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问剑商位
中土穗山。
坐在台阶上的金甲神人突然站起身,神色肃穆,向来者抱拳致敬。
能够让穗山大神如此由衷礼敬之人,当然不是那个贼眉鼠眼笑嘻嘻的老秀才,而是老秀才身旁那个……白也,如今成了一个头戴虎头帽的孩子。
人间最得意,仗剑扶摇洲,一斩再斩,若是加上最后出手的周密与刘叉,那就是白也一人手持四仙剑,剑挑八王座。
只是这会儿的孩子,白衣大红帽,眉眼清秀,略带几分疏离冷淡神色。见到了穗山大神,孩子也只是轻轻点头。
老秀才一把按住虎头帽:“怎么回事,孩子家家的,礼数少了啊,瞧见了咱们堂堂穗山大神……”
孩子抬手,拍了拍老秀才的手,示意他差不多就可以了。
老秀才装模作样帮著扶了扶本就不歪的虎头帽:“山上风大,怕你著凉不是?”
白也如今到底神魂孱弱,需要一物帮忙遮掩天机,免得被那个不太脚踏实地的托月山大祖纠缠不清,所以老秀才向至圣先师求了一件文庙至宝,至圣先师从文庙取来礼器后,老秀才好说歹说,才说服了至圣先师帮著顺手炼化一二,最终样式就成了白也年幼时在家乡经常戴的这种虎头帽。
穗山大神是真心替白也打抱不平,以心声与老秀才怒道:“老秀才,正经点!”
老秀才悻悻然收手,向孩子笑问道:“咱俩是徒步走去山巔,还是劳驾穗山大神帮忙捎一程?”
孩子已经率先挪步,懒得和老秀才废话半句,他打算走到穗山之巔去见至圣先师。
白也此生入山访仙多矣,但是不知为何,种种阴差阳错,他几次路过穗山,却始终未能登临穗山,所以白也想要藉此机会走一走。
老秀才跟在虎头帽小白也后边,转头看著那个想要重新坐回台阶上的傻大个,笑骂道:“你是屁股底下能孵出一窝鸡崽子出来啊,还是在这儿当门神能从老头子那边收钱啊,还不赶紧护驾?麻溜的!穗山罡风嗖嗖的,不小心吹飞了这顶虎头帽,別怪我不念兄弟情谊,到了老头子那边,先告你一状……”
金甲神人自动忽略掉了老秀才的碎碎念叨,默默跟隨在两人身后,一起拾级而上。
穗山的崖刻石碑,无论是数量还是文采,都冠绝浩然天下,金甲神人心中一大憾事,便是独独少了白也手书的一块碑文。只是当下的虎头帽孩子,大概能算一位名副其实的謫仙人了。
老秀才转头说道:“白也诗无敌,是也不是?你们穗山认不认?”
金甲神人点头道:“当然认。白先生诗篇,虎视何雄哉。”
事实上,穗山之巔,金甲神人专门留下了一块空白石崖。
须知世间名山,往往山上仙师和文人骚客崖刻极多,这就是所谓的自古名山待圣人,尤其是大岳山头,万年以来,只说山巔之地,能够留给后人崖刻,或是立碑的,几乎连巴掌大小的空地都留不住。於此足可见穗山大神的诚意。再者,这位“中土山神首尊”不是老秀才那种人,明明有此心思,却从不与人宣扬,白也不来登山,就留著,不来,就一直留著。不然就老秀才那德行,都能主动带上笔墨纸砚堵白也的大门去。
老秀才干脆转身,跳脚骂道:“咋个偌大一座穗山,愣是白也诗篇半字也无?你怎么当的穗山大神。”
金甲神人说道:“不愿打搅白先生闭关读书。”
老秀才呸了一声:“你就是诚意不够,你与白也半点不亲,很正常,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跟白也称兄道弟,甚至沾自家弟子的光,隱约还要高出半个辈分的?!但是你和我什么交情,怎不见你求我半句?求不求人是你的事,答不答应是我的事情,先后顺序要不要讲一讲?”
金甲神人一阵火大,以心声言语道:“不然留你一个人在山脚慢慢絮叨?”
虎头帽孩子对身后老秀才又开始施展本命神通的拱火置若罔闻,他乐得独自缓缓登高,欣赏穗山风景。
老秀才立即变了脸色,跟傻大个和顏悦色道:“后世书生,大言不惭,说白也瑕疵,只在七律,不严谨,多有失粘处,所以传世极少。什么长腰健妇蜂扑花,安了一个蜂腰体的名头在白也脑袋上,与这虎头帽相比真是半点不可爱了,对也不对?”
金甲神人神色疑惑,莫不是老秀才难得良心一次,要让白也在穗山留下一篇七律崖刻?
老秀才以眼神示意傻大个你懂的,见穗山大神似乎不开窍,背对白也的老秀才便抬起一手,轻轻搓动手指。
金甲神人还真心动了。只要老秀才让白也留下一篇七律,万事好商量,给老秀才借去一座支脉山头都无妨。以两三百年功德,换取白也一首诗篇,亦无不可。
老秀才停步不前,抚须而笑,以心声咳嗽几句,缓缓说道:“竖起耳朵听好了……诗词律例,古板规矩,拘得住我白也才怪了……”
不承想独自登高数十步外的虎头帽孩子说道:“七律確实非我所长。如果穗山大神听了某篇七律,肯定是老秀才的託名之作。”
老秀才哀嘆一声,屁顛屁顛跟上虎头帽,刚要伸手去扶帽就被白也头也不转一巴掌打掉了。
穗山大神一直护送两人到山巔,和盘坐翻书的老夫子一抱拳,重返山脚。
白也虽然再不是那个十四境修士,但是脚力依旧胜过俗子香客许多,登山所耗光阴不过半个时辰。
老夫子转头跟虎头帽孩子笑道:“有点忙,我就不起身了。”
孩子与至圣先师作揖。看得老秀才乐和不已,本就个儿不高了,还弯腰。
穗山之巔,风景壮丽,半夜四天开,星河烂人目。
老秀才感慨道:“天意从来高难问,不得不问。人间鼻息鸣黿鼓,岂敢不听。”
只见天幕各处如有巨石砸湖,阵阵涟漪,激盪不已,正是蛟龙沟上方灰衣老者的开天手笔,试图將天外的远古神灵余孽引入浩然天下。而至圣先师就负责缝补天幕,免得让礼圣太过艰辛。至於托月山大祖一些落在人间山河的术法神通,同样会被至圣先师一一打消。
一把太白剑鞘驀然悬在虎头帽孩子身旁,正是符籙於玄送返穗山。白也轻轻握住,欲言又止。
老夫子点头道:“去吧。不管是在浩然天下,还是青冥天下,人间不还是人间,白也不还是白也。”
白也再次作揖,与至圣先师请辞远游別座天下。亏欠孙道长太多,白也打算远游一趟大玄都观。
当时白也身在扶摇洲,已经心存死志,仙剑太白一分为四,各自送人,既然如今得以重新涉足修行,白也並不担心自己还不上这笔人情。等到了大玄都观,给他至多百年光阴就可以了。
老秀才蹲下身,双手笼袖,轻声道:“天地逆旅,秉烛夜游,我行忽见之,长天秋月明。”
虎头帽孩子一手持剑鞘,一手按住老秀才的脑袋:“年纪轻轻的,以后少些牢骚。”
事实上,除了至圣先师称呼文圣为秀才,其他的山巔修道之人,往往都习惯称呼文圣为老秀才,毕竟人间秀才千千万,如文圣这般当了这么多年,確实当得起一个老字了。可事实上真实的年龄岁数,老秀才比起陈淳安、白也,確实又很年轻,相较於穗山大神更是远远不如。但是不知为何,老秀才又好像真的很老,容貌是如此,神態更是如此。没有醇儒陈淳安那么相貌清雅,没有白也这般謫仙人。老秀才身材矮小瘦弱,脸上皱纹如沟壑,白髮苍苍。昔年陪祀於中土文庙,各大学宫书院亦会掛像,请那位关係莫逆的丹青圣手绘製画像时,老秀才本人就咋咋呼呼,要画得年轻些俊俏些:“书卷气跑哪里去了?写实写实,写实你个大爷,你倒是写意些啊,你行不行,不行我自己来啊……”
老秀才站起身,说道:“游子归乡,天经地义,哪怕他乡再好,也要记得回家。”
白也点头道:“会的。”
手中太白剑鞘一闪而逝,归入一处本命窍穴当中。
老秀才忧心忡忡道:“听说大玄都观的素斋不太好吃。”
远处老夫子嗯了一声:“听人说过,確实一般。”
老秀才跟白也说道:“你听听你听听,我会瞎说,老头子会胡扯吗?真不好吃!”
昔年亚圣远游青冥天下多年,正是中土文庙对白玉京的礼尚往来。
白也伸手扶了扶头上那顶鲜红顏色的虎头帽,仰头望向天幕,再收回视线,多看了一眼李花年年开的家乡山河。
青冥天下,大玄都观大门外,一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不著急去找孙道长聊正事,而是斜靠著门房跟一位女冠姐姐微笑言语。陆沉说师兄道老二借剑白也一事,仙剑道藏一去千万里,是他在白玉京亲眼所见,春辉姐姐你离得远,看不真切,至多只能见到那条溟濛道气的隨剑远游,小小遗憾了。
那位背剑女冠笑道:“陆掌教你和我閒聊再多,也进不去大门啊,祖师爷发话了,路上一只狗摇尾巴都能入门,唯独陆沉不得入內。”
陆沉笑哈哈道:“孙道长对我还是最为刮目相看啊,进不去没关係,我这趟登门拜访,一半心意就是奔著春辉姐姐来的。见著了春辉姐姐,就已经不虚此行。”
道號春辉的大玄都观女冠,略显无奈道:“陆掌教,我真不会去紫气楼修行,当什么千古无人的姜氏外姓迎春官领袖。”
陆沉可怜兮兮道:“不当那迎春官,去青翠城也成啊,刚刚返乡的姜云生听说过没?娃娃脸一孩子,活泼又可爱,还是我大师兄离乡远游时钦定的琢玉郎,只要春辉姐姐你点头,明儿我就让青翠城多出一桩喜事来!聘礼极多,白玉京姜氏和青翠城各一大份,大玄都观半点嫁妆都不用给的……”
春辉有些羞恼:“陆掌教,请你慎言!”
陆沉眨眨眼,试探性问道:“那我让姜云生认了春辉姐姐做乾娘?都不用欺师灭祖去那啥青翠城,白得一儿子。传出去也好听,大涨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威风。”
年轻容貌的玉璞境女冠春辉眯起一双丹凤眼:“陆掌教!”
陆沉无奈道:“罢了罢了,小道確实不是一块当月老的料,不过实不相瞒,昔年远游驪珠洞天,我苦心精研手相多年,看姻缘测福祸算命理,一看一个准,春辉姐姐,不如我帮你看看?”
