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病

2025-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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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宗, 客舍。

月夜风凉,浅浅淡淡的山茶花香隐在风中徐徐而来。

窗下,颜浣月穿着一件宽大的寝衣, 半干的湿发披在身后。

她一手撑在高椅扶手上拖着半边脸颊,看着泣泪白烛, 口中低声背道:

“登琼州而访玉京,仰四极而抱寰宇,星辰为带, 日月为佩, 日月为佩……”

隔着一方桌案,一盏烛火, 正在垂首提笔勾描一幅天极星宿图的少年随口提醒道:“俯山河。”

颜浣月忽而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此前背过这一篇, 还是短短时间之内听她记诵,便也记住了。

但他一边在纸上描画,一边以手掐算,不断在星宿旁添补着各类阵法变幻之法, 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边的星宿图上, 并没有发觉到她的注视。

颜浣月收回目光, 闲闲地“嗯”了一声。

口中念道:“俯山河而临尘烟, 入世情而远情怨, 痴妄皆空,欲憎终散,抱元守一, 虽熙熙攘攘,立此间一如万里寒宫阙……”

“颜师姐。”

对面的裴暄之侧脸上映着烛光,正眉目低垂, 一边以细细的小毫笔尖勾连着北方七宿,一边漫不经心地打断道:

“天色不早了,你心口的伤损了不少元气,这几日莫再劳心费神,还是早些休息吧。”

颜浣月随口附和了一句,但却并未听从他的意见,理了理半湿的长发,继续背了半个时辰。

待头发差不多快干了,彻底将这篇内经背完,才去起身往床边去。

一阵水汽清香从身旁拂过,裴暄之长睫颤颤,笔尖微顿。

他盯着墨色正浓的笔尖看了许久,明知该往何处下笔,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

见她已将一床被子推到床内,解了一半床帐挡光,自己坐在床尾掐诀打坐。

在他身后,烛光未能涉及的角落里,窗外清冷的月光漫到掉漆的旧木椅上,与他一同沉默着。

她背了半个多时辰的《清净经》,他幼年时就已听熟了。

那时随先生待在天堑之畔,虽病饿交织,却还要时常复诵先生口授之书。

几年之间,风雪苦寒、死生朝夕,背诵一类的事于他而言很是轻松,这些经籍他背得极快,却也只被他当成获取先生给的半块冷馍的任务罢了。

这世上许多经籍,在许多时候,又何尝不是人填饱肚子的手段呢?

他原本对此篇并未有什么成见,可今日她不断重复的那短短百余字,却似是一个又一个细细的冰刺,一下一下刺入他心口。

不痛,却带着一股不堪细想的寒凉,令他那点本就松动不堪的希冀悄然瓦解,将无数不安与慌乱混入心血,不受控制地渗入四肢百骸。

幼时先生说他乖戾难训、自私重利,因此罚他罚得极狠。

先生从不会动手打他,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炎夏酷暑,都只会问他,“这次你自己觉得该去外面跪几个时辰?”

他不是个喜欢硬碰硬让自己挨罚受罪的性子,为避责罚,他也很快就学会了伪装成先生想要他成为的样子。

谦和、克制、守礼。

时间久了,这些伪装像是真的,也像是假的,他或许是做到了一些,也或许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性情。

如今哪些是他,哪些不是他,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痴妄皆空,欲憎终散……

若他只是她的熙熙攘攘呢?

他望着颜浣月白皙宁静的面庞,分明只有几步之遥,她却始终都像一抹虚渺的,遥不可及的痴妄。

他如今想要的不多……

可若扪心自问,却也并不少。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纸张。

天极星宿纵横星盘,似可经这凡俗纸张窥其浩瀚无垠、深邃壮阔,尘世累累,平生所历,皆若毫末,不堪一字。

见广博而知渺弱,奋一世不及蜉蝣。

一十余载,穷心竭力,奔波染尘,仰天时卑如蝼蚁,顾后土贱若残蝇,然……

此间万事稀疏,生死无常,毫利相争,自顾不暇,孰不为己图谋?

