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大错特错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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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大错特错

走出旋转门的李晌,並未如杜长乐所看见的那般匆匆离去。

他站在执政府大楼正门的台阶上,任由傍晚微凉的风拂过面颊。

大楼前广场上,喷泉不知疲倦地扬起水花,水声潺潺,与外面街道上车流的喧囂混成一片。

李晌並没有走向停车场,也没有招手叫车,而是脚步一转,慢悠悠地踱步到大楼侧面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设计成一个半开放式的休息区,与主楼宏伟肃穆的风格形成微妙反差。

几组线条简洁的深灰色金属长椅隨意摆放,围著一方小小的浅水池,池中几尾变异锦鲤在稀疏的水草间缓缓游动。

一侧栽种著茂密的观赏竹和常绿灌木,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既阻隔了部分街道的噪音,也提供了一定程度的视觉隱私。

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菸草气息,混合著植物清冽的湿气。

平时,这里会有官员下来喘口气閒聊,或是谈论些不宜在办公室谈论的讯息。

李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拇指轻轻推开盒盖,里面整齐排列的香菸已经少了近半。

他抖出一根,手指夹著白色的烟身,动作熟练地將烟叼在唇间。

接著,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打火机是冯睦送给他的,纯金的,沉甸甸的,在掌心有著扎实的分量,像是他和冯睦过命友谊的象徵。

李晌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青灰色的烟圈在微凉的空气里裊裊上升,然后散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则投向不远处的执政府大楼正门。

巨大的玻璃旋转门不断开闔,像一张吞吐不息的巨口。

穿著各异的人们进进出出,有神色疲惫抱著厚重文件袋的年轻办事员,步履匆匆;

有肚腩微凸边走边对著旁边交代事项的中层干部,眉头紧锁;

也有气度沉稳,前呼后拥的高级官员,面无表情地钻入等候的专车————

每个人都像权力仪器上的齿轮,按照300年来不变的节奏运转,带著或明显或隱藏的目的,裹挟著或大或小的秘密。

直到李晌將一根烟抽完,也未见到杜长乐走出来的身影,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將菸头扔在脚下,隨脚踩灭。

然后,起身散了散身上的烟味,喷了点淡淡的香水,才又若无其事地晃回了执政府的一楼大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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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长乐猜错了,大错特错。

李晌確实是比他早一些来到执政府大楼,但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抢在杜长乐前面,急著上去见议员,打什么小报告。

在背后打人小报告什么的,太低级太low了,就算成功了也得不偿失,会破坏领导对自己的观感。

属於是献祭自己在领导那儿的印象分,来打击敌人。

属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不一定能成功,尤其是面对王新发这样多疑的上司,极易引发反向猜忌。

真正高明的做法,不是打小报告,而是做一个诚实的实话实说的人。

这些都是李晌从冯睦那儿学来的——毕竟疯子一般都诚实的可怕。

所以,李晌之前来到一楼大厅后,就一直在大厅里徘徊閒逛。

他在等。

等杜长乐。

他要的,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不期而遇。

他故意低著头走路,眉心微蹙,仿佛被什么难题困扰,沉浸在个人思绪里一这降低了他的“主动性”,也给了杜长乐“发现”他並做出反应的空间。

他故意在杜长乐的轻咳之后,才“恍然”抬头,“发现”对方的存在—一將互动的发起权巧妙让出,让相遇显得更自然。

他故意在四目相对时,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且故意不说话,因为沉默是最好的武器,空白是最佳的画布。

他故意表现得很有礼貌,主动侧身让路。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杜长乐营造偶遇的气氛。

这是一场没有台词的心理剧,舞台是大厅,演员只有两位,而李响一手设计了这场邂逅的每一个节拍。

他真的是太懂浪漫了啊!

其实,这就跟高明的审讯官在对付顽固犯人时,故意拉著犯人的同伙从审讯室窗外经过,恰好让嫌疑犯看到这一幕是一个道理。

那个时候,审讯官也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露出一个胜利似的笑容。

犯人自然而然就会脑补出同伙先一步撂了,並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自己头上。

就算有极少数聪明的犯人能猜出其中的花招,也会心里止不住的犯嘀咕,最后还是会忍不住互相攀咬起来。

这属於审讯的小技巧,拿来诱供也是极好的。

李晌作为一名公认的“神探”,这方面的技巧也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

毕竟想要成为一名神探,最重要的三项技能就是:

偽造关键证据的能力,诱导目標说出你想要的口供的能力,以及编出一个能说服上级的“好故事”的能力嘛。

李晌低头看了眼手錶,估算了一下时间。

然后,才慢悠悠地乘坐电梯来到十二楼。

他走出电梯,也不急著去议员办公室,再次很有耐心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默默等待著————

办公室內。

杜长乐恭谨地坐在沙发上,与一个小时前迟国栋坐的是同一侧。

肥胖的身躯此刻异常“收敛”,核心发力收紧,屁股只坐了沙发的前半截,仿佛隨时准备弹起来听候吩咐。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眯成缝的小眼睛,努力睁大透出全神贯注的专注。

出乎他意料的是,议员並未一上来就询问二监公路上袭击的事情。

——

王新发盯著杜长乐,似漫不经心似的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杜长乐反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到议员问的是另一件事。

—一关於李涵虞近期是否存在小动作,以及钱欢突然“甦醒”背后是否另有隱情。

他心中一紧,恭敬地回答道:“回稟议员,关於这件事,我已经仔细拷问过那日出现在李夫人別墅內的三个女人,以及护理钱欢的医疗团队人员了。

只是,最后综合所有口供和调查线索来看,结果可能要让议员失望了——.