一位高瘦老道人出现在大门口,笑眯眯道:“陆掌教莫不是被化外天魔占据了魂魄,今儿很不死皮赖脸啊。以往陆掌教道法高深,多行云流水,如那白露雨水走一处烂一处,今儿怎的转性了,好心好意当起了牵红线的月老。春辉,认什么姜云生当乾儿子,眼前不就刚好有一个现成送上门的,与客人客气什么。”
当下孙道长的穿著打扮很念旧,他背一把桃木剑,腰系一串铜铃鐺,身穿一件寻常丝绢材质的道袍法衣,暗摆十二幅,对应一年十二个月。若是被昔年某位同道中人瞧见了,定要暗赞一句老道长好仙风真道骨。
陆沉笑嘻嘻道:“哪里哪里,不如孙道长轻鬆愜意,老狗趴窝守夜,嘴动身不动。一旦挪窝,就又別具风采了,翻潭的老鱉,兴风作浪。”
孙道长微笑道:“走,咱哥俩进门说去。”
陆沉使劲点头,一脚跨过门槛,却不落地。
孙道长始终神色慈祥,站在一旁。
那位玉璞境的背剑女冠春辉却已经额头渗出汗水来。不是她胆子小,而是一旦陆沉那只脚触及大门內的地面,祖师就要待客了,绝不含糊的那种,什么护山大阵、道观禁制,外加她那一大帮师兄弟,甚至是许多她得喊师伯太师叔的,都会瞬间分散道观四方,拦截去路……大玄都观的修道之人,本来就最喜欢一群人“单挑”一个人。
陆沉一个蹦跳,换了一只脚跨过门槛,依旧悬空:“嘿,小道就不进去。”
春辉没有觉得有半分趣味,始终如临大敌,虽然担心自己被一位天下第三和一位天下第五的神仙打架给殃及池鱼,但是职责所在,大玄都观又有输人不输阵的门风习俗,所以她只能硬著头皮站在原地。她双手藏袖,已经默默掐诀,爭取自保之余,再找机会往白玉京三掌教身上砍上几剑,或是狠狠砸上一记道诀术法。
孙道人转身走向道观大门外的台阶,陆沉收起脚,和春辉姐姐告辞一声,大摇大摆跟在孙道人身旁,笑道:“仙剑太白就这么没了,心不心疼,我这儿有些盐巴,孙老哥只管拿去烧饭做菜,省得道观斋菜寡淡得没个滋味。”
孙道人走下台阶,不过一脚跨过最后一级台阶,等到脚底板触及街面时,老道人就带著陆沉一併现身在数万里之外了。
孙道人喜欢清静,在大玄都观辖境外,开闢有一座避暑別业,不算什么风水形胜之地,也没什么禁制讲究,唯一能拿出手的待客风景,就是一棵古意仿佛苍翠欲滴的万年古松。松下有白衣童子正在煮茶,还有一位紫髯若戟、头顶高冠的披甲神灵站在一旁。古松枝叶间,掛有一个莹莹可爱的“白玉盘”,好似镶嵌入古松绿荫间的一件文房清供。
除此之外,在古松南北两侧地上,有孙道人和师弟昔年分別以仙剑太白篆刻的两个词:北酆、南斗。
松下有石桌,老道人孙怀中落座后,陆沉脱了靴子,盘腿而坐,摘了头顶上的莲花冠,隨手搁在桌上。
陆沉开门见山道:“我来这里,是师尊的意思。不然我真不乐意来这边討骂。”
孙怀中微微皱眉。
除去天地初开的第五座天下,其余天地有序、大道森严的四座,不管是青冥天下还是浩然天下,每座天下修士打架一事都有个天大规矩,那就是得刨开四位。就比如在青冥天下,不管谁再大胆,都不会觉得自己可以去与道祖掰手腕,这已经不是什么道心是否坚韧,或是无所谓敢不敢了,不能就是不能。
只是道祖连白玉京都不愿多去,由著三位弟子轮流执掌白玉京,哪怕是孙道长,不管对道老二余斗如何不顺眼,对道祖还是很有几分敬意的。
陆沉笑道:“白也是个不愿欠人情的,所以意外不大的话,多半会来大玄都观偿还人情,文庙那边也不会阻拦。我今天来见你,就是打个招呼,白玉京与大玄都观以往如何,以后依旧如何,白也在此潜心修行就是了,白也不管入不入大玄都观的祖师堂谱牒,都会被白玉京只是视为白也,所以孙观主忧心万事,都不用忧心此事。”
孙怀中点点头。
陆沉单手支腮,斜靠石桌:“一直听说孙老哥收了几个好弟子,很是良材美玉,怎么都不让小道瞧瞧,过过眼癮。”
孙怀中问道:“白也如何死,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陆沉嘆了口气,以手作扇轻轻挥动:“周密合道得古怪了,大道忧患所在啊,这廝使得浩然天下那边的天机紊乱得一塌糊涂,一半的绣虎,又早不早晚不晚的刚好断去我一条关键脉络,弟子贺小凉、曹溶他们几个眼中所见,我又信不过。算不如不算,听天由命吧。反正暂时还不是自家事,天塌下来,不还有个真无敌的师兄余斗顶著。”
孙怀中嗤笑道:“道老二愿意借剑白也,差点儿让老道把一对眼珠子瞪出来。”
陆沉懒洋洋道:“余师兄还是很有豪杰气的嘛,孙老哥身为半个自家人,莫要说气话,容易伤感情。”
孙怀中和陆沉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天幕。
孙怀中站起身,放声大笑,双手掐诀,古松枝叶间的那只白玉盘熠熠莹然,光彩笼罩天地。陆沉则赶紧穿上靴子,走了走了,溜之大吉。
等到陆沉离去,光芒收敛,孙怀中眼前站著一老一小。孙怀中瞪大眼睛,疑惑万分,不敢置信道:“白也?”
那个头戴虎头帽的孩子点点头,取出一把剑鞘,递给孙怀中,歉意道:“太白仙剑已毁……”
孙怀中大手一挥,喊了句“去他的,屁大事情何须多说”,他快步走到白也身边蹲下,打趣道:“哪家小娃娃,这粉雕玉琢的,大玄都观以后那些年轻女子,还不得每天无心修行,光顾著跑来捏小脸了,我这个当祖师爷的,都不好多说什么……”
白也面无表情,只是扯了扯脖子上的虎头帽系带。
白也此刻心情应该是不会太好的。
来时路上,老秀才言之凿凿,说至圣先师亲口提醒过,这顶帽子別著急摘下来,好歹等到躋身了上五境。白也都无法想像自己在玉璞境之前,一直头戴虎头帽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一旁的老秀才双指拈住一张青色材质的远游符,一点点缓缓消逝,等到符籙燃烧殆尽,就是老秀才返回浩然天下之时。
孙怀中站起身,打了个道门稽首,笑道:“老秀才风采无双。”
老秀才作了一揖,笑眯眯讚嘆道:“道长道长。”
双方心照不宣,对视而笑。久闻不如见面。果然,这才是自家人。
然后老秀才一手拈符,一手指向高处,踮起脚尖扯开嗓子骂道:“道老二,真无敌是吧?你要么与我辩论,要么就爽快些,直接拿那把仙剑砍我,来来来,朝这里砍,记住带上那把仙剑,不然就別来,来了不够看,我身边这位侠肝义胆的孙道长绝不偏帮,你我恩怨,只在一把仙剑上见真章……”
白玉京最高处,道老二眯起眼,袖中掐诀心算,同时瞥了眼天幕。
白也突然说道:“仙剑道藏只会在你符籙消失之前返回青冥天下。”
虽然境界没了,但是眼界还在。
老秀才呵呵一笑,神色自若。只是持符之手立即下垂,轻轻晃荡起来。
片刻之后,老秀才干脆抬起手,使劲吹了起来。都是自家人,面儿什么的,瞎讲究什么。老秀才穷归穷,从不穷讲究。
孙怀中笑道:“文圣不用著急返回,道老二真敢来此地,我就敢去白玉京。”
老秀才將符籙攥在手中,搓手笑道:“別別別,总不能连累白也初来乍到就惹来这等纷爭。”
孙怀中突然皱眉不已:“老秀才,你去不去得第五座天下?”
老秀才摇头道:“暂时去不得。”
孙怀中提醒道:“最好去得。”
老秀才瞬间瞭然,摊开手,孙怀中双指併拢,一粒灵光凝聚在指尖,轻轻按在那枚至圣先师亲自绘製的远游符上。
老秀才转头望向那个虎头帽孩子。应该放心才对,却又实在是放心不下。终究如今白也就只是个需要重新问道的孩子,不再是那十四境的人间最得意了。
白也说道:“你先管好自己。以后找你喝酒。”
老秀才点点头,突然感伤不已,轻声问道:“仰天大笑出门去的那个白也,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到底是怎么个白也。”
老秀才其实就是隨口一问,白也有无答案不重要。
头戴虎头帽的白也想了想,双手环胸,微微踮脚,高高仰头,张了张嘴巴又合上,其间好似背书一般迅速说了三个字,几乎没什么语气起伏:“哈,哈,哈。”
比较敷衍了事。
一旁孙怀中饶是见惯了风浪,也觉得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老秀才笑得合不拢嘴,整张脸庞都皱在了一起,最喜欢絮絮念叨的老人却不再多说什么,隨著符籙消失,身形一闪而逝,天幕大门一开,重返浩然天下。
宝瓶洲,崔瀺法相手托一座仿白玉京,崔瀺真身今天破例没有讲学,而是待客两位老熟人。
两个老朋友都不是以真身跨洲远游至此,山上手段多,越玄妙的术法往往越吃钱,不过根本无须崔瀺担心此事。
当崔瀺落在人间,行走在那条大瀆畔时,一个身材臃肿的富家翁,和一个穿著朴素的中年男人,就一左一右跟著这位大驪国师一起散步水边。
一个皑皑洲財神爷刘聚宝,一个中土神洲玄密王朝的太上皇郁泮水,哪个是会心疼神仙钱的主。
在家族书房让一个年轻后生林君璧头疼不已的郁泮水,这会儿溜须拍马得厉害了:“崔老弟大手笔,委实是改天换地的大手笔啊。浩然锦绣三事哪里够,得加上这么一桩。”
刘聚宝倒是没郁泮水这等厚脸皮,不过望向一条大瀆之水,难掩激赏神色。
只不过刘聚宝眼中所见,不只是大瀆滚滚流水,更是源源不断的神仙钱,只要一个人本事够大,就如同在那大瀆入海口张开了一个大钱袋子。
崔瀺笑问道:“郁老儿,如今棋术如何?”
郁泮水埋怨道:“明知故问,还是强啊。”
郁泮水的棋术怎么个高,用当年崔瀺的话说,就是郁老儿收拾棋子的时间比下棋的时间更多。
棋风霸道,杀伐果决,一往无前,所以下得快,输得早。崔瀺很少愿意陪著这种臭棋篓子浪费光阴,郁泮水是个例外。当然,所谓下棋,落子更在棋盘外就是了,而且两人心知肚明,都乐在其中。三四之爭,文圣一脉惨败,崔瀺欺师灭祖,叛出道统文脉,沦为人人喊打的丧家犬,但是在当时看似鼎盛的大澄王朝,崔瀺与郁泮水在癭柏亭一边手谈,一边为郁老儿一语道破花团锦簇之下的衰败大势,正是那场棋局后,稍稍举棋不定的郁老儿才下定决心,更换王朝。
崔瀺有一点好,最让郁泮水佩服,因为大异於世间读书人,但凡是知晓诸多弊端却依旧无解之事,崔瀺就会老老实实烂在肚子里,绝不故作高深语,简而言之,崔瀺只做力所能及的实在事,敢做肯做能做,所以当时崔瀺离开郁家,除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棋盘胜负,还留给郁家改朝换代的一本册子,只说是儘量帮著郁老儿梳理脉络,双方策略,以此相互佐证。
郁泮水当时送到凉亭台阶下,只问了一句:“绣虎何所求?”
