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兴起之言

2025-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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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鈺因为伤重消沉了许多天。

像是陷进了想不通的死局中出不来。

渐渐地,这些时日好了一些,却又开始整天盯著玉笺看。

他的目光並不灼热,却总是黏著不放只让她觉得背后发毛。

可每次玉笺察觉到回头,他又会不著痕跡地移开视线。

但玉笺並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眼前一派岁月静好。

她摘了些山核桃,学著阿婆的样子在锅里慢慢翻炒,炒好后捡起小石头轻轻敲开。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香。

一抬头,就看见烛鈺静坐在树下,侧脸清雋,轮廓边缘氤氳著一圈柔和的光晕,身后枝叶轻摇,恍若謫仙。

她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或许是因为烛鈺是仙人的原因,行动之力恢復得比她想像中的快,虽然那些伤口还是无法癒合,但烛鈺很快便可以走动了。

玉笺是无意间,发现他一直跟在自己不远处的。

上山时她总觉得身后一道目光如影隨形,都快產生恐惧了,回头才发现烛鈺不知何时已能行动,正静静地看著自己。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放轻声音,只是玉笺身为凡人之躯五感没有那么敏锐,才隔了这么久才发现。

对上玉笺的目光,他会停下来,目光轻得像羽毛,若有似无滑过她的脸。

玉笺猜测可能是因为他重伤初愈,身边又只有她一人,所以將她视为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里心中就一片酸涩。

玉笺仰起脸,眯著眼望向天空。

好不容易放晴,她总想让他也多沾些暖意。

所谓的日光,其实只是魔气翻涌间漏下的一抹惨澹光晕,显得浑浊而压抑。

六界浩劫將至,这片天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敲完核桃后,她走过去说道,“殿下,今天天气不错,一会儿陪我出去走走吧?”

烛鈺缓缓抬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歇息几天,等你好了些再打算下一步。”

“嗯。”

烛鈺感受著她的气息。

“这几天要委屈殿下,和我在这里躲一躲。”

“嗯。”

她站在树下的高度,自下而上地仰望著他。

这个角度让他可以很仔细地看到她的脸。

玉笺拿著敲完的核桃,“殿下,把手伸出来。”

她说话总是笑著,眼睛很亮。

她的眼睛一直都是这么亮吗?

烛鈺微微一怔,低垂的眼睫颤动,他沉默著依言將手缓缓地递到她面前。

日光斜照,那只手被光线雕琢出一种温润的透明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几颗刚刚砸开的山核桃,仁肉饱满,散发著坚果特有的淳朴香气。

她將它们轻轻倒入他微凉的掌心。

“吃点东西吧,说不定殿下会喜欢。”她仰著脸,“我砸了好久呢,手都酸了。”

烛鈺低头,看著掌心那些酥黄的核桃仁,

他想,这是人间。

不久前隨她下界时,他多有不解。

凡尘烟火,市井喧囂,在他眼里皆是污浊。摊贩的吆喝太吵,地上的有尘土和秽物,太脏,就连空气中都飘著的油腻烟火气。

生性喜洁的他,彼时只觉得人间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可玉笺却兴致勃勃。

她喜欢这热闹的人间,一会儿去看人拉人,一会儿又去蒸笼旁闻里面飘出的热腾腾雾气,一刻都閒不住,所以为了她,他一路隱忍相伴。

而今想来,这人间似乎並非污浊不堪。那些曾经令他厌烦的种种,竟也处处透著几分……可爱的生机。

烛鈺目光温柔,跟在玉笺身后往瓦舍中走。

才踏入房门,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吱扭”。

烛鈺驀地停步,嘴角仍带著那抹平和的弧度,平静道,“这房里还有別人。”

玉笺怔了怔,一脸疑惑,“没有啊。”可进门定睛一看,表情顿时僵住了。

烛鈺在她身后,注视著她的反应,逐渐敛眸,“怎么了,玉笺?”

玉笺装作若无其事,边说边拿起墙边的扫把,“殿下,你先站在原地別动,等我一下,我先进去一下。”

说完她举著扫把小心翼翼向里走去。

就在这时,又一声“吱吱”响起,比之前更清晰。紧接著,一阵细碎的啃噬与噠噠噠的轻响贴著地缝钻进耳中。

四周霎时静得可怕。

烛鈺面无表情地开口,“屋內有虫蚁?”

玉笺支支吾吾,“这里……生態比较好……”

他语气平静地打断,“玉笺,我以前教你画过一种阵符,正好也可以用来驱除鼠蚁。”

玉笺连忙点头,“还有这种符?那太好了,请殿下再指教一边吧。”

“自然。”

烛鈺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在她手心勾勒符形。玉笺学得认真,另一只手依他所说拿著扫把沾了点水在瓦舍门前勾画。

阵纹成了之后,瓦舍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烛鈺又说,“我再教你一道诀。”

他抬手按在她肩上,注入一缕灵气,玉笺按照他说的將食指拇指与小指交叠结出葫芦宝印,抵在唇前,轻喝一声,“请雷!”

