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国看著眼前这个沉稳应对、运筹帷幄的侄子,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在魔都初露锋芒的年轻人,如今已成长为能搅动帝都风云、与四大家族博弈的庞然大物。
他眼中的锐气未减,却沉淀下更深的城府和更磅礴的格局。
时间,真是最好的雕琢师。
陆风仰头,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放下酒杯,他眉宇间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叔,叶家的人被抓,我能理解。”
“但沈家和李家的人也被带走调查,这......特別是李家,有您在,我相信李家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触碰那些真正的红线。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正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深沉的世故。
“小风啊,”李正国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这就是......潜规则。”
“潜规则?”陆风眉头微蹙,这个词他当然知道,但用在世家与最高层之间,似乎又有了更深沉的意味。
“嗯,”李正国放下漏勺,目光变得深邃,如同望向深不见底的寒潭,“简单点说,这叫『自污』。”
“自污?”陆风心中的疑惑更甚。
“对,自污。”李正国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一个世家,如果它在方方面面都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瑕疵,政绩斐然,財富惊人,子弟优秀,上下齐心......”
“那么,它在上面某些人眼中,就不再是『栋樑』,而是『隱患』,甚至是......『威胁』。”
他看著陆风,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对方心上:“上面,不会允许一个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影响力巨大,且看起来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世家长久存在。”
“这是权力平衡的大忌,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说著,李正国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但最终都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所以,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不被视为『完美』的威胁,我们必须......自己留一些『小辫子』,或者至少,在某些时候,让上面能抓住一些不那么致命、却又足以敲打的『把柄』。”
“主动暴露一些『瑕疵』,上交一部分『主动权』。”
“让上面知道,我们並非铁板一块,也並非无懈可击,我们是可控的,是......需要依赖上面的『公正』才能『清白』的。”
“只有通过这种『自污』,展示出我们的『弱点』和『依赖性』,上面才会对我们......真正『放心』。”
李正国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而残酷的生存法则。
闻听此言,陆风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表面平静,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棋局已经足够深入,对帝都的博弈也看得足够透彻。
却没想到,在冰山之下,还隱藏著如此深不可测、如此令人心惊的“潜规则”!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斗爭或政治倾轧,而是关乎生存根基、关乎权力本质的赤裸裸的哲学!
华国高层的博弈之深、之复杂,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看著陆风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撼,李正国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古剎钟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小风,帝都这个地方,不是魔都,也不是你叱吒风云的商界。”
“这里的水......深不见底。表面风平浪静,暗地激流汹涌。走错一步,万劫不復。”
“你所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你所触碰的,可能只是別人精心布下的棋局中的一颗子。”
“记住,在这里,锋芒毕露是取死之道,藏拙守愚才是存身之本。”
“审时度势,知进退,懂取捨,更要......明白什么能碰,什么绝对不能碰。”
“有些规则,是写在纸上的;而有些规则,是刻在骨血里的,无声,却致命。”
陆风深吸一口气,將李正国的话深深印入脑海,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些可都是真正的保命知识。
“叔,我明白了。我会谨记在心。”
但脑海中又隨即想到李正国之前透露的信息,继续问道:
“对了,叔,您之前说,上面可能会借这次机会对世家动手?”
“怎么到现在,除了安全部参与了抓捕叶天的行动,其余的似乎......没有太大动静?”
面对询问,李正国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上面......在看。在看你们这场『围猎』最终能打出什么结果。”
“结果?”
“对,结果。”李正国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如果你们能成功地將叶家从『四大家族』的神坛上拉下来,让它跌落神坛,元气大伤。”
“那么上面就会以此为突破点,从而展开对其他世家的布局。”
陆风目光闪动,追问道:“那......上面难道不认为,我们有可能把叶家彻底......消灭吗?”
“彻底消灭?”李正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直接笑了出来,笑声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洞悉世事的瞭然,“小风啊小风,你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语气也变得悠远:
“四大家族,之所以能被称为『四大家族』,盘踞华国巔峰上百年,其底蕴之深厚,根系之庞杂,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骨髓,与国运紧密相连!”
“它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商业家族,而是某种......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庞然巨物!”
“它们就像支撑著帝都这座巨鼎的四根主柱,你可以削它,可以砍它,甚至可以把它这根柱子敲打得摇摇欲坠、布满裂痕,让它失去作为主柱的资格,换上另一根新的柱子......”
李正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冰冷的现实感:“但你想把这根柱子彻底砸碎、连根拔起?”
“呵呵......且不说需要付出何等难以想像的代价,就算你真的做到了,那瞬间崩塌的巨鼎碎片,足以將整个帝都砸得千疮百孔!”
“上面......绝不会允许这种玉石俱焚、动摇安稳的局面出现!”
“所以,別说你们做不到,就算能做到......上面,也绝不会允许你们做到!”
“这,就是『四大家族』能在歷史长河中存续至今的根本原因——它们,已经成了这国器的一部分,动之,则伤筋动骨。”
陆风静静地听著,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明悟和......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著窗外帝都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不能彻底砸碎,那就把它养肥了,再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