崔瀺答道:“以后我向郁家借钱,你郁泮水別含糊,能给多少就多少,赚多赚少不好说,但是绝对不亏钱。”
郁泮水这个出了名的臭棋篓子,在权术谋略上却是绵里藏针,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身为大澄王朝国师,先后扶植起数位傀儡皇帝,有斩龙术的美誉。关於“肥郁”,在浩然天下的山上山下,一直毁誉参半,其中就有眾多宫闈香艷秘闻,山上流传极多。与姜尚真在北俱芦洲亲笔撰写、再自己掏钱刊印的群芳野史,並称山上双艷本。
崔瀺转去问刘聚宝道:“刘兄还是不愿押狠注?”
刘聚宝说道:“挣钱不靠赌,是我刘氏头等祖宗家规。刘氏先后借给大驪的两笔钱,不算少了。”
穀雨钱。万。先后两次,各一百。
崔瀺笑道:“赌?刘兄是瞧不起我宝瓶洲的守势,还是瞧不起蛮荒天下的攻势?”
刘聚宝笑了笑,不说话。跟这头绣虎打交道,千万別吵架,最没劲。
至於刘聚宝这位皑皑洲財神爷,手握一座寒酥福地,掌管著天下所有雪花钱的来源,中土文庙都认可刘氏的一成收益,是有过白纸黑字的。结契双方,是礼圣与刘聚宝。
那条雪花钱矿,储量依旧惊人,术家和阴阳家老祖师曾经一同堪舆、演算,耗费数年之久,最终答案,让刘聚宝很满意。也就是说皑皑洲刘氏不但现在有钱,未来还会很有钱,所以皑皑洲刘氏又有那“坐吃山不空”的讚誉。
就连那位商家老祖范先生都说刘財神是真有钱。
刘氏供奉当中,武夫有皑皑洲雷公庙沛阿香。作为一洲武道第一人,供奉排名仅是第三。术家总计三位祖师爷,其中两位都是皑皑洲刘氏的供奉。
崔瀺问道:“谢松花还是连个刘氏客卿都不稀罕掛名?”
刘聚宝坦然承认此事,点头笑道:“钱財一物,终究不能通杀所有人心。如此才好,所以我对那位女子剑仙,是真心钦佩。”
刘氏一位家族祖师,如今正在辛苦说服女子剑仙谢松花担任家族客卿,因为请她担任供奉是不用奢望的。谢松花对家乡皑皑洲从无好感,对財大气粗的刘氏更是观感极差。所以只要谢松花点个头,她这辈子非但不用去刘府走个过场,刘府更不会让谢客卿做任何事情,祖师堂议事,谢松花人可以不到,只要把话带到,一样管用。除此之外,谢松花的两位嫡传弟子举形和朝暮,躋身上五境之前,关於养剑和炼物二事,一切所需天材地宝、神仙钱,皑皑洲刘氏全部负责。
可哪怕如此,谢松花还是不肯点头。从头到尾,只跟那位刘氏祖师说了一句话:“如果不是看在倒悬山那座猿蹂府的面子上,你这是在问剑。”
皑皑洲刘氏当然不是真缺一位剑仙坐镇,只是皑皑洲刘氏家主发话了,让那位家族长辈务必达成此事,而且还要好好说话,对谢剑仙要多多礼敬尊重,不然回了祖师堂,他刘聚宝就不好好说话了。
崔瀺笑道:“生意归生意,刘兄不愿押大赚大,没关係。之前借钱,本金与利息,一枚雪花钱都不会少刘氏的。除此之外,我可以让谢松花担任刘氏供奉,就当是感谢刘兄愿意借钱一事。”
刘聚宝做人不忘本,光是为了皑皑洲武运和剑道气运一事,暗中开销无数,崔瀺都看在眼里。
天底下的有钱人,来来去去,不管新人旧人,总归是有人坐在有钱人的那个位置上的,那么谁理当有钱,就是大学问了。
天下事,兜兜转转,不还是人与人打交道。
刘聚宝说道:“接下来蛮荒天下就要收拢战线了,哪怕周密將大部分顶尖战力丟往南婆娑洲,宝瓶洲还是会很尷尬。”
崔瀺冷笑道:“聚蚊?”
刘聚宝哑然。
一旁以心大著称於世的“肥郁”,仍是听得眼皮子直打战,赶紧拍了拍胸脯压压惊。
大驪王朝励精图治百余年,国库积攒下来的家底,加上宋氏皇帝的私產,其实相对於某个寻常的中土大王朝已经足够丰厚,可在大驪铁骑南下之前,其实光是打造那座仿白玉京,以及支撑铁骑南下,就已经相当捉襟见肘,此外那些浩浩荡荡悬空列阵的剑舟,迁徙一支支边军在云上如履平地的山岳渡船,为大驪铁骑量身打造的“人马皆甲”的符籙甲冑,针对山上修道之人的攻城器械、守城机关、秘法炼製的弓弩箭矢,打造沿海几条战线的阵法枢纽……这么多吃钱又不计其数的山上物件,哪怕大驪坐拥几座金山银山,也要早早被掏空了家底。怎么办?借钱。
绣虎崔瀺,向商家范先生借,向郁泮水借,向皑皑洲刘氏借,向墨家巨子借,暗中还向诸子百家借。
通过大驪铁骑南下,一洲即一国,不断整合一洲山河带来的巨大收益,偿还一部分欠债。在这之外,崔瀺还“预支”了一大部分,当然是一洲覆灭、山下王朝山上宗门几乎全毁的桐叶洲!
刘聚宝却摇头道:“无须如此,不清爽。”
崔瀺转头笑道:“谢松花主动要求担任刘氏供奉,你捨得拦著?翻脸不认人,你当是逗一位脾气不太好的女子剑仙玩呢?”
刘聚宝无奈道:“算你狠。”
郁泮水幸灾乐祸,大笑道:“看刘財神吃瘪,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好好好,单凭绣虎此举,玄密王朝国库我再拿出一半来!”
崔瀺微笑道:“无须谢我,要谢就谢刘財神送给郁氏挣钱的这个机会。”
郁泮水嘖嘖道:“天底下能把借钱借得如此清新脱俗,当真只有绣虎了!”
刘聚宝突然停下脚步,说道:“我只確定一事,你崔瀺是否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我就押注,即刻起!”
郁泮水跟著停步,竖起耳朵,这也是他这位郁氏家主最想要知道答案的一件事,一旦確定,別说玄密王朝的剩余半座国库,郁泮水都能將十六藩属国翻个底朝天,也要陪著绣虎和刘財神一起做成一桩壮举,敢造反?嫌我玄密王朝地盘不够大吗?
崔瀺却摇头道:“人心两不同。让你们失望了。”
言下之意,人无退路,心有安放,仅此而已。
崔瀺算计人事、国运、大势极多,但绝不是个只会靠城府耍心机、抖搂下作手段的谋划之人。
刘聚宝使劲揉了揉脸颊,然后破天荒骂了几句脏话,最后直愣愣盯住这头绣虎:“一旦刘氏押大注,到底能不能挣桐叶洲山河钱,关键是挣了钱烫不烫手,这个你总能说吧?!”
郁泮水小声嘀咕道:“你个聋儿,绣虎不一直说能赚钱,非要討骂才开心。崔老弟这般英雄豪杰,若是一心想要挣钱,皑皑洲別说丟了个『北』字,你刘聚宝也要少掉一个財神头衔。”
崔瀺望向刘聚宝,微笑道:“能帮朋友挣钱,是人生一大快事。”
刘聚宝神色复杂,抬起一只手,崔瀺犹豫了一下,轻轻与之击掌。
刘聚宝撤去术法神通,身形消散,撂下一句:“钱有点多。”
郁泮水却没有离去,陪著崔瀺继续走了一段路程,直到遥遥可见那座大瀆祠庙,郁泮水才停下脚步,轻声道:“不管別人怎么认为,我捨不得人间少去个绣虎。”
崔瀺笑道:“还好。”
郁泮水嘆息一声,一闪而逝。
崔瀺坐在大瀆水畔,转头看了眼远处齐瀆大门,他收回视线,面带笑意,双鬢霜白的老儒士轻声喃喃道:“夫復何言。”
当那道七彩琉璃色的璀璨剑光离开飞升城,再一举破开天幕,直接离开这座天下,整座飞升城先是沉寂片刻,然后满城譁然,灯火亮起无数,一位位剑修匆匆离开屋舍,仰头望去,难不成是寧姚破境飞升了?!
太象街陈氏府邸,改名为陈缉的昔年老剑仙陈熙,如今是少年面容,原本在廊道夜游散步,刚好是最早发现异象的人。陈缉目前將真实身份、境界都隱藏了起来,所以身后依旧跟著一位贴身护驾的侍女,作为可有可无的障眼法,其实在飞升城每过一年,陈缉就距离昔年刻字剑仙陈熙越近一步,所以“少年”身后担任死士的剑修侍女,就离死越远,然后离剑道高处更近。
陈缉嘆了口气,觉得寧姚祭出这把仙剑,稍稍早了,会有隱患。等到將其炼化完整,以此打破仙人境瓶颈,躋身飞升境,最合时宜,只不过陈缉虽然不清楚寧姚为何如此作为,但是寧姚既然选择如此涉险行事,相信自有她的理由,陈缉当然不会去指手画脚,以飞升城大义与只是暂领隱官一职的寧姚讲理。一来陈缉作为曾经的陈氏家主,陈清都这一脉最重要的香火传承者,不至於如此小肚鸡肠,再者如今陈缉境界不够,找寧姚?问剑?找砍吧。
然后陈缉皱眉不已,不但是他和侍女,几乎所有被异象惊动的剑修都发现一袭雪白法袍的寧姚负匣御剑离开飞升城,看样子是要远游某地。
那位姿色平平的年轻婢女,忍不住轻声道:“美人如玉剑如虹,人与剑光,都美。”
昔年太象街和玉笏街的顶尖豪阀,往往都会栽培几位剑仙坯子的女子剑侍,极为善待,未来嫁娶都在自家门內。这位资质绝好的婢女,名为言筌,赐姓陈。
陈言筌对寧姚仰慕已久。总觉得世间女子,做成寧姚这般,真是美到极致了。
寧姚这趟毫无徵兆的远游山河,依旧身穿法袍金醴,脚踩一把长剑,剑匣所藏长剑名为剑仙。
陈缉早年原本有意撮合寧姚和陈三秋结成道侣,只是陈三秋对董不得始终念念不忘,陈缉也就淡了这份心思。
陈缉神色凝重:“寧姚是故意远离飞升城,要引诱那些远古存在藉此机会围杀自己,她要自斩因果,使得诸多因她而起的大道压胜,半点不落在飞升城头上。”
拦不住寧姚离城,更帮不上半点忙。
陈缉自嘲道:“境界不够,难道真要喝酒来凑?”