……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霎时间,林中起了风,一道剧烈的银光无端炸开,眼前瓦舍应声炸裂,瞬间化为焦土。

所有天崩地裂的炸响声都被罩在淡淡的金光罩里,传到外面只有一声哑炮似的闷响。

尘埃落定后,原地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焦黑。

玉笺手一抖,瞠目结舌,“殿、殿下……这印不是驱虫蚁的吗?”

烛鈺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眉眼间略带倦意,“诛邪立狱,亦可驱虫。”

“……”话是这样说。

她摊手,“那我们住哪?”

被她提醒,烛鈺才想起前几日自己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面色难看。

人间果然污浊不堪!

玉笺这几日与村民们都混熟了,多方打听下,终於又寻到一处空置的旧屋。

房子原先是位年迈寡妇的住所,自她过世后便一直空著,无人打理。

村民们觉得晦气,平日都绕著走,玉笺便索性带著烛鈺住了进去。

至於先前那间瓦舍为何被毁,她只含糊地说,瞧见一大团黑气掠过,房子就塌了。

村民们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而又瞭然的神情。

別管了,反正这世道有什么解释不清的灾祸,推给魔就对了。魔物恶名昭彰,多一桩少一桩,也无人在意。

寡妇的院子比先前住的瓦舍稍大了一些,有两间破败的厢房,烛鈺对这个房子极为抗拒,尤其在看到那两间厢房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类似於懊悔的情绪,很隱秘地回头朝著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玉笺不知道他在懊悔什么,挽起袖子就要进去打扫,烛鈺却拦下她,教她掐诀,“用净化之术会快些。”

也会更乾净。

这几日,烛鈺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想要唤醒玉笺先前的一些记忆,她脑海中確实有些与烛鈺有关的零零碎碎片段,都是之前天宫一难在痛苦中被激出来的,但残缺不全。

烛鈺的指点,更像是在將她原本就会的东西,再重新教她一遍。

玉笺学得也快,可就是没有灵力。

好在烛鈺虽然身受重伤,可先天真龙之躯正自行从天地间汲取著微薄的仙力,缓慢修復。

藉由她施术,倒也刚好够用。

玉笺脚步轻快地收拾著一侧厢房。

终於能分开住了。

虽说照料烛鈺是她心甘情愿,但与別人同处一室,总让她有些无法放鬆。

如今殿下身体恢復了许多,能行动自如了,她现在也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几乎是迫不及待。

烛鈺的身体稍有好转一些之后,那股蔑视天下睥睨眾生的王霸之气又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思索,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隨时都会散架的木榻上,坐出了九重天上凌霄宝座的感觉。

可这种阴鷙倨傲的气势没有维持多久,他忽然闷哼一声,修长手指揪紧衣襟,眉心微蹙。

刚才所有的孤傲气息瞬间消散,只余下一触即碎的脆弱。

“殿下!”

玉笺刚刚好端著小盆从门口经过,听到这声音果然立刻转身,快步到他身边,语气紧张,“你这是怎么了?”

“还有些疼。”烛鈺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著眼说,“我无妨,只是伤口有些痛………玉笺不必管我。”

他越是这样说,玉笺越是焦急,“殿下哪里疼?”

“许是伤口又流血了,无妨,玉笺回去休息吧。”

“难道又裂开了吗?让我看看。”

“不必。”他轻轻挡开玉笺探来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带著一丝隱忍的颤意,“真的无碍……你快去休息吧,我独自缓一缓便好。”

他嘴上催著她离开,可那苍白的指节和微微发抖的肩线,压抑的喘息……

这可让玉笺怎么敢离开。

“我扶你躺下。”她伸手想去搀他。

“…不用。”他声音虚弱,侧身避了避,“背后亦有伤处,躺下或许会更痛。”

玉笺想到他后背那道贯穿伤,顿时懊悔不已。

她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手臂,急忙伸手探向他心口处的衣襟,想查看伤势。

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別看了……”烛鈺抬眸看她,眼底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声音很轻,“……又不好看。”

他越是这般阻拦,玉笺越是认定伤势极重。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语气坚持,“殿下你別动了,这几日都是我在给你看伤,现在让我看看又怎么了?不然我无法安心。”

烛鈺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眸光漆黑。

最终,他像是对她无奈,缓缓鬆开了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

衣襟被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了缠绕著伤口的布料。果然,一抹刺目的鲜红正从素白的布料下缓缓洇出。

玉笺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了颤音,“怎么会又裂开了?我去拿乾净的布来!”

她刚要转身,袖摆被几根手指轻轻勾住。

“先別走。”

烛鈺声音低哑,似是在疼。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柔软,“……玉笺陪著我,一会儿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指尖微微鬆了松,却又没有完全放开。

看著他此刻的形单影只,玉笺猛然回想起他曾被整个天宫背叛。

继而联想到他大概是害怕她走了一去不回?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说的,被狠狠背叛过的人就会害怕自己身边的人消失?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玉笺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走回他身边,坚定地在他身旁坐下。

“殿下,我不走。只要殿下不嫌我烦,我就一直在这。”

烛鈺抬眼向她看去,眼眸被睫羽掩住一半。

眸光深深。

“既然如此,便望玉笺不是一时兴起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