老人,也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句。

倒不是那个老修士仗义,愿意为一个紫阳府的外人说几句公道话,而是他管著紫阳府外门的钱財往来,每年从乖巧懂事的铁券河神那边多有额外进帐。

这种事,可大可小。一般来说,即便这类鸡毛蒜皮的腌臢事,被洞灵真君这名一心修大道的老祖宗知道了,她也未必愿意动一下眼皮子,张嘴说半句重话。说不定告密之人,与被揭发的可怜虫,都会被她厌烦驱逐,各打五十大棍,一起丟出紫阳府大门,道理很简单——这会让她心情不佳。

老祖宗虽然不爱管紫阳府的世俗事,可每次只要有人招惹到她发火,她势必会挖地三尺,牵出萝卜拔出泥,到时候萝卜和泥土都要遭殃,万劫不復,真真正正是六亲不认。

歷史上,好几个龙门境功勋供奉,莫说兢兢业业,就是为紫阳府出生入死都不过分,功劳苦劳都不缺;还有几个老祖宗的嫡传弟子,无一例外都是金丹境地仙的大好资质,可一样是事发后,悉数被老祖宗亲手抓走,再无音讯。

吴懿依旧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隨口问道:“你们觉得要不要见她?”

眾人意见不一,有人说这白鵠江神胆大包天,仗著与洪氏一脉的那点关係,从来不向我们紫阳府纳贡称臣,既然她敢来紫阳府,不妨隨便找个由头,直接將她拿下,关押在紫阳府水牢底下,回头再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继任白鵠江神,两全其美。也有人反驳,说这个萧鸞夫人,终究是黄庭国屈指可数的一江正神,如今黄庭国暗流涌动,咱们紫阳府虽然算是已经上了岸,可近期最好还是行事稳重些,堂堂紫阳府,何必跟一个近邻江神慪气,传出去,徒惹笑话。

吴懿烦得很,拍了拍椅把手,对现任府主的金丹境修士说道:“这个萧鸞夫人,可没那么大面子,能够让我去接待她。黄楮,你去见见她,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说话不对胃口,或是求人办事,出价太低,就抓起来丟入水牢;如果足够温顺,或是价格公道,那就与她做买卖好了。紫阳府虽说家大业大,可谁乐意跟钱过不去。如果谈得愉快,今晚为陈公子接风洗尘的宴席,可以顺便邀请她,记得她的座位……嗯,就放在最靠近大门口的地方好了。”

紫阳府府主黄楮抱拳领命。

吴懿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掠过,玩味笑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做,我可以不管,可如今我就在紫阳府,你们谁如果把事情做得私心重了,就是把我当傻子看待。”

一江水神萧鸞夫人,艷名远播,黄楮早就对她的美色覬覦已久,况且这个江神的双修之法,能够大补修士神魂,一旦拘押在水牢中,慢慢磨去稜角,等到哪天老祖离开紫阳府,还不是由著他这个府主为所欲为?原本確有这一丝腌臢想法的府主黄楮,被吴懿这番言语嚇得头皮发麻,悚然惊惧,再次低头抱拳道:“黄楮岂敢罔顾老祖宗的栽培之恩,岂敢如此自寻死路?!”

吴懿皮笑肉不笑,没有言语。

黄楮慢慢退出剑叱堂,走出去后,大汗淋漓。其余眾人,陆续离开,都有些幸灾乐祸。

吴懿突然一皱眉,伸手拈住破空而来的一抹亮光,是完全无视紫阳府阵法的飞剑传信。

这等惊人手笔,不用想,必然是那个去当什么书院副山长的父亲大人了。

看到信上內容后,吴懿揉了揉眉心,十分头疼,还有不可抑制的愤怒。

她一巴掌拍碎紫檀龙椅的椅把手。自己已经足够客气了,还要怎样盛情款待?!难道要將那个陈平安当老祖宗供奉起来不成?只是一想到父亲的阴沉面容,吴懿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喟然长嘆,罢了,也就忍一两天的事情。

暮色降临,整座紫气宫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紫阳府今夜大摆宴席,地点位於紫气宫用以款待头等贵客的雪茫堂。

白鵠江神萧鸞夫人,带著贴身婢女和孙登先三人,在一个紫阳府年轻女修的带领下,去往雪茫堂宴会。

事情已经谈妥,不知为何,萧鸞夫人总觉得府主黄楮有些拘谨,远远没有以往在各种仙家府邸露面时的那种意气风发。

他们一行的住处,被黄楮安排在紫阳府的偏僻地带,根本不可能会是这座属於吴懿私宅的紫气宫,而且只有一个紫阳府外门弟子中的三境女修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即便如此,小小三境修士也没个好脸色给一位大江正神娘娘,紫阳府店大欺客,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一览无余。除了萧鸞夫人,婢女和三个大老爷们当时脸色都有些难看,只有萧鸞夫人始终神色恬静。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更过分的事情,让婢女和孙登先直接绷不住脸色,各自冷哼一声。

那名三境女修战战兢兢进了紫气宫大门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因为关於紫气宫的传闻,一个个都很让人敬畏,结果只走了一半路程,她指了大致道路后就说接下去让萧鸞夫人他们自己去那雪茫堂,反正座位很好找,就靠著大门。