这些年陈缉有意放缓破境脚步,所以如今才躋身元婴境没多久,不然太早躋身上五境,动静太大,他就再难隱藏身份了。如今的散淡日子,陈缉还想多过几年,好歹等到这副皮囊到了弱冠之龄,再出山不迟。刚好可以多看看齐狩、高野侯这些年轻人的成长。百年之內,陈缉都不愿意恢復陈熙的身份。
陈言筌有些好奇那道剑光,是不是传说中寧姚从不轻易祭出的本命飞剑斩仙。
陈缉则有些好奇如今坐镇天幕的文庙圣人,是拦不住那把仙剑天真,只能避其锋芒,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拦,听之任之。
这很重要。见微知著,这涉及中土文庙对飞升城的真实態度,是否已经按照某个约定,对剑修毫不约束。
那位陪祀圣贤到底是作壁上观,只负责监察一座崭新天下,同时按照礼圣规矩,顺便监察一座飞升城,记录一座天下的功德流转,还是早早將监察重心放在飞升城身上,好似防贼一般防著所有剑修,这才是陈缉最关心的事情。如果是前者,百年之后的飞升城,对儒家愿意以礼相待,与浩然天下的恩怨彻底两清;若是后者,陈缉不介意將来以陈熙的身份问剑天幕。只要是个剑修,谁还没点脾气?
陈缉突然笑问道:“言筌,你觉得咱们那位隱官大人在寧姚身边,敢不敢说几句重话,能不能像个大老爷们?”
陈言筌思量片刻,答道:“早年在寧府门外边,寧姚好像其实挺顺著隱官大人的,至於回到家中,奴婢估计咱们那位隱官大人很难有什么英雄气概。听说每次隱官在自家铺子喝过酒,一到寧府门口,就会跟做贼似的,也不知真假,反正城內酒桌上都这么传。更过分的,是有个会吟诗的酒鬼,言之凿凿,拍胸脯保证说自己亲眼看到隱官大人,某夜归家晚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门,也没敢翻墙,他就好心陪著隱官一起坐到了天明时分,事后每每想起,他都要替隱官大人掬一把辛酸泪。”
陈缉气笑道:“以前剑气长城的酒桌风气多淳朴,等到两个读书人一来,就开始变得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陈言筌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奴婢比较怀念隱官大人。”
陈缉笑问道:“是觉得陈平安的脑子比较好?”
陈言筌摇头道:“奴婢只是觉得隱官为人处世,心平气和,所以旁人不用担心出差错。”
陈缉点点头:“正解。”
寧姚独自御剑去往重新矗立在飞升城最东边的“剑”字碑。她御剑极快,风驰电掣,好似仙人施展缩地山河神通一般,御剑劈开座座云海,其间穿过一座闪电交加的雷云,雷云稍有靠近,就被寧姚一身沛然剑气悉数碾碎。
收剑入匣,飘落在那块石碑旁,寧姚背靠石碑,开始闭目养神。
寧姚以心声让附近飞升城剑修立即撤离此地,儘量往飞升城那边靠拢。数十位剑修相互间打招呼,然后毫不犹豫,纷纷御剑离开此地。
寧姚祭剑天真破开天幕没多久,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所以非但没有阻拦那把仙剑的远游浩然天下,反而立即传信中土文庙。
天地八方,异象横生,大地震动,多处地面翻拱而起,一条条山脉瞬间轰然倒塌破碎,一尊尊蛰伏已久的远古存在现出庞大身形,好似贬謫人间、获罪刑罚的巨大神灵,终於有了將功补过的机会。它们起身后,隨便一脚踩下,就当场踏断山脊,造就出一条峡谷,这些岁月悠久的古老存在,起先略显动作迟缓,只是等到大如深潭的一双眼眸变得金光流转,立即就恢復了几分神性光彩。
此外几处瘴气横生的深渊大泽当中,亦有数尊巍峨身姿重见天日,裹挟著一股股气势磅礴的山河气运,张口一吸气,便能鯨吞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甚至连水运都一併吞咽入腹,瞬间使得大泽乾涸、草木枯竭。
冥冥之中,这些或沉睡酣眠或选择冷眼旁观的远古存在,如今不约而同都清楚了一事,若是再有百年的沉寂不作为,就只能是束手待毙,引颈就戮,最终都要被那些外来者一一斩杀、驱逐或是拘押,而在外来者当中,那个身上带著几分熟悉气息的女子剑修最该死,但是那股带有天然压胜的浑厚气息,让绝大多数蛰伏各处的远古余孽都心存忌惮,可当那把仙剑天真远游浩然天下,它们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它们必须打杀寧姚,必须彻底断绝她的大道!绝对不能让寧姚成功躋身天地间的首位飞升境修士!
天地南方,桐叶洲修士要么远远撤离是非之地,抱头鼠窜,只管逃命,要么就是有几位已经身居高位的所谓得道之人,一番推衍,大笑不已。与此同时,一座好不容易打造出仙府山头雏形的抱团修士,几乎人人绝望,其实修士伤亡不大,多是些下五境的螻蚁,但是刚刚建造起来的祖师堂被一尊莫名其妙的庞然大物横臂一挥,隨意打碎,此外方圆数百里的天地灵气、山河气数,都被它凝聚在身,一同搬迁而走。
只是在迁徙路途上,庞然大物的一双金色眼眸盯住一座霞光縈绕、气运浓厚的碍眼山头,稍稍改变路线,狂奔而去,一脚重重踩下,却未能將山水阵法踩碎,它也就不再过多纠缠,只是瞥了眼一位仰头与它对视的年轻修士,继续在大地上飞奔赶路。身高千丈的魁梧身形一步步踩踏大地,每次落地都会引发闷雷阵阵。
那座一脚踩不碎的仙府山头,正是数座天下年轻候补十人之一流霞洲修士蜀中暑亲手打造的超然台。
只是不知为何蜀中暑是从桐叶洲大门来到的第五座天下。如果不是那份邸报泄露天机,无人知晓他是流霞洲天隅洞天的少主。
一个黑衣书生打开手中摺扇,和蜀中暑並肩而立,微笑道:“蜀兄,其实咱们可以拦一拦的,好大一桩机缘,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蜀兄与我联手,又占据地利,胜算不小,一旦得手,回报极大。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一身锦袍法衣如绚烂晚霞的蜀中暑笑道:“我这不是信不过陈稳兄嘛,担心一个不小心,超然台就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来自北俱芦洲的陈稳,合拢竹扇,轻轻敲打心口,转头望向那头远古存在的远去身形,眼中满是失落,好像眼睁睁看著一条神仙钱溪涧从身边流逝而去,年轻书生伤心道:“见好不收,用人又疑,蜀兄不够豪杰。换成是我的那位好人兄在这里,保证今晚双方就要谈笑风生,坐地分赃。”
蜀中暑问道:“好人兄?陈稳兄似乎对此人颇为看重。”
陈稳点头道:“既並肩作战,一起挣钱,又斗智斗力,总之亦敌亦友,相见十分投缘,不过最后我还是技高一筹,那位好人兄算是我的半个手下败將。”
蜀中暑笑道:“我看未必吧。”
陈稳以摺扇轻轻敲脸,委屈道:“好心告诫蜀兄一句啊,在我们北俱芦洲有个习俗,打人半死,也別打脸。”
蜀中暑抬头笑道:“好个太平山女剑仙。”
原来两人言谈之间,桐叶洲本土修士当中只有一位女冠仗剑追逐而去,御剑路过超然台地界边缘,最终硬生生拦阻下了那尊远古余孽的去路。
相较於擅长逃难避祸的桐叶洲修士,扶摇洲修士群居的天地北方,一位浑身帝王气的男子率领聚拢在身边的百余位练气士,与太平山女冠黄庭一般无二,强行拖曳住了一尊远古余孽。在此破境躋身玉璞境的黄庭是纯属无聊,找一场架打,至於扶摇洲这个身披大霜宝甲的纯粹武夫,则是为了挣钱赚气运。
天地西方,一个少年僧人一手托钵,一手持锡杖,轻轻落地,就將一尊远古余孽拘禁在了一座荷池天地中。少年僧人低头望去,掌心佛钵当中,有拇指大小的朵朵荷花,至於那尊远古余孽则小如一粒芥子,正在翻江倒海,但依旧徒劳,只是激起些许涟漪而已。
东边,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一位年轻女冠,和两位岁除宫修士在半路碰头,合力追杀其中一尊横空出世的远古余孽。
哪怕如此,依旧有四条漏网之鱼,来到了“剑”字碑地界。
寧姚等候已久,在这之前,四下无人,她一遍又一遍地玩过了跳房子,可还是百无聊赖,於是蹲在地上,找了一大堆差不多大小的石子,一次次手背翻转,抓石子玩。
等到察觉到那些远古余孽的踪跡,寧姚立即站起身,而最先靠近“剑”字碑的那个存在,好似与其余三尊余孽心有感应,並没有著急动手,直到四尊庞然大物各自占据一方,刚好围困住那块石碑,它们这才一起缓缓走向暂时失去仙剑天真的寧姚。
寧姚就由著它们围剿自己,只是脚尖轻点,將一颗颗石子踢飞出去。
她隨便瞥了眼其中一尊远古余孽,这得是几千个刚刚练拳的陈平安?寧姚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被她压下。
寧姚抬起手,一把仙剑出鞘也出匣,被她握在手中。与此同时,再无须与天真问剑的本命飞剑之一斩仙现世。
斩仙瞬间刺透一尊远古余孽的头颅,后者就像被一根纤细长线悬掛起来。斩仙去势极快,整个远古余孽如同被一条条剑气丝线禁錮在原地,只要稍稍一个挣扎,就要扯裂出无数道巨大伤痕。
寧姚阴神远游,手持一把剑仙。一个好似飞升境大修士的缩地山河大神通,一个渺小身形驀然出现在身高千丈的远古余孽眼前,双手持剑,一道剑光斜斩而至。与此同时,大地之上,细微剑气茫茫而起,云雾升腾,方圆千里之地,仿佛处於白云中。
天空高处,云聚拢如海,浩浩荡荡,缓缓下坠。
没什么小天地,剑意使然。
一尊余孽双臂乱砸,金光縈绕全身,庞然身躯依旧如坠剑气云海当中,它以双臂和金光与那些凝为实质的剑光疯狂搏杀。
被寧姚阴神一道剑光斩成倾斜两半的巨大身躯中金色熔浆如修道之人之鲜血,相互牵扯裹缠起来,自行弥补伤口。
剑仙一斩再斩,相较於別处战场,井然有序的斩仙剑气牢笼,一把仙兵品秩长剑拖曳出的成百上千条剑光,毫无章法可言。纯粹以剑修至大杀力对敌。
寧姚现出一尊身披金色法袍的千丈法相,御风离开“剑”字碑,手持剑气凝聚而成的一把长剑,一剑削掉一尊远古余孽的头颅,再一剑钉入头颅当中,暂时失去头颅的神灵余孽轰然后仰倒去,被寧姚法相一脚踩在心口处。寧姚法相再抖腕,用贯穿余孽头颅的那把长剑,再次刺穿远古余孽,后者如无头尸体捧首在前。