杜长乐停顿一下,硬著头皮继续道:“属下暂时还未发现李夫人在背后搞了小动作。

至於钱欢的甦醒,医疗团队坚称是生命体徵的奇蹟性自我恢復,结合了最新的神经刺激疗法————

或许,真有可能是医学奇蹟也说不准。”

杜长乐说出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结论。

但没法子,这就是他目前查出来的“真相”。

最重要的是,他今天,不打算在这个相对“次要”的事情上对王新发撒谎。

作为一个深諳谎言艺术的老手,杜长乐內心深处有一套自己的“撒谎经济学”,即对同一人每天的撒谎额度是有限的。

尤其是对一位极度多疑且敏锐的上司,一天之內最好只在一件关键的事情上精心编织谎言。

否则,“含谎量”过高,很容易被对方尝出“假味儿”。

他已经决定,要把今天宝贵的“撒谎额度”,预留给二监公路袭击事件这个最大的雷。

那么其他的事件上,他今天就必须都儘可能实话实说了,以降低整体被识破的风险。

不然,等一下这间屋子里的“含谎量”可就太浓了。

王新发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他幽幽地注视著杜长乐,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肥厚的皮肉,直接看到他隱藏的心肝脾肺肾。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放在手边的文件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微微提高了些许音量:“医学奇蹟?呵——..这么说来,是钱欢福大命大,连阎王爷都不肯收了?”

杜长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议员的手指,落在那份文件上,很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乾:“是是属下办事不力,或许还有其他可能性,是属下调查的方向有误,或者手段还不够————深。

再给属下一些时间,我一定能————”

王新发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表决心:“我记得,你上次好像还提到过,对冯睦这个人————你也有些怀疑,打算深入调查一下他?这事,进展又如何了?”

杜长乐心头顿时一紧,颅內的警报瞬间拉响。

终於————问到冯睦了!

他不清楚,议员是顺著李涵虞和钱欢的话题,自然而然地问到了他们的得力手下冯睦?

还是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从看似无关的事情切入,最终目標直指冯睦,直指今天下午那场与冯睦息息相关的袭击?

从议员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杜长乐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但本能告诉他——这个问题充满了危险!!!

“议员已经怀疑自己了?李晌果然在议员这里泼我脏水了!”

杜长乐脑子疯狂转动,到嘴边的话则变成:“稟告议员,冯睦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属下初步接触和观察发现,此人的安全防范意识非常强,出行时身边总是跟著好几个人,而且其中几个看起来不太简单。

最近这几日,他更是基本都待在二监內部,很少在外界露面。”

他略微停顿,观察著王新发的反应,继续补充道:“属下一时还未找到接触和深入调查他的好机会,又担心如果直接採用过於激烈的手段,万一刺激到了李夫人或者钱狱长,引起不必要的反弹,反而会坏了议员您的大计。

所以,恳请议员再宽限属下两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把冯睦身上的所有蹊蹺,都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王新发耐心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解释。

然后,他伸手,將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朝杜长乐的方向推了一下。

“喝茶!”

杜长乐慌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

茶杯冰凉,触感细腻,他送到唇边,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就在他放下茶杯,心神略有鬆懈的瞬间。

王新忽然转移话题道:“二监今日下午,门前的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袭击,动静闹得不小。冯睦还有李晌,都被卷了进去,差点一起丧命。

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杜长乐鬆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口茶水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儿。

他极力控制住面部肌肉,艰难地將茶水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嚕”声。

他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虽然极力压制,但瞬间的僵硬还是未能完全掩饰。

“是,我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这件事,据说场面很惨烈,李晌队长能死里逃生,真是侥倖。”

王新发看著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得如同能將人吸进去。

他没有对杜长乐的“听说”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幽幽道:“既然你知道,那就不用我多说了。

那你觉得,袭击他们的人,是衝著冯睦去的,还是衝著李晌去的?袭击他们的原因,又可能是什么?”

他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沉吟了几秒,才谨慎地开口:“依属下愚见,冯睦毕竟只是个二监的一名狱警,虽说有些能力,但说到底无足轻重。

应该,不至於有人如此大动干戈,动用火箭筒之类的重火力去袭击他。

所以,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衝著李晌去的。”

杜长乐没有趁机抹黑冯睦,而是儘可能的將其一语带过:“我来的路上,也零星听到一些议论,好像说这起袭击,跟之前翡翠花园”的案子有所关联。

或许是李响真的查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这才惹来对方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吧。”

这个推断,符合巡捕房对外释放的口径,杜长乐直接拿来借用。

安全,稳妥,不容易出错。

然而,王新发的脸色却是骤然一阴,冷森森道:“哦?衝著李晌去的?

现在九区上下,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李响是我王新发的人。

他在翡翠花园案上能参与进去,是我在议员会议上替他拍了胸脯,做了担保的!”

王新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杜长乐:“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要动李响,你觉得,他们是衝著李晌本人,还是衝著我王新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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