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认主

2025-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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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浣月换上那身雪蓝法衣走出房舍时, 玄天之下的雪原近处,早已燃起了许多火色。

从巡检海中阵法到巡检地裂天堑中的阵法,这其中经历了多日的确认与交接。

今日是第一次进入地裂天堑的日子。

她踱过松软的雪地, 呵了呵手,像往日一般并入巡检队伍最后一位。

一息之后, 她身后又站来一个人。

她回首看去,石堡小窗中投下的暗沉沉的灯影中,薛景年亦是一身雪蓝法衣, 一条红绦勒着一把细细的腰, 贵气朗然,一双眼眸十分明耀。

“颜师姐, 晨安。”

他吐着寒雾轻轻唤了她一声。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薛景年神色微黯。

徐澜来个每个人发了一个布袋子,“当年天堑之下积尸无数, 虽曾收敛过多次,但难免会有遗漏,若是巡查之时发现前辈尸骨,要好好收回。”

地裂天堑比之海底, 地形更加复杂, 加之寒林遍布, 阵法排布更加复杂一些。

颜浣月跟着队伍一同绕到山屏北边, 不断向下坠去。

地裂约有近百丈深, 这里温度稍暖,满是层层叠叠的巨大林木,众人走在林木之下, 更是难见天日。

到正午时,又阳光照在林木上空,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 蒸蔚出一缕缕毫无暖意的微弱光线。

但到底比在海里好上一些,至少能见到光。

天堑底部像是一张铺开的纸张,所有阵法法篆均錾刻在地面上,一道浑厚的金芒穿林过木,又消失在空中。

这其实比海底的法篆少,也更好检查一些,只不过需得绕来绕去,低头细看。

颜浣月趴伏在长剑之上,浮在乱石丛生的地面之上,垂手握着琉璃镜,在林间绕来绕去,检查着自己负责的一部分法篆。

幽林寂寂,她甚至能从落叶杂草中找到了一小截人的指骨,还有一颗动物的碎骨。

这都是当年参与天堑大战的人族和妖族的前辈,颜浣月将遇到的小骨头妥善收入布袋之中。

不过,奇怪的是,当年魔族也有伤亡,一整天的巡查下来,她却没有见到过魔族的碎骨。

魔骨是要用格外的手段处理的,否则会到处散播魔元,处理过后,却可以压制魔元,许是如此,才曾经用什么手段彻底收走了这里的魔骨。

阳光很快过去,黑暗逐渐倾轧下来,天堑底部的法篆光芒略盛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她划定的区域内。

“颜师姐,今日到时辰了,该回去了。”

颜浣月闻言掐诀飘到半空,又稳稳地踩到长剑上,看着提着一盏风灯的薛景年。

他只是来提醒了一句,便踩着长剑跃出树林。

颜浣月仰头,看着几盏微弱的风灯光影从上空划过,便也御剑出了林子,与众人一起绕道回了山屏南。

之所以绕道,是因为这连绵的山屏太过高险,若越过山屏再跃下去,就实在有些路途遥远了。

不过等再过几日,他们就可以暂时搬到积雪峰上,等地裂天堑巡查结束,再搬下去往东海巡查。

用饭时,薛景年依旧坐在她左手边,状态寻常。

他意态寻常,颜浣月没别的心思,状态只会比他更寻常。

如此,二人也算是自幼时以来,难得有了一段能一起同路却不争闹的日子。

颜浣月的目光压根没有多余给这个跟自己在身后的同门师弟,对方一直将她做同门礼待,她每天忙得昏沉,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空闲为此焦心灼肺。

因地裂天堑下的法篆源头是錾刻在地上的,人只能看到离地几尺的金光,所以需要将地上的落叶扒拉开才能看到真实的法篆。

巡查到第十天时,颜浣月挥手拂开一片落叶后,看到了一颗金色的豆子,那颗珠子被用红线嵌套在一枚铜钱的孔方之中。

天堑之下,气温适宜,又因上空落雪,靠近地面甚至有些湿重。

这种情况下,那枚铜钱虽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却没有丝毫铜锈,红绳带着暮沉沉的暗调,那颗金豆也不见丝毫黯淡,看起来十分邪门。

颜浣月凑近了看了一眼,发觉那颗金豆类似铃铛的模样,还带着尾圈,一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命”字,有些类似于孩子长命锁下坠的无声长命铃。

她记得暄之的长命锁下就坠着类似的长命铃,不过他的倒都全乎。

而且眼下这个有些像玄降的东西,从红绳的变化看来,应该是很早就丢在这里的。

颜浣月想了想,摸过一个树枝将那枚铜钱挑飞。

跟着她的那位缥缈宗弟子问道:“什么?”