倒地不起的远古余孽其中一条胳膊被寧姚法相踩住,另外一条胳膊试图打断寧姚法相脚踝,被寧姚弯腰一把拽住手腕,使劲一扯,隨手丟往远处。
至於寧姚真身,依旧留在原地,这场廝杀的真正大敌,不在於这四尊难以真正斩杀的远古余孽,而是正在缓缓生成的大道天劫。它们要趁仙剑天真不在这座天下,以一场本该仙人境破开瓶颈后引发的天地大劫镇压寧姚。
好像完全无事可做的寧姚真身,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著那场天劫,一开始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把天真哪怕可以赶回战场,也极有可能会故意放慢返回速度,好等她大道受损。寧姚在天劫后跌境,天真就能够找机会顛倒身份,从剑侍成为剑主。
寧姚不觉得那个好似顽劣小丫头的剑灵能够得逞,不愧名为天真,真是想法天真。
那四尊远古余孽,看似连寧姚真身都无法靠近,但事实上,寧姚同样难以將它们斩杀殆尽,它们总能死灰復燃一般。方圆千里之地,出现了无数条大大小小的金色江河、溪涧,然后剎那之间就能够重塑金身,再分別被寧姚本命飞剑斩仙、剑气云海、寧姚法相、手持剑仙的寧姚阴神一一打烂身躯。
这就是剑修的唯一癥结所在,飞剑也好,剑气也罢,都杀力巨大,冠绝天下,但是唯独最怕剑走落空。
若有几门上乘的术法神通,或是类似天地隔绝的手段,將那些象徵著大道根本的金色鲜血分开拘禁,或是当场炼化,这场廝杀,就会更早结束。
对於大地上如江河流淌的金色鲜血,这些比天地灵气更加精粹的“神灵金身根本之物”,哪怕寧姚飞剑和剑气再锋锐无匹,就算能够肆意切割、粉碎,却始终无法像寻常对敌那般,只要飞剑洞穿对手身躯魂魄,就可以將剑气縈绕滯留在人身小天地当中,顺势搅碎修士一座座好似洞天福地的气府窍穴。可如果没有那道越来越大道显化的天劫,长久以往,哪怕双方就按照这个形势持续消耗下去,一个折损金身大道,一个消耗心神和灵气,寧姚依旧胜算更大。因为那些仿佛契合天地大道的金色鲜血,哪怕飞剑都不能损其丝毫分量,可是远古余孽想要聚拢重塑金身仍会出现一种先天损耗。
这四尊远古余孽,和寧姚先前打杀的几头显然大不相同。之前那些存在,不至於难缠难杀到这个地步。
寧姚抬头望去,天上好似悬有一圈金色光晕,仿佛一颗远古高位神灵的金色眼眸,死死盯住了自己。而大地之上,那四尊远古余孽竟然自行如积雪消融,彻底化作一整座金色血海,最终剎那之间矗立起一尊身高万丈的金身神灵,一轮金色圆晕,如后世法相宝轮,刚好悬在那尊恢復真容的神灵身后。然后大道显化而生,神灵手臂上各缠绕有一条金色蛟龙、蟒蛇。
神灵俯瞰人间。剑修问剑天庭。
寧姚高高扬起脑袋,与那尊终於不再藏掖身份的神灵直直对视。
按照避暑行宫的秘档记载,远古十二高位神灵当中,披甲者麾下有独目者,执掌赏罚天下蛟龙之属、水裔仙灵,其中职责之一,是与一尊雷部高位神灵,分別负责化龙池和斩龙台。
这尊在远古战场上大道受损的高位神灵,在第五座天下沉寂万年,既是在缝补大道,也在与天地大道缓缓契合,所以它就是天劫本身。
难怪如此难杀。难怪当初白也都未曾出剑斩杀这头余孽,因为它已算天地的一部分。
此时此景,不问一剑,就不是寧姚了。
对一切与真龙有关的存在,远的近的,是人不是人,说过话没说过话的,寧姚早就不顺眼很久了。
本命飞剑斩仙悬停在寧姚肩头一侧,阴神归窍,寧姚身穿法袍金醴,手持剑仙。就在此时,寧姚眯起眼,有些意外。
先有一粒剑光破开天幕,去向似乎是飞升城附近。再有一道更为完整的雪白剑光破开天幕,笔直一线从那尊神灵的后脑勺一穿而过,剑光越来越清晰,竟是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模样,只是一撞而过,雪白衣裳上边裹缠了无数条细密金色丝线,小姑娘晕乎乎如醉酒汉,含糊不清嚷著“嘎嘣脆嘎嘣脆”,然后摇摇晃晃,最终整个人倒栽葱一般,狠狠撞入寧姚脚边的大地中 。
那尊再次折损大道的远古神灵驀然消散,就此离去。
寧姚没什么犹豫不决,等飞升境再说。她弯下腰,將小姑娘姿容的剑灵天真像拔萝卜一般拽出。
寧姚问道:“怎么说?”
小姑娘盘腿坐在地上,双臂环胸,两腮鼓鼓气呼呼道:“就不说。”
飞升城內。
一位远游至此的年轻儒士,在酒铺那边找到了唾沫四溅的郑掌柜,毕恭毕敬作揖道:“赵繇拜见郑先生。”
今天酒铺生意兴隆,归功於寧丫头的祭剑和远游,以及后边的两道突兀剑光落人间,使得整座飞升城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找酒喝的人。
郑大风笑著起身:“可喜可贺。”
赵繇轻轻点头,没有否认那桩天大的机缘。
赵繇年轻容貌,不过真实岁数已经奔四了。
郑大风其实最早在驪珠洞天看门那会儿,在眾多孩子当中,就最看好赵繇,赵繇坐著牛板车离开驪珠洞天的时候,郑大风还和赵繇聊过几句。
一来郑大风每次去学塾那边,向齐先生请教学问的时候,经常会手谈一局,赵繇就在旁观棋,偶尔为郑先生倒酒续杯。
郑大风和赵繇勾肩搭背:“赵繇啊,这儿好看的姑娘,多是多,可惜你来得晚,留给你的不多啦。郑叔叔帮你选中几个,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芳龄几许,性情如何,境界高低,都有的,我编了本小册子,卖给朋友要收钱,你小子就算了,多光顾我这酒铺生意就成,往这儿一坐,读书人最吃香,尤其是年轻有为又相貌堂堂的,郑叔叔我也就是吃了点年纪的亏,不然根本轮不到你。”
赵繇苦笑道:“郑先生就別打趣晚辈了。”
这么多年的离乡远游,让赵繇成长颇多,昔年独自跨洲去往中土神洲,先是落难,却因祸得福,在孤悬海外的岛屿遇到了当时他不知身份的那位人间最得意。之后登岸一路游歷,最终在龙虎山一座道宫落脚,修习道法,砥礪道心,不为境界,只为解心结。等到听说第五座天下出现,赵繇就下了山,走著走著,就来到了飞升城。因为这个选择,赵繇要想返乡宝瓶洲,就要八十多年后了。
郑大风一本正经道:“开枝散叶,香火传承,这等大事,如何打趣得?”
赵繇笑著不说话。
郑先生的恭贺,是先前那道剑光,其实赵繇自己也很意外。
四把仙剑之一的太白剑身,一分为四,分赠四人:陈平安、刘材、斐然、赵繇。
杀力最大的剑尖,蕴藉剑气最多的一截剑身,剑意最重的剑柄,承载著一份白也剑术传承的剩余半截剑身。最终四个年轻人,各占其一。
郑大掌柜用屁股挤走了两个相熟的酒鬼,拽著赵繇在一张酒桌前坐下,要了铺子里两碗最好当然也最贵的酒水。
郑大风轻声问道:“怎么来这儿了?你小子真捨得离乡未归百多年啊。”
赵繇笑道:“就是比较好奇这座崭新天下,没什么特別的理由。这会儿其实挺后悔。”
郑大风轻轻嘆息,算了算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种银子揪著心,旁人就別去扯了。
喝过了一碗酒,赵繇突然转头望了眼远处,起身结帐告辞离去,郑大风也没挽留。
赵繇好似隨便逛盪到了一条大街街口。
寧姚御剑极快,並且施展了障眼法,因为脚下长剑后边悬空坐著个小姑娘。
在寧府门口落地后,寧姚收剑入匣,小姑娘就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寧姚走上台阶,没理睬身后,小姑娘只好自己起身,跟在寧姚身后。
赵繇本以为寧姚会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他就好打声招呼,不承想寧姚浑然不觉,赵繇只好出声喊道:“寧姑娘。”
寧姚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是?”
赵繇笑道:“驪珠洞天,赵繇。”
寧姚问道:“然后?”
先前寧姚是真认不得此人是谁,只当是远游至此的扶摇洲修士,不过因为四把剑仙的关係,寧姚猜出此人好像得了一部分太白剑,好像还额外得到白也的一份剑道传承。但是这又如何,跟她寧姚又有什么关係。
等到这会儿赵繇自报姓名,寧姚才终於有了些印象,当年她游歷驪珠洞天,在牌坊楼下,此人就跟在齐先生身边。
赵繇被寧姚问得哑口无言,他刚要硬著头皮说几句客套话,只见那个不知身份的古怪小姑娘扯了扯嘴角,斜瞥了一眼赵繇,然后翻白眼,最后扯了扯寧姚袖子,稚声稚气道:“娘,咱爹活得好好的哩,这不刚得手一截仙剑太白的剑尖,娘亲你跟爹打个商量,以后当我嫁妆吧?咱年纪还小嘞,可捨不得嫁人离开爹娘身边,就按照爹的家乡习俗,先余著唄。”
在玉圭宗护山大阵和蛮荒天下军帐之间的广袤战场上空,一袭鲜红法袍的飞升境大妖重光悬空而立,他身上法袍名为沉彩。进入浩然天下之后,重光负责统筹三大军帐战事,在桐叶洲炼化了不计其数的战场魂魄,故法袍越发鲜艷,细看之下,每当法袍表面泛起轻微涟漪时,便是小天地当中大河万里、血海滚动的惨烈场景,数百万魂魄幽灵如同置身於炼狱油锅当中,被一种类似大火走水的炼化法门烹煮。这件法袍便是重光试图再造一条“幽明光阴”的合道之物,亦是重光將来躋身十四境的大道根本契机所在。
如今桐叶洲別处再无战事,重光就专门盯上了玉圭宗,因为甲子帐那边给出承诺,只要他能够斩杀姜尚真,战功相当於斩杀一位飞升境,类似萧愻剑斩玉圭宗的上任宗主飞升境荀渊。
又因为剑气长城那位年轻隱官披了件相同顏色的法袍,所以如今重光有了个“老隱官”的绰號,他对此还挺得意。
坐等玉圭宗覆灭的大妖重光,猛然抬头,他毫不犹豫,驾驭本命神通,大袖当中飘荡出一条鲜血长河,没了法袍禁制,那些长河当中数十万残破魂魄的哀號响彻天地。长河浩浩荡荡撞向一张大如蒲团的金色符籙,后者突兀现身,带著一股让大妖重光备感心颤的浩然道气,重光不敢有任何怠慢,只是不等鲜血长河撞在那张渺小符籙之上,几乎一瞬间,就出现了成百上千的符籙,是一张张山水符,桐叶洲各国五岳、江河,各大仙家洞府的祖山,在一张张符籙上显化而生,山矗立水縈绕,山脉舒展水蜿蜒,一洲山水相依。
莫不是中土神洲的符籙於玄?