萧鸞夫人安慰了婢女和孙登先两人几句,见效果不大,只好苦笑著率先前行。结果绕过一座影壁,在一条长廊上,遇到了另外一拨人。

遇到的正是陈平安四人。之前是一个龙门境老修士亲自去请的陈平安,不过陈平安问过了道路,就说不麻烦老前辈带路,自己走去就行,管著紫阳府所有下五境修士生杀大权的老修士本想坚持,只是一想到先前剑叱堂老祖宗的说法,以及自己咀嚼出来的余味,觉得还是顺著这个陈公子为妙,便告罪一声,转头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双方刚好在两条廊道交会处碰头,陈平安便率先停步,让萧鸞夫人一行人先走。萧鸞夫人微笑著点头致意,算是谢过这个陌生人的礼数。

一个在紫气宫背负长剑的白衣年轻人?萧鸞夫人也没有多想。她的贴身婢女忍不住多看了陈平安一眼,哟呵,腰间还掛了个朱红色小酒壶呢。瞧著挺像是一个紫阳府上的內门谱牒仙师啊,可为何没有紫阳府修士身上的那种跋扈?

走在最后边的孙登先惆悵鬱闷得很,便没有注意陈平安这拨人。突然,他听到有人喊道:“大侠?!”

孙登先没理会,继续前行。

可那人继续说道:“大侠!蜈蚣岭,破庙前,我们见过的。”

孙登先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望去,看著那个满脸灿烂笑容的白衣年轻人:“你是?”

陈平安快步走到孙登先跟前,笑道:“大侠还记不记得,破庙那边,我当时带著两个小傢伙,一个青衣,一个粉裙。你们降妖除魔之后,大侠你还好心提醒我要注意来著,说不是所有山上人,都不介意有人身边带著成精的妖物。”

孙登先恍然大悟,爽朗大笑:“好嘛,原来是你来著!”

陈平安挠挠头,有些难为情:“这两年我个子躥得快,又换了一身行头,大侠认不出来,也正常。”

孙登先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膀上:“好小子,不错不错!都混出大名堂了,能够在紫气宫吃饭喝酒了!等会儿,估计咱们座位离得不会太远,到时候我们好好喝两杯。”

陈平安只是乐呵,点头说“好”。

当年在蜈蚣岭,孙登先持有一把符器银色小刀,与人一起追剿捉拿一个狐魅化身的美妇人,还与一拨游歷江湖的官宦子弟差点起衝突,最终还是制服了那个心狠手辣的狐魅,狐魅好像自称青芽夫人。

对於那场萍水相逢,陈平安记忆尤其深刻。甚至可以说,陈平安对於江湖的模糊印象,以及何谓侠士,何为降妖除魔,如何真正看待险恶的江湖,都源於那场偶遇和旁观。

竟然能够在这紫阳府再次遇到那个出手乾脆利落的汉子,陈平安觉得是大大的意外之喜。

只是陈平安全顾著高兴了,裴钱却瞪大了眼睛。那不知道哪根葱的黄庭国六境武夫,竟然敢將那么重一巴掌拍在陈平安肩膀上。这一幕看得朱敛微笑不已,石柔更是眼皮子打战,她心想要是崔东山在这里,估计这个不长眼的江湖莽夫,八成是死定了。

孙登先前边的萧鸞夫人等人也听到了后方动静,纷纷停步,孙登先向他们笑著介绍陈平安,开怀大笑道:“这个小兄弟,就是我与你们提起过一嘴的那个少年郎,年纪轻轻,拳意相当不俗,胆子更是大,当年不过三四境武道修为,就敢带著两个小妖行走江湖,不过比起那帮官宦子弟的绣花枕头,这位少侠,江湖经验可就要老到多了……”

仪態雍容、姿色出彩的萧鸞夫人,虽然脸上再次泛起笑意,可她身边的婢女,已经用眼神示意孙登先不要再磨蹭了,赶紧去往雪茫堂赴宴,免得节外生枝。

一个老者轻声提醒道:“小孙,你们可以边走边聊。”

孙登先有些悻悻然,好在陈平安笑道:“赴宴要紧,大侠姓孙?我姓陈名平安,孙大侠就直接喊我陈平安好了。”

孙登先本就是生性豪迈的江湖游侠,也不客气:“行,就喊你陈平安。”

萧鸞夫人等人继续赶路,孙登先便留在最后与陈平安热络閒聊起来。

廊道尽头,有训斥声骤然响起:“你们怎么回事?难道要我们老祖和府主等你们落座才开席?萧鸞夫人,你真是好大的架子!”说话的是一个火急火燎拐入廊道尽头的紫阳府內门管事,他神色倨傲无比,根本不將一位江水正神放在眼中。

那管事训斥之后,黑著脸转身就走:“赶紧跟上,真是婆婆妈妈!”

萧鸞夫人在那管事转身后,眯起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復正常。

孙登先小声骂了一声娘。

陈平安没有说话。

紫阳府所有中五境修士已经齐聚於雪茫堂。

萧鸞夫人走到大堂门槛外,放缓了脚步,因为她已经有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个管事就站在大门口,使劲瞪著白鵠江水神娘娘,压低嗓音道:“还不快进去坐下!”

萧鸞夫人面无表情,跨过门槛,身后是婢女和那两个江湖朋友,管事对待白鵠江神还乐意刺几句,对於之后那些狗屁不是的玩意儿,就只有冷笑不已了。

只是当他看到与一人关係亲近的孙登先后,这个管事一下子笑容僵硬,额头瞬间沁出汗水。

孙登先有些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只管大踏步跨过门槛。

稍稍慢一步走入雪茫堂的陈平安,神色如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