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固区第二水厂
隨著兰市的战局发生剧烈变化,高志凯已经將第76军团前线总指挥部搬到了这里。
水厂中央巨型沉淀池顶部,此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型的钢铁堡垒:
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圆形平台边缘,厚重的沙袋墙与焊接的波纹钢板构成第一道壁垒,缝隙间伸出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冰冷的金属在戈壁烈日下反射著刺目光芒。
平台中央,一座由数个加固军用货柜拼接而成的指挥舱,如同蹲伏在巨兽背脊上的铁甲凶兽。
走进这个巨大的指挥舱內部,入目就是一座巨大的、用钢板焊接而成的西固区工业地形沙盘。
其精细程度十分惊人,有关西固区的主要街道、工厂轮廓、储罐位置、甚至关键建筑结构都以不同顏色的废弃金属片、电线、甚至凝固的水泥块粗糙而精准地復现。
沙盘上插满了密密麻麻、代表敌我態势的小铁片——红色铁片(76军团)艰难地楔入蓝色铁片(尸潮)与黑色铁片(高危变异点)的腹地。
沙盘边缘,几片代表赫连化工厂核心区的区域,被粗暴地打上了几个刺眼的鲜红“x”。
十几名作战参谋满脸疲惫、眼窝深陷、散发著略有病態的亢奋围在沙盘边,嘶哑著嗓子不停的激烈爭论著,手中的金属推桿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断调整著那些代表著部队的『红铁片』位置。
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意味著前线又一片阵地的易手或又一批士兵的牺牲。
...
靠近內侧的通讯区域,一排排通讯电台如同垂死病人的心跳监测仪,响彻著各种频率的嘈杂电流声、时断时续的呼救、嘶吼的命令、绝望的匯报....
“总指!总指!这里是铁锤三號!d区宿舍区请求炮火覆盖!重复!请求炮火覆盖!我们被包围了!尸潮里有大傢伙!啊——!!”
“.....毒气....志诚化工厂方向...氰化物泄漏....风向东南....请求...防化支援...咳咳——”
“七里河....精密厂....b车间...清理完毕....设备...完好....代价...二排...没了....”
....
在这一片令人神经衰弱的『白噪音』海洋中,通讯兵们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发条。
他们戴著耳机,额头青筋暴起,对著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叫、复述、確认,手指在布满油污的按键上疯狂敲打,汗水顺著鬢角流下,在布满灰尘的脸上衝出沟壑。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
在指挥舱最幽深的角落,被临时隔板勉强圈出的二十平米空间,便是第76军团军团长高志凯如今的『办公室』。
出於安全考虑,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几盏依靠备用电池苟延残喘的应急灯,光线昏黄摇曳,將人影拉得如同鬼魅般扭曲晃动。
听著近在咫尺的枪炮声轰隆作响,这座密闭空间內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混杂著汗酸、机油、劣质菸草以及一种若有若无、从下方战场飘来的、混杂著血腥与化学品的甜腻恶臭。
然而此刻这座本就狭窄的办公室內,高志凯也仅占据了一小部分位置,整个人连同办公桌都缩在角落里,大部分的地方都留给了几个现场办公的文职参谋。
只见狭小的空间內,满满当当的塞下了6张野战战备桌,几个面容枯槁的文职参谋佝僂著背,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奋笔疾书。
每一次落笔,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都像钝刀在刮擦生锈的铁皮,刺耳又令人心悸:
“机步三团二营:实到421人… 现存…97…重伤……弹药基数:步机弹.....”
“装甲一团:zb96式坦克损坏7(履带损伤5,炮塔卡死2)....柴油储备降至红线....”
“昨日阵亡/失踪匯总:西固区:643....七里河区:217....军官损失:营级1人,连级4人...”
...
旁边,一位头髮略微有些白、中校军衔的老参谋,如同一个冷酷的掘墓人。
隨著现场文职参谋的小声匯报,他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在一张铺开的、巨大的西固区工业地图上持笔涂画著。
地图上原本密密麻麻代表各连级单位的黑色方块,此刻已被大片大片、刺目欲滴的猩红“x”所覆盖,如同溃烂流脓的伤口。
他的动作机械而稳定,每当一个连队在战报中被確认失去建制,他便毫不犹豫地將代表它的黑块粗暴地划掉,涂上那象徵彻底消亡的猩红。
而第 76 军团高志凯本人,则陷在那张用装甲板改造的座椅里,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应急灯的昏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下頜,在枯瘦的手指关节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 那只手正搭在桌沿,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著桌面,节奏与参谋匯报伤亡数字的语速隱隱相合。
他像在假寐,眼皮沉沉地耷著,睫毛上落著不知是硝烟还是灰尘的白霜,呼吸匀得像台老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著铁锈般的滯涩。
桌角的搪瓷缸早空了,茶渍在缸底结出暗褐的圈,旁边堆著三个菸蒂,最长的那截菸灰悬了许久,始终没断。
“... 排级军官损失 11 人,补充兵源缺口 237...”参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远处的炮声吞没。
听到这里,高志凯没睁眼,喉结却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应急灯突然闪烁了两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极长,像条蛰伏的蛇。
隔壁突然传来『叮哐』的碰撞声,像是有人在通道里小跑,靴底磕撞钢板的脆响顺著临时隔板渗进来,与远处炮声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咚!咚!咚!
“报告!”
隨著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了高志凯贴身参谋苏寻云的声音。
听到动静,高志凯的眼皮才终於掀了条缝,露出眼白上密布的血丝,目光扫向门口:
“进。” 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低沉的沙哑。
“邹塬副司令所率领的兰市军团先头部队已抵近兰市外围,距我主阵地 30 公里。”苏寻云的军靴跟在地面磕出標准角度,手里的加密文件夹捏得发白:
“根据装甲侦察营传回的情报显示,前卫是两个边防团混编单位,携带有 82mm 迫击炮群。”
闻言,高志凯的指节在桌沿碾出更深的白痕,桌面那道旧划痕几乎要被指甲抠透。
『竟然比预想的还提前了两天?这么迫不及待吗?』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冰棱断裂:“倒是能跑....”
“首长?”苏寻云见他眼皮又要垂下,赶紧补充道:“邹副司令通过加密信道请求会面,说『商討协同收復部署』。”
闻言,高志凯霍然直起身,军帽檐下的目光猛地刺穿昏黄光线,带著久病缠身的沙哑:“商討?他配?”
指节重重砸在桌面上,將搪瓷缸里的茶渍震出细碎的波纹:“一群连尸潮都没啃过的边防杂鱼,也配跟我们第76军团谈协同?”
话音落下,苏寻云下意识绷紧脊背,这还是他熟悉的首长,看似萎靡的皮毛下,每根骨头都浸著血。
“那就见。” 高志凯突然鬆开捏紧的拳头,指缝间渗出的冷汗在桌面上洇出浅痕:
“让他看看,兰市是谁的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