重光稍有犹豫,便驾驭鲜血长河当中的那拨强大英灵鬼物,稍稍后撤到江河尾端水域,反正如今这处战场,还有王座袁首负责督军,私底下重光和袁首有过一桩约定,重光只要姜尚真那条命,此外玉圭宗一切山头、修士都归袁首。
一位丰神俊朗极有古风的年轻道人凭藉自创的山河跨洲符现身桐叶洲南端战场,只见身穿黄紫道袍的年轻道士,一手托一方五雷法印,一手掐指剑诀,一道雪白虹光骤然亮起天地间,让旁人根本分不清是符籙之术,还是剑仙飞剑,瞬间就將那条鲜血长河直接拦腰斩断。
重光心中惊骇万分,叫苦不迭,再不敢在此人眼前卖弄幽明神通,他竭力收拢溃散的鲜血长河归入袖中。不承想那个来自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一手再掐道诀,大妖重光身边方圆百里之地出现了一座天地併拢为方正牢笼的山水禁制,好似將重光拘押在了一枚道凝玄虚的印章当中。赵天籟再一手高举,法印驀然大如山岳,砸在飞升境大妖重光头颅上。
重光只得现出真身,却依旧未能撞开法印,不但如此,重光在那方法印压制下,笔直坠地。
大妖真身被镇压得直接趴在了地上,重光不愿就此坐以待毙,他双手撑地,想要以背脊拱翻那枚法印。
重光不但擅长消耗战,本命遁法更是蛮荒天下的一绝,所以哪怕和一位大剑仙对敌,重光依旧丝毫不惧,比如中土神洲十人,哪怕周神芝与怀潜联手,重光虽说对敌其中之一都谈不上胜算多大,可好歹想撤就撤,无非是狼狈些,折损些大道根本之外的身外物,但是重光就怕符籙於玄这等更不怕消耗战的老神仙,更怕传闻一手天师法印、一手持仙剑万法的龙虎山赵天籟!
赵天籟飘落在法印之上,双脚触及印面之时,法印一个势不可当的轰然下坠,將试图挣扎起身的大妖重新压下,战场上顿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除了法印压顶大妖,更有九千余条闪电雷鞭,声势壮观,如有四条瀑布共同倾泻人间大地,將那个撞不开法印就要遁地而走的大妖拘押其中。法印不但镇妖,还要將其当场炼杀。
一棍迅猛砸来,倾力一击,有开天闢地之声势。
赵天籟真身纹丝不动,只是在法印之上现出一尊道袍大袖飘荡、浑身黄紫道气的法相,抬起一只手掌挡住长棍,同时一手掐诀,五雷攒簇,造化无穷,最终法相双指併拢递出,以一道五雷正法还礼王座大妖袁首,近在咫尺的雷法在袁首眼前轰然炸开,打得御剑持棍的袁首眼冒金星,只得拖棍而走,脚踩飞剑一併踉蹌后退,一口气撤出数十里才稳住身形。
好道人,好雷法,不愧是龙虎山大天师。
袁首虽然不太介意法印下边那头飞升境的生死,但是如果重光这个傢伙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终究不好跟甲子帐交代,尤其是周密那廝,如今更是让袁首忌惮万分,他与仰止合计过,双方最好都別靠近周密,所以袁首才来桐叶洲最南边的玉圭宗战场,仰止则去了南婆娑洲战场。
赵天籟那一尊法相黄紫两色道法真气凝聚在三丹田,如有三座星辰盘旋不定,斗转星移,繁密却有序。
一只手掌拦长棍,一记道诀退王座,赵天籟真身则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手掌晶莹剔透,虚实不定,赵天籟最终凝神望向一处,一双眼眸中隱约有日月光彩流转,然后他轻喝一声“定”。
吾法篤定,精神专一,气合体真,专克遁术。万鬼精怪,魑魅魍魎,虽能变形隱匿,而不能在我镜中影变丝毫。
龙虎山大天师赵天籟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镜诀,將好似“蜕皮”离开真身而非什么阴神远游的大妖重光定身在一条好似被冰冻起来的光阴长河当中。
大妖重光怒吼道:“袁首救我!”
“废物只会聒噪!”袁首怒骂一句,不过仍是选择救下重光。袁首驀然身高千丈,一棍砸向那尊天师法相,后者双手五指均收伏在掌心,五指攒簇正法,雷法分出五色光彩,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秘术之一的道诀五雷指。
世人只传凡有妖魔作祟处必有桃木剑天师,却不知道凡入山渡江、祛病治邪、请神敕鬼,龙虎山天师皆有掐诀书符,雷法浩大,邪祟避退。赫赫天威,震杀万鬼。
一般的天师府黄紫贵人,生成这门指诀,就该言出法隨,施展雷法,但是那尊大天师法相却再改道诀,五雷缠绕手腕之外,又双手背对,右上左下,双手中指和无名指相互勾连,左手向外旋转,最终两手掌心皆向上,掌上造化万千,如有雷鸣震动,与此同时食指勾食指、小指勾小指,一气呵成,雷光交织,一瞬间就结出一记反手翻天印。
加上先前蓄势待发的五雷指,赵天籟法相已是两印在手,道法蕴藉双手,如同一道雷法天劫高悬战场上空。
可远道而来的赵天籟依旧意犹未尽,电光石火之间,又结紫薇印,再施展一门玄妙神通,以一法生万法,紫薇手印不动如山,但是有法相双手虚相,稍稍变换手指道诀,一鼓作气再起伏魔印和天罡印。又以三清指,生化而出三山诀,再变五岳印,最终落定为一门龙虎山天师府秘传的“雷局”。
一法生万法,万法归雷法。且有一座八卦图阵缓缓旋转双手之外,加上三座斗转星移的大千气象,又有五雷攒簇一掌造化中。
赵天籟到了战场后也不说一字,就要打杀一头飞升境大妖,不但脚下法印已经镇压大妖重光,看样子还要与王座袁首分个胜负生死。
龙虎山大天师赵天籟好像要一人勘破所有天道真意。一道道指诀、手印、雷局,当真只是龙虎山大天师法相的弹指之间,便是一位玉璞境修士都无法看清赵天籟的天师法相到底掐了几记道诀,更別谈看清楚赵天籟如何握捻法诀。而且赵天籟好像根本不需要持咒稳固道法真意,所以这都不算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言出法隨,而是在山巔修士当中流转的“心起道生,万法归一”。
最终赵天籟法相掐诀收官,竟是將所有道诀法印合成了一记剑诀。如手托一轮白日,光芒万丈,宛如九万剑气同时激射而出。
玉圭宗修士和蛮荒天下的攻伐大军,不管远近,无一例外,都不得不立即闭上眼睛,绝不敢多看一眼。
片刻之后,天地寂静。好像是那雷声大雨点小的光景?只是再一看,王座袁首竟然手中无长棍,而是破天荒单手持剑,悬空站立在百里之外,手中拖曳著那头法袍破碎大半的大妖重光,重光整个背后都血肉模糊,以一头飞升境的坚韧体魄,仍是不见丝毫痊癒跡象。
大妖重光奄奄一息道:“谢过袁老祖救命之恩。”
袁首低头一看,突然鬆开手,再一脚跺穿重光胸口,轻轻拧转脚踝,更多搅烂对方胸膛,他提起手中长剑,抵住重光的额头,大怒道:“好傢伙,先前一直装死?!当我的本命物不值钱吗?!”
重光由著袁首的泄愤之举,袁首脚下对自己造成的这点伤势,哪里比得上赵天籟那份法印道意和在本命法袍血海中的翻江倒海。今天这场没头没脑的廝杀,差点儿让重光在桐叶洲的大道收益全部还回去。只不过袁首愿意出剑斩剑诀,救下自己,重光还是感激万分,都不敢伸手去稍稍拨开剑尖。重光无奈道:“袁老祖,那龙虎山大天师剑印两物,最是天然压胜我的术法神通。老祖今日折损,我必会双倍偿还。”
袁首一探臂,手中又多出一根铭文定海的长棍,只不过折损得越发厉害了,先后经歷过与白也和赵天籟的两场大战,这根长棍事实上已经名存实亡。除非將来能够炼化一整条大瀆,才能恢復,只是近一些的那条宝瓶洲齐瀆、更远些的北俱芦洲济瀆,袁首如今都不太愿意靠近了。
大妖重光站起身,心中悲愤万分,除了法袍折损大道之外,被赵天籟法印镇压在地,又有无数雷鞭炼化体魄,使得他神魂伤势远远比表面看上去更重。只是蛮荒天下强者为尊,许多大道之爭都在搏杀上,一旦他被附近三大军帐知晓真正伤势,肯定会有不少野心勃勃的晚辈要蠢蠢欲动,试图取而代之。
赵天籟已经收起法印,一场独力面对一王座一飞升的廝杀,这位当代大天师从头到尾都显得云淡风轻。
当然和袁首不愿真正搏命也有些关係。
赵天籟来到玉圭宗祖山,与恭候已久的宗主姜尚真打了个稽首。
龙虎山天师府道號无累的童子,负责看家,独自盘腿坐在伏魔殿外,盯著那张歷代大天师重重加持的符籙封皮。至於仙剑万法的那把剑鞘被无累搁放在了水井那边。
姜尚真还了个不合规矩的道门稽首,算是大礼了。只不过姜尚真这种人,行事向来百无禁忌,只要这位帮宗门解了燃眉之急的大天师赵天籟愿意,说不定他揉肩敲背都没问题。
姜尚真笑道:“大天师术法无敌,收放自如,姜某人都没机会祭出飞剑。原来一境之差,何止天壤之別。”
赵天籟笑著摇头,然后感慨道:“好一场苦战死战,玉圭宗不容易。”
姜尚真说道:“比起咱们那个身为一洲执牛耳者的桐叶宗,玉圭宗修士的骨头確实要硬几分。”
桐叶洲北边的桐叶宗如今已经归顺甲子帐,一群老不死的挺尸一般,当起了卖洲贼。所以地盘相当於两个半宝瓶洲的一洲山河大地,就只剩下玉圭宗还在负隅顽抗。桐叶宗倒戈甲子帐后,玉圭宗一下子就越发岌岌可危,如果不是原本四处游荡的宗主姜尚真重返宗门,估计这会儿一洲大地就真没什么战事了。
姜尚真当初被一洲险峻形势逼得只得现身,重返自家山头,確实有些心烦,如果不是玉圭宗快要守不住了,实在由不得他继续在外逍遥,不然他寧愿当四处乱窜的过街老鼠,自由自在,四处挣战功。
果然,祖师堂那张宗主座椅,比较烫屁股。早知如此,还当个屁的宗主,当个云游一洲四方的周肥兄,暗戳戳丟一剑就立马跑路,岂不痛快。
玉圭宗原本上五境修士济济一堂的祖师堂,椅子已经空去大半,別说各位祖师、谱牒嫡传,就连供奉客卿都死了不少。这也就罢了,关键是玉圭宗那么多张年轻面孔,说没就没了,还一个个毫不惜命,战死得轰轰烈烈,自以为死得其所了,傻不傻?连姜尚真这种自认足够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的人,都要忍不住辛酸到近乎心碎。
姜尚真问道:“天师,白也真死了?”
