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渊走在最前,身姿挺拔。
他脸上带著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笑意,与身旁的战区参谋长吴斌、战区陆军司令员王铁峰低声说著什么。
一行人来到车队前,无需过多言语,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和警卫已经引导各位领导走向各自的车辆。
顾承渊登上了队列最前方那辆外观並不特別张扬、但內部经过全面装甲加固和通讯改装的行政中巴,另一个、夜市唯一跟著他上车的,是夜省管理委员会委员长顾建国。
至於吴斌、王铁峰、陈海涛、周天翼等战区常委,则是紧隨其后依次登上后面的车辆,而其他高级將领和友军代表则按照安排,登上相应的座车。
嗡嗡嗡——
很快,隨著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启动声响起,这支由数十辆汽车组成的浅灰色长龙,开始缓缓启动,驶离了仍沉浸在庆典余韵中的胜利广场。
车队驶上清理一新的主干道,向著夜市市中心的方向平稳驶去。
在那里,一场为庆祝胜利、款待各方、同时必然也暗含诸多交流与博弈的盛大宴会,已经准备就绪。
车窗外的景象快速掠过,虽然经过了將近三个月的紧急清理和装点,但街道两侧仍可见大量战爭的创伤:
焦黑的楼体、坍塌的废墟、用巨大幕布遮盖的破损区域。然而,与这些伤痕並存的,是已经开始活跃起来的生机:
一队队穿著工装的人员在清理废墟,满载建材的卡车驶向工地,一些相对完好的建筑上已经升起了新的招牌或单位铭牌,悬掛在沿途的庆祝標语在风中微微摆动。
.......
车厢內,引擎低沉的运转声被良好的隔音材料过滤得几乎微不可闻,空调系统送出恰到好处的暖风,营造出一个与车外那个仍带著硝烟与废墟气息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安静而私密的空间。
在没有了其他高层、下属或外人在场后,那种阅兵台上刻意维持的、属於最高统帅的绝对威严与公眾形象,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露出了底下属於“儿子”与“父亲”的、更为真实但也更为复杂的底色。
顾建国將视线从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上收回。
那些標语、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被精心装点却难掩伤痕的建筑,都无声地诉说著这座城市刚刚经歷的巨变,以及正在开启的新篇章。
这一切的缔造者和核心,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距离不过咫尺,却又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由权势、功业和无数人仰望的目光构筑而成的薄膜。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心中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欣慰吗?自然是欣慰到了极点,哪个父亲看到儿子有如此成就不会自豪?
不可思议吗?更是无以復加,在这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从那个还需要家里给生活费、刚从部队退伍没多久的大学生儿子,到如今执掌一方、受万军敬仰、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顾委员长”,这跨度大到如同梦幻。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顾建国会恍惚觉得,这一切是否只是末世压力下自己產生的一场过於逼真的幻觉?
就像……就像当初身陷宰相聚集地內斗漩涡,近乎绝望时,儿子派来的那支装备精良、战术强悍的步兵连突然如同神兵天降,將他从泥潭中捞起时的那种极致的惊喜与虚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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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还只是震撼於儿子似乎掌握了一支不小的力量,而现在,他清晰地认识到,儿子掌握的,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拥有完整国家机器雏形的政权!
而自己,这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为他规划人生的父亲,如今却实实在在地生活在儿子打造的羽翼之下,甚至因为这份父子关係,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位与尊重。
这种角色倒置带来的眩晕感,以及隨之而来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距离感,让顾建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却已沉淀下沉稳与威仪的脸,那张脸依稀还有少年时的轮廓,但眼神中的光芒,已然是俯瞰山河的雄主之姿。
熟悉,又无比陌生。
两人之间,空气似乎都因为这无声的审视和心绪的流淌而变得有些凝滯。
一层无形的薄膜,似乎就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微微荡漾。
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却又无法言说的情绪,顾承渊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周邦顶端的顾委员长,而是突然往前躬身,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父亲搭在膝上、那只略显苍老、皮肤已经开始鬆弛的手。
手掌温暖,力道轻柔,带著无声的安抚。
顾承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捏了捏父亲的手。
就在这一握一捏之间,顾建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被这熟悉的、属於血脉亲情的温度穿透了一个小孔。
他反手也握紧了儿子的手,用力地攥了攥,一切尽在不言中....
表面虽如此,但此刻,在顾承渊內心深处,复杂心绪同样难以言说。
何止是父亲,他自己又何尝没有感觉到这种微妙的疏离?
与母亲,与弟弟,甚至与最早跟隨自己的那些伙伴,隨著他站得越来越高,肩上担子越来越重,那种纯粹私人情感交流的空间就被无形地压缩、扭曲了。
哪怕他竭力想要保持,想要破除,但那道因地位差距而自然產生的“天堑”就横亘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又切实存在。
或许,这就是所谓“高处不胜寒”的一种体现,是权力与责任带来的必然代价,是某种难以违逆的“天道规则”。
登高者,必孤寒。
不过,无论是顾建国还是顾承渊,骨子里都不是那种会沉溺於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人。
短暂的感性波动后,务实和解决问题的本能迅速占据了上风,那点惆悵与感慨,被深深地压入心底,成为只能独品的一丝寂寥。
顾建国鬆开手,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只有面对儿子时才有的直接:
“承渊,阅兵很成功,震撼人心!但接下来夜市这块地方,你打算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