他的手从宽大的白色寝衣衣袖中探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按在黑漆书案上。

低眉敛目,面色沉静,全身上下一派安然的模样。

神魂之中,道道金雾狰狞如鬼,自相残杀。

骤然一道三清铃响彻识海,纷闹骤然平息,神魂之内,寂寂无声……

颜浣月此番失了些许心头血,为了运气调养,打坐的时间便也长了许多。

等到月上中天之时,她才散开指间法诀,缓缓睁开双眼,抬手挑开半遮在她面前的床帷。

抬眼看去,昏黄的烛火似轻纱一般,深深浅浅地铺陈于屋内桌椅杯盏之上。

不远处的黑漆桌案上,蜡烛不停跳跃,燃剩了短短一截。

裴暄之一身白衣,亦披着一袭晃晃悠悠的烛光,正伏案而眠。

一旁的窗还开着,月影与烛色相接,桌上摊开的书页悠悠哉哉地翻过一页。

他衣袖浮荡,手腕下压着的那张星宿图也几欲飞升而去,却始终挣脱不出他那瘦骨突出的手腕。

睡得这么踏实,看来这次的情潮已是平稳渡过了。

颜浣月掐了法诀防他被惊醒,这才下床将窗户关上,屋内的细微的风波才渐渐止住。

用灵力将他挪到床上安置好后,颜浣月径自到桌边端详着他画的那幅图。

很寻常的一幅图,学奇门一系的人总要时时默画增进记忆的,就算是一旁所写的许多小字,也是如此。

他的笔触向来干净利落、规矩整齐,任何一笔都透露着克制与内敛,并不格外追求独特,因此看起来很是简洁明了。

颜浣月大略看了一遍,按着他所写的推演掐指算着方位,推算了几列字,最终却是前后左右进退无定,东西南北一团乱麻。

不知他写在星宿旁的推演之辞到底是为了指向何处的。

或许只是想到哪里,笔墨就添到哪里,这其中梳理的法子也就他自己清楚了。

颜浣月歇了窥探他练笔所指之地的心思,用书将那图压着,吹灭了蜡烛,亦入帐中重新瘫开一床被子就寝了。

梦中她站在高大的仙鼎之下,焦骨坐在云雾缭绕的仙鼎上哼唱着若有似无的歌谣。

焦黑的脚骨一下一下磕着被烧得通红的仙鼎,发出叮叮咚咚的金骨之声与之相合。

颜浣月回首望去,身后无边无际的来路上,血洞遍布的阴沉天空安静了许多。

“愈合不了的,得承认这些。”焦骨说道。

焦骨抬起手,将一只食指伸进黑咚咚的眼窝里,“只能说尽量不要让它卷腥风下血雨,也最好……不要让我将这里撕扯得更加破烂。”

颜浣月抿唇看着她,不言不语。

“很奇怪吧,受伤过重的人多少会有些自毁之意,沉浸于苦痛之中,有时竟格外地令人着迷,自怜自艾,自伤自怨,躲在痛苦中,如此安全……这并不少见,我也并非特殊。”

焦骨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颜浣月,白色烟雾从她空荡荡的口眼之中飘来荡去,衬托得她像是一截年深日久的枯木。

“还有许多要祭我之事,切莫分心他顾,亦莫与己相负。”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远处缭绕而来。

焦骨怔了怔,低声说道:“分明饮了心头血,为何裴师弟还是这动静?”

骤然惊醒,颜浣月缓缓睁开眼,纱帷之内,昏晓混杂,正是拂晓时分。

她睡眼惺忪地将手伸向一边,果然摸到一处烫手的肌肤,不禁轻轻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说道:

“昨夜伏案而眠时也不知阖窗,我就猜你多半会因此招病。”

裴暄之被她打了却也不恼,只捂着被子咳嗽着,咳得天旋地转、泪眼朦胧。

这会儿头痛欲裂,他只得将手从暖意满满的被窝里伸出去按着眉心,带着倦意闷声闷气地说道:

“不全是忘关窗的缘故。”

他本是晕了过去,她却以为他是睡着了。

此番多日未曾应灵,方一玄降,还未出纸胚,就突遭一击,被打碎了纸胚,损了神魂之气。

不知陆慎初去西陵的路上是如何得罪了那一帮人……

不过他自己却也是因此身躯空守,染了风寒。

唇边依过来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裴暄之眨落热泪,昏昏沉沉地将药抿入口中。

转瞬即逝的清甜过后,一阵苦涩充斥齿间,连似灼似痛的呼吸都弥漫着艰涩的苦味,冲得他喉间灼热,连咳嗽都被压住了。

颜浣月躺在床侧,右手往枕下一抹,从藏宝囊中摸出一颗糖来塞到他口中。

近几日消耗甚多,稍过一会儿还要起身修炼,她此时身沉口懒,也没有与他谈天说话的精力,抬手按在他额头上,将灵力散开。

头晕目眩的感觉稍有缓解,裴暄之抿着糖,安安静静地枕在软枕上被她温暖的掌心“镇压”着。

“颜师姐,被子里好热,我一直在出汗。”

颜浣月轻声应道:“嗯,出些汗也好,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能轻松一些了。”

颜浣月在明德宗待了几日,再未被牵扯进虞氏的事情之中。

裴暄之这场病竟有些出乎意料的严重。

她不好在他面前多问,但猜测约摸是渡情潮时不管不顾地耗损太过。

虽饮了心头血,但他还未有时间彻底吸收调养过来,又枕着凉风酣眠一场,致使这病来得又急又凶。

这几日他总是昏昏醒醒,一粒丹药管不了两个时辰,就又会发热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