赵天籟点点头:“若说十四境白也,可算真死了。世间再无仙剑太白。”
姜尚真嘆了口气:“这场仗打得真是谁都死得。”
赵天籟说道:“以前浩然天下的山上修士,尤其是中土神洲,都觉得蛮荒天下的所谓十四王座,至多是中土十人靠后的修为实力,如今白也一死,就又觉得整个浩然十人或是十五人,都不是十四王座的对手了。”
姜尚真无奈道:“打架一事,蛮荒天下的畜生们行不行,中土神洲就没点数吗?”
很快,姜尚真就自问自答道:“当然没数,剑气长城心中有数,浩然天下心中没数。”
九弈峰的那九座剑阵,早已荡然无存。大妖重光之外,袁首也亲临玉圭宗,除了名义上帮著重光指挥调度妖族攻伐山头之外,也会时不时现出搬山真身,一棍棍砸向山水阵法,却也不倾力出手,不去刻意针对修士或是玉圭宗祖山,只说既然你们山头有钱,家底厚,那就看看到底有几枚神仙钱。
袁首还曾撂下一句:“爷爷连白也都杀得,一个仙人境姜尚真算什么。”
金甲洲一洲覆灭之前,蛮荒天下一座军帐再次施展镜花水月手段,一幅画卷反反覆覆,就一个画面——刘叉一剑斩杀十四境白也。浩然天下再无最得意,再无诗无敌。
这幅枯燥乏味却又惊心动魄的画卷,玉圭宗修士也瞧见了,姜尚真如果不是听了龙虎山大天师赵天籟亲口確定,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白也已死。
所以先前姜尚真实在是心烦意乱至极,以至於有次主动离开山水大阵,找到那头飞升境畜生,实实在在单挑了一场。
双方一场各自压箱底手段尽出的廝杀搏命,打得天翻地覆,不说妖族,就连玉圭宗许多相对年轻的谱牒仙师,对於姜尚真的真实战力都不太清楚深浅。他们多是从师门长辈、祖师那边道听途说,早年只知道风流倜儻又臭名昭著的姜氏家主,跑路功夫天下第一,所以一直以来,姜尚真只要出手,打那境界高的,保证能活,打修为低的或是境界相当的,对方必死无疑。
等到亲眼见识过了那场廝杀,才知道原来姜宗主如此能打,一片柳叶斩仙人,是如此凌厉无匹。
赵天籟歉意道:“仙剑万法,必须留在龙虎山山中,因为极有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姜尚真破天荒没有现出混不吝神色,更没无赖言语,反而脸色凝重,眼神诚挚点头道:“天师能够跨洲来此降妖,已经仁至义尽,我们玉圭宗不会昧良心奢望更多。”
这就是跟真正聪明人打交道的轻鬆所在。
姜尚真蹲在崖畔,轻声道:“天师稍作休息,最好去护著那棵梧桐树,那是镇妖楼阵法中枢所在,玉圭宗还能支撑一段时日,长则半年,短则三月。只是劳烦天师离开之时,帮忙带走一座云窟福地。一些个年纪小的,都会被我按著脑袋丟进福地去。至於一些个相对年纪大辈分高的,想留下就留下吧。”
赵天籟说道:“事已至此,姜宗主不如带人一併迁徙离开?人存地失,终究有希望人地皆存。可如果人亡地存,就肯定会人地两失。”
姜尚真摇摇头:“如太平山、扶乩宗那般,我们玉圭宗確实学不来,不过学谁都別学桐叶宗,姜尚真再不要脸,这点脸还是要的。如果不当这个宗主,自然哪里都去得,可既然当了宗主,哪怕被打肿脸,也要乖乖受著。况且我要是走了,那么玉圭宗一代代修士积攒了数千年的心气就算全毁在我手上了,以后的玉圭宗,哪怕表面香火鼎盛,谱牒仙师再多,都只是个竹篾纸糊的空架子。”
赵天籟笑著点头,对姜尚真刮目相看。
山上传闻,真真假假,山水邸报之上,一些个大义凛然言之凿凿的言语,反而就那么回事,一部分真相,只会远离真相,倒是某些三言两语一笔带过的,反而藏著余味无穷的浩然正气。
姜尚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棵草嚼在嘴里,突然笑了起来,抬头说道:“我早年从大泉王朝接了一位九娘姐姐回家,听说她和龙虎山那位天狐前辈有些渊源。九娘心高气傲,对我这个花架子宗主,从来不假顏色,唯独对大天师一向仰慕,不如借这个机会,我喊她来天师身边沾沾仙气?说不得以后对我就会有几分好脸色。债多不压身,大天师就別跟我计较这些了?”
赵天籟微笑道:“当然可以。”
大泉王朝边境客栈的掌柜九娘,真实身份是浣纱夫人,九尾天狐。龙虎山天师府那位名动天下的护山供奉炼真却是十尾天狐。
得了姜尚真的一道“敕令”传信,九娘立即从昔年姜尚真的修道之地御风而来,落脚处距离两人颇远,然后快步走去,对龙虎山大天师施了个万福,赵天籟则还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姜尚真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蹲在崖畔眺望远方,没来由想起祖师堂那场原本是恭贺老宗主破境的议事,没来由想起当时荀老儿怔怔望向大门外的白云聚散,姜尚真知道荀老儿不太喜欢什么诗词歌赋,唯独那篇有“归去来兮”一语的抒情小赋,最是其心头好,理由更是古怪,竟是只因为开篇序文“余家贫”三字,就能让他喜欢一辈子。
老宗主荀渊其实生来就是山中人,衣食无忧,修行无忧,大道路上可谓顺风顺水,所以连姜尚真都想不明白,这么个荀老儿怎就偏偏对这三个字情有独钟。
姜尚真一直蹲在原地,由著九娘向赵天籟询问些修行关隘事。姜尚真嚼烂了草根,嘴中空无一物了,依旧下意识地用牙齿嚼。
余家贫。与君借取青竹杖,从此深入白云堆,芒鞋踏破无人管。田园將芜胡不归?
姜尚真后仰倒去,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
自己担任供奉的落魄山,那座莲藕福地提升品秩为上等福地,姜尚真註定无法观礼了,所以当时手握福地,收纳桐叶洲难民时,早早留下了几份礼物在福地,除了必需的天材地宝神仙钱之外,姜尚真还隨手插柳成荫,在福地那边圈画出一块私人地盘,终於有点祖师堂供奉该有的架子了。只是不知为何,柳树水畔,姜尚真亲手种下了最寻常的一株山野香草,香草名为蘅芜。
柳成荫,花也开。只希望有朝一日,心上人远远去,念念人犹还在,柳荫纳凉看花开。
有一袭鲜红法袍安安静静悬在高出城头数丈的空中,双袖垂下,若是偶有风过,就隨风飘荡,就如江河之上的一叶浮萍,又像高出城头些许的一朵孤零零红云。
习惯了天地隔绝,等到周密不知为何撤去甲子帐禁制,陈平安反而有些不適应。好在这种感觉並不让人陌生,当年竹楼练拳久了,被餵拳多了,等到下山远游,陈平安也会浑身不自在。
在这之后,真有不怕死的妖族修士,咋咋呼呼、嗷嗷叫著瀟洒御风过境,完全当脚下的年轻隱官不存在。他们倒是不敢登上城头赏景,因为那些杀之不死却个个相当於地仙剑修的剑仙英灵如今还在城头各地驻守。
一开始陈平安还担心是周密的算计,便拗著性子让一个又一个的妖族修士从高处掠过城头。
陈平安將一个和自己境界相当的大妖殷勤挽留下来,客套寒暄一番,由著对方登门送礼,一大通术法纷纷乱乱砸下,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陈平安一边乖乖挨著打,一边用比对方还要字正腔圆的蛮荒天下大雅言问了些小问题,只可惜对方答话言语都太不见外,真把自己当贵客了,没半句有用的消息,最后陈平安只好自己打散身形,那头金丹境大妖肆意大笑,然后蹲在对方身后城头上的隱官大人,揉著下巴,遥遥看著那头英雄了得的大妖,都不知道是该陪著对方一起乐和,还是该送他一程。
怎么就不是条汉子了?
除了最早那头时运不济的过境妖族被陈平安拽落,以偽玉璞境界当场打杀。此外,出拳之人是上任隱官萧愻,出剑之人是王座龙君,比拼术法神通的是年轻十人之一的赊月。是谁都能够打杀一次隱官大人的吗?
所以作为待客之礼,陈平安將那头金丹境大妖的脑袋拧了下来,不去管无头尸体,只是將那颗头颅高高丟起,身形旋转一圈,一脚踹出去几百丈。
禁制一去,这般怪事趣事就多。
有妖族修士不敢跃过城头,就只是御风升空,稍稍拉近距离,欣赏那些城头刻字。
对面城头,还有过一位攀墙登顶的少年妖族武夫,扬言要和陈平安切磋一场,不过得等他再习武三十年。
还有来自蛮荒天下最南方疆域的三个妖族剑仙,联袂御剑来此游歷,却也不去浩然天下,就只是在此赏景一番,就转身返回家乡。
又有一拨年轻女子容貌的妖族修士,大概是出身大宗门的缘故,十分胆大,以数只白鹤、青鸞牵动一架巨大车輦,站在上边,很是鶯鶯燕燕,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施展掌观山河神通专门寻觅年轻隱官身形,终於发现那个身穿鲜红法袍的年轻人后,个个雀跃不已,好像瞧见了心仪的如意郎君一般。
好嘛,大的小的,公的母的,一个个当这是一处远在天隅的游览胜地了?