颜浣月说道:“像是很早以前玄降用的东西。”

那弟子说道:“哦,若是如此,那就尽量别碰,骨头可以收敛,有些法器掉落在这里,还带着凶性,也不知其灵力几何,若是谁轻易去招惹,或许会送命。”

这是在下天堑的前一天,缥缈宗的人在传授天堑禁忌时,就已经特意给天衍宗的人讲过了。

不过对于颜浣月来说,玄降缠红绳的铜钱她真的不是很想碰,若真着了什么道,解决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不过似乎玄降的东西,有时就连看到都会很麻烦。

颜浣月做了好几天噩梦,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梦里的记忆很模糊,似乎有一个小孩,在海边的寒林中奔跑,后来,不知为何,忽地坠入了天堑地裂。

风雪夜,地裂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这原本只是一个梦罢了,本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颜浣月第二十日巡查时,又看到了那枚早就被她抛在十天前那个位置的铜钱。

之所以她能这么确认是同一枚,是因为那铜钱上的那道细微的裂痕与上一枚完全一致。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孩子其实原本不曾来过天堑,只是他的命被掉入天堑的某个玄降中人夺了,所以她才会梦到那孩子坠崖的场景呢?

许是残怨锁在这铜钱上了呢?

颜浣月想了想,收起琉璃镜,捡过一根树枝扒拉了一个小坑出来,将嵌着长命铃的铜钱拨进去,盖了一张消怨符,又将之埋好。

那缥缈宗弟子笑道:“真奇怪,怎么你能遇到两个,我在这里都不曾见过这东西。”

既然消了怨,颜浣月倒也没有多说这其实是同一枚,否则又要再解释她近日的梦境。

回去之后果真没有再做过什么小孩坠崖的梦了。

只是第三十日回到房中正要解衣沐浴时,脱下鞋袜时,什么当啷一下掉在地上,她垂眸看去,竟见那铜钱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应该是踩在她脚底被带回来的。

不是,是它藏在她的脚下跟着她回来的。

颜浣月顿时心中一紧,也管不得什么邪门不邪门了,直接用素帕捡起那东西带着去面见宋灵微。

积雪峰上风雪苦寒,风比地面还凛冽许多。

颜浣月走到宋灵微的殿宇之前,那结界见她便自动解开。

颜浣月毫无阻拦地进了正殿,见正殿无人,她便扬声唤道:“师母?”

除了小香炉中缭绕而起的清香,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颜浣月有些疑惑,这么晚了,师母去哪里了?

她正要去找了门中其他长老,才走到门口,隐隐约约听到凛冽的风雪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鹤鸣,也有些像风吹过窗户的声音,还有风吹纸的声音,极其微弱,一会儿又像是风吹着人衣裳的声音。

她步下台阶走了几步,却见宋灵微独自从远处走过来,一见她,便带着微笑徐徐而来,道:“这么晚了,宝盈怎么来了?”

颜浣月只当她是与长老们商量事情去了,便又跟着她进门,给她沏了杯茶,这才将铜钱拿出来给她看,再将这一月来三次遇见这铜钱的事告诉她。

宋灵微过了一眼,便说道:“这确实是玄降的东西,不过,不是借命的铜钱,应该是杀器,而且这其中的长命铃不是邪物,你不必担忧,这东西有些像是认主的意思。”

“认主?”

认谁不是认,偏来认她做什么?

也不知原本究竟是谁的东西,而且那红绳还脏兮兮的,用也不知怎么用,颜浣月不是很想要。

宋灵微掐了个法诀将那铜钱上的土灰涤尽,说道:“既然它找上你了,若是不想要,收起来就是了。”

颜浣月拿着铜钱顶着风雪往回走,大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

她夜里出来没有顾得上穿法衣,周身灵力倒被积雪峰上着夹着阵法灵力的风雪吹开几丝,冷得她骨肉微疼,有些快要被吹得皮开肉绽的错觉。

若非那铜钱认主,她今夜根本不用受这个罪。

思及此,她摸出那枚铜钱起身飞到积雪峰尽头,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入天堑,它很快坠进黑暗的风雪之中,没了影子。

“颜师姐。”

闻言,颜浣月微微蹙了一下眉。

一把伞倾过来遮在她头上,挡住了无数风雪。

伞下风雪不侵,温度合宜,一阵暖意瞬间笼罩着她。

颜浣月抬头看了一眼,暮岚色的伞面下撑着数枝伞骨,每根伞骨上都錾刻着符文,并且,各嵌着一粒亮晶晶的聚阳石,伞下因此透着微微的光亮。

当真是豪奢之家的东西。

薛景年穿着赤缇云袍,好奇地往深不见底的崖下望了一眼,问道:“你往下丢了什么东西?”

颜浣月说道:“没什么,硌脚的石子儿。”

说着,便走出了他的伞。

薛景年快步跟上去,将伞遮在她头顶,轻声说道:“你衣裳太薄了,又未穿法衣,这积雪峰非比寻常,不是一般冬日可以寻常单衣而行。”

颜浣月说道:“多谢,不过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