陈平安抬起一掌,五雷攒簇,砸出一道去势惊人的雷法。那施展掌观山河神通的宫装女子脑子进水一般,不去打散雷法,反而以袖里乾坤的上五境神通,硬生生將一道雷法装入袖中,炸碎了大半截法袍袖子,然后她非但没有半点心疼,反而抬起手,抖了抖袖子,满脸得意,好似在和身边闺阁好友们显摆什么。
陈平安站在城头那边,笑眯眯和那架宝光流转的车輦招招手,想要雷法是吧,凑近些,管够。看在你们是女子模样的分上,老子是出了名的怜花惜玉,还可以多给你们一些。到时候礼尚往来,你们只需將那架凤輦留下。
看样式,是一架帝輦无疑了,除了几头仙禽不说,车轮竟是分別以些许月魄、日精炼化而成,至於车輦外饰,更是极尽豪奢,前垂一掛车帘,竟是郁罗萧台、玉京丹闕的图案。这要还只是一件法宝渡船,而非半仙兵品秩的话,陈平安就白当那么多年的包袱斋了。
可惜只见那车輦依旧悬停不动,那些女修却一个个眼神熠熠、秋波流转,竟是瞬间安静下来,死死盯住掌上山河画卷中的年轻隱官,窃窃私语,好像是在对大名鼎鼎的隱官大人评头论足。
风水轮流转,以前只有陈平安噁心龙君、离真的份,如今倒好,遭报应了。
一阵罡风吹拂过城头,那袭扎眼的鲜红法袍便再次隨风飘荡起来。
来剑气长城远游赏景的妖族修士,络绎不绝,乱七八糟一大堆,真正来城头这边找死的大妖却越来越少。只不过所有收穫,陈平安一件不取,很不包袱斋。
陈平安好似酣睡,双手迭放腹部,呼吸绵长,背靠一把狭刀斩勘,只是狭刀被宽大法袍遮掩了踪跡。
陈平安的一个个念头神游万里,有些交错而过,有些同时生发,有些撞在一起,混乱不堪,陈平安也不去刻意拘束。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心无掛碍,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
坐镇城头的那位儒家圣人,曾经跟人说他在想那人慾天理之爭,只是一直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既有的盖棺定论,不太妥当。
扶乩宗喊天街的山上物件是真好,就是价格真高。
岳青、米祜他们战死之时,城池飞升已经远去,那些远游剑修,都未能瞧见两位大剑仙此生的最后出剑。
两位大剑仙,剑气长城的巔峰十人的候补,就那样说走就走,都没什么打不打招呼的,不撂下半句豪言壮语。
如果连老子都死在这里了,最后谁来告诉世人,你们这些剑仙到底是怎么个剑仙,是怎么个豪杰斫贼书不载?!
你们都给老子活过来,老子要问剑,一人问剑你们一群剑仙,什么岳青、米祜、孙巨源、高魁、陶文,全都加上,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跟老大剑仙一个姓!
剑仙之外,不是剑仙的剑修,年老的,年轻的,身死道消更多。留在战场上,死在战场上。
我还没有去过太平山。也还不曾见过雪落后的蜃景城,会是怎样一处人间琉璃境地。
坐镇天幕的三教圣人之一,是青冥天下白玉京神霄城的城主,不知道远游青冥天下的剑修,董黑炭和晏胖子他们,会不会去游览一番。
不知道那个头顶莲花冠的白玉京三掌教五梦到底如何,大道显化七物又会如何。
先前看到了赊月身上的那件甘露甲,如身披七色彩衣。很难不想到当年那个喜欢在城头上盪鞦韆的女子剑仙周澄。她的本命飞剑七彩,剑光同样分出七色,就像一人拥有七把本命飞剑。这样的遗憾,实在太多太多。
刘材。陆抬。
身为练气士,竟然会恐高。还有那玄之又玄的体质,陆抬身为陆氏嫡系,修为境界却不算高,虽说陆抬一身法宝倚仗多,也能打消许多疑虑,但是陆抬身边没有任何护道人,就敢跨洲远游宝瓶洲、倒悬山和桐叶洲。双方最早相逢於老龙城范家渡船桂花岛,后来在春幡斋,陈平安让韦文龙私底下翻阅过最近三十年的登船记录,陆抬並非中途登船,的的確確是在老龙城乘坐的桂花岛,陆抬却从不言说自己游歷宝瓶洲一事。不过当时陈平安信不过的是中土阴阳家陆氏,而非陆抬,事实上陈平安早已將陆抬视为一个真正的朋友,跟君子钟魁是一样的朋友。
但是在飞鹰堡,陈平安曾经有过古怪感受,遇到过一个人。陆抬说过自己有两个师父。后来陆抬竟然能够附身在一个女子身上,暗示自己已经身在一处洞天福地中。东海观道观老观主,作为屈指可数的十四境之一,规矩极重。所以陆抬单凭自己,肯定没有这个本事去打破藕花福地的规矩,以老观主的身份来歷,又绝不至於卖中土陆氏这么大的面子。
所以陈平安无比希望当时造访剑气长城的棉衣圆脸姑娘就是那个万一,是刘材。所以赊月才会疑惑,询问陈平安为何確定自己不是刘材之后会恼火。
陈平安不是愤怒陆抬是那个“一”,而是愤怒让陆抬逐渐成为那个“一”的幕后主使。
陈平安甚至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以后如果还有机会重逢的话,陆抬会不会手拎一串糖葫芦,笑意盈盈,朝自己走来。
怎么办?只能等著,不然还能如何。
四岁之后的多年困顿,和一场突如其来的人生绝境,让一个原本习惯了一无所有、哪怕有什么都觉得留不住的执拗少年,好像自然而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大道不该如此小。行走天下,从来就没有遇到一个坎就绕过去的时候……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陈平安突然睁开眼,袖袍翻转,一瞬间就站在了城头崖畔。
有一拨蛮荒天下不在百剑仙之列的剑修,陆陆续续到了对面城头,大多年轻面孔,开始潜心炼剑。
只不过没了龙君坐镇城头,又无甲子帐的山水禁制,所以百余个剑修都离崖畔极远,免得被对面某个傢伙隨便一剑剁掉头颅。
一个年轻妖族剑修得到一缕纯粹剑意后,一袭鲜红法袍的年轻隱官只是双手拄刀站在崖畔,遥遥望向对岸,纹丝不动。
那个面容年轻、岁数也年轻的剑道天才,御剑去往浩然天下之前,稍稍更换御剑轨跡,不过仍是极为谨慎,最后朝年轻隱官咧嘴一笑。
陈平安转头望向南边。
极远处有一道虹光激射而至,骤然停止,飘落城头,是一位相貌清癯的消瘦老者,穿道门法衣,外披氅服,腰间系掛一支竹笛,青竹色泽,苍翠欲滴,一看就是件有些年月的值钱货。
老者环顾四周,不见陈平安身形,蛛丝马跡倒是有些,流转不定,竟是以浩然天下的大雅言笑问道:“隱官何在?”
陈平安缓缓在对面城头现身,双方隔著一条城墙道路。陈平安笑问道:“老前辈瞧著好风度,穿法衣披氅服,意清净貌稜稜,仙风道貌很岸然。是顶替龙君来了?”
老者不计较陈平安的含沙射影,笑著摇头道:“老朽化名『陆法言』多年,因为早年很想去你家乡,见一见那位陆法言。至於老朽真名,巧了,就在你身上刻著呢。”
陈平安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老前辈真的有点老了,不然当不了切韵的传道恩师。”
“隱官大人果然学问驳杂,又有急智。”老者微笑道,“只不过隱官大人的那些打油诗,於韵律不合,平仄更是一言难尽,实在让老朽道听途说都要揪心几分啊。”
陈平安好奇问道:“到过十四境?”
老者点点头。
陈平安跟著点头道:“可以,很可以,我要是活到老前辈这般岁数,至多二十八境。”
这头王座大妖切韵和斐然的师父笑呵呵道:“年纪轻轻,活得好似一位药王爷座下童子,確实可以多说几句荒唐话。”
陈平安一身正气道:“老前辈再这么阴阳怪气,可就別怪晚辈破例骂人了啊。”
双方看似敘旧,可若是隨便换一个地方,只要不是这座合道城头,估计陈平安这会儿,要么已经被对方一巴掌打碎魂魄,要么生不如死。
如今的陈平安,面对一位到过十四境的飞升境大修士確实没法打。
老人问道:“想不想知道剑修龙君当时面对陈清都那一剑,临终言语是什么?”
陈平安感嘆道:“还能如何,多半是那骂人言语?龙君老贼,確实擅长此道,这些年来我没少领教,苦头吃饱。”
老人摇头道:“错了,是『龙君领剑』四字。”
陈平安嘆了口气,果然如此。那就旧帐一笔勾销,龙君那些出剑,就当是问剑自己了。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返乡,可以拿来劝酒刘景龙。
老人问道:“说说看,图个什么?”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就图个我站在这里很多年,王座大妖一个个来一个个走,我还是站在这里。”
“我那弟子云卿,是死在你手上?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也未能说服老聋儿叛出剑气长城。”
老人突然说道:“云卿可有遗物留下,比如那支名为謫仙人的半仙兵竹笛。”
陈平安默不作声。
云卿那支竹笛,在謫仙人之外,犹有一行小字,字与文,皆极美:曾批给露支风券。
如今龙君一死,方寸物、咫尺物看似皆可隨便用,但越是如此,陈平安反而半点念头都无。
至於昔年关押在牢笼內的五个上五境妖族修士,分別是云卿、清秋、梦婆、竹节、侯长君。唯独云卿,和陈平安关係相当不差,陈平安甚至经常跑去找云卿閒聊。
陈平安再次瞥了眼这位清瘦风雅大妖的腰间竹笛,小篆七字稍大:蘄州水芹不需酒。
和云卿那支竹笛是近乎相同的形制样式。此外也有一句行草铭文:碧水青天两奇绝,老笛新悲竹將裂。
陈平安突然没头没脑问道:“你如今算是周密的……阴神远游?曾经的十四境,至於沦落到这个地步吗?是不是太惨了点,你们家那位托月山大祖真不管管?”
若是换成询问一句“你和周密到底是什么渊源”,大概就別想要有任何答案了。
老者感慨道:“周先生所言不虚,果然要多读书。”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这么喜欢自己夸自己,周先生你跟我学的?拜师了吗?”
反正认定眼前此人就是周密化身之一。
陈平安又说道:“如今我道心一点就破,因为大势我认命,大事再坏也压不死我,所以你先前故意打开禁制,由著妖族修士乱窜,是为了趁我某次喝酒取物,好打碎我的咫尺物?或者说是奔著我的那支簪子而来?”
老者笑著点头。可惜眼前这个傢伙还是比较谨慎。方寸物、咫尺物,甚至是袖里乾坤术法,都不去动一次。比起龙君在时,还要小心。
周密的阳神身外身,是王座白莹,自行修习大道,一步步躋身王座。但是阴神却与这副十四境皮囊融合,只不过这等好似改天换日的通天手段,托月山大祖没有任何帮忙,只是冷眼旁观,所以是周密以蛮荒天下的惯有手段,硬生生夺来的。
望向这个好像就快四十不惑的年轻隱官,周密双指袖中掐诀,先隔绝天地,再驾驭城头之上的光阴长河,缓缓道:“陈平安,我改变主意了,披甲者还是离真,但是持剑者,可以將斐然换成你。”
年轻隱官陈平安一个跳起,就是一口唾沫,大骂道:“你他妈这么牛,怎么不去跟至圣先师道祖佛陀干一架?!”
周密笑了笑,光阴逆流,收回那番言语,结果陈平安竟然笑道:“失敬失敬,我方才肯定骂人了。”
饶是周密都有些烦陈平安,再次施展神通,逆转半座城头的光阴长河,直接变成自己刚刚露面现身、双方初次相逢的场景。
这一次陈平安只是皱眉不已,似乎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蛛丝马跡其实是有的,那就是对面城头的些许天时变化,以及一个妖族剑修的气机流转,分心多用一事,加上陈平安走过多次光阴长河,所以確定身边此人动过手脚。
周密身形消散之前,只是摇头笑道:“可怜一把剑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