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3章 情真意切

2025-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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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词!”

“张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

“此词当为魁首!”

画舫內的宾客,包括许多妓子,都纷纷讚嘆。

张煜及其跟班们更是志得意满,仿佛魁首已是他囊中之物。

张煜羽扇轻摇,看向顾洲远等人的方向,嘴角噙著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声音不大不小道:

“有人到青楼来便是嫖宿粉头的么?粗鄙之人是不懂什么是文人雅趣的。”

赵承渊气得直哼哼,却无可奈何。

写词是需要灵光乍现的,再牛逼的人物,也不能说在有限的时间內,写出来的词就一定能稳压別人一头。

他见顾洲远没什么反应,心中已然凉了半截。

苏沐风眉头紧锁,他方才也填了一首,自觉尚可,但与张煜这首相比,確实稍逊一筹。

苏汐月更是小脸垮了下来。

她方才还害怕远哥跟哥哥写出好词,被那妖媚女子喊去当了入幕之宾。

心中一直在祈祷,叫对方贏了才好。

如今看著张煜那得意的样子,她又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顾洲远听著这首词,倒是客观地点了点头。

这张煜,虽然人品不咋地,但诗词功底確实扎实。

这京城的水,果然藏龙臥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词会魁首非张煜莫属,连侍女都准备走向张煜雅间宣布结果时。

那位一直侍立在柳如絮身边、负责传递词笺的贴身侍女却微微蹙眉。

她目光在收上来的一叠词笺中再次扫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张用墨奇特,字跡略显狂放,但別具一格、带著一股洒脱不羈气息的白纸上。

她只瞄了一眼,便瞪大了双眼。

隨后愣愣看著纸上的新词,咽了一口唾沫,將纸张抽出,转身快步走向了柳如絮所在的舱室。

这一幕,让原本志在必得的张煜笑容微微一僵,也让在场眾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难道……还有变数?

赵承渊也瞪大了眼睛,捅了捅顾洲远:“顾兄,那张纸是谁的?看起来挺不简单的样子。”

见顾洲远面露微笑,他惊道:“你……你写的?”

他刚才光顾著生气和自怨自艾,都没注意顾洲远是否动笔。

顾洲远一脸无辜地摊摊手:“我看大家都写,就隨便划拉了几句凑数。”

苏沐风和苏汐月也惊讶地看向他。

苏汐月紧张地攥紧了小手,心情复杂无比。

既怕顾洲远写得太好被那魁看上,又怕他写得不好被张煜那些人嘲笑。

张煜见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边听见:“东施效顰,徒增笑耳。”

他根本不信一个边陲出来的“田舍郎”能写出什么好词。

然而,没过多久,那位贴身侍女再次走了出来,这一次,她手中只捧著唯一的一张词笺,径直走到了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画舫內鸦雀无声。

侍女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三层:“柳小姐已品评完毕,今日魁首之作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终落在了顾洲远他们所在的雅间,朗声道:“——顾公子所作的《迷仙引·才过笄年》!”

“什么?!”

“顾公子是谁?”

“没听说在座有哪个姓顾的才子啊?”

“等等!跟小王爷一同来的那个大同县伯,不就姓顾吗?”

“大同县伯?他……他会填词?”

一时间,满座譁然!

尤其是张煜那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侍女不等眾人议论,便开始用她那清越的声音,吟诵起纸上的词句:

“才过笄年,初綰云鬟,便学歌舞。”

“席上尊前,王孙隨分相许。”

“算等閒、酬一笑,便千金慵覷。”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已受君恩顾,好与为主。”

“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

“永弃却、烟伴侣。”

“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一词吟罢,满场皆寂。

与张煜那首充满文人士大夫对美人欣赏与占有的《见卿惊鸿》截然不同,顾洲远这首词,竟是完全以一位青楼女子的口吻自述!

“才过笄年,初綰云鬟,便学歌舞。”

——年仅十五,刚刚成年,便被迫梳起髮髻,学习歌舞娱人。

开篇便道尽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辛酸。

“席上尊前,王孙隨分相许。算等閒、酬一笑,便千金慵覷。”

——在酒席宴前,对王孙公子强顏欢笑,看似一笑千金,实则內心对此早已麻木倦怠。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最害怕的是像木槿般朝开暮落,青春易逝,在这虚情假意中白白耗费光阴。

这是对未来的深深恐惧与不甘。

“已受君恩顾,好与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若是真的得到有情人的怜惜,愿以终身相托,携手离开这万丈红尘,永远拋弃这烟生涯,只求能摆脱这朝秦暮楚、任人攀折的屈辱命运!

这哪里是一首寻常的狎妓之词?

这分明是一篇源自风尘女子灵魂深处的吶喊与渴望!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虚偽的情意绵绵,有的只是血淋淋的现实和对自由、对尊严最真挚的渴望!

在场的许多宾客,尤其是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初听时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词过於直白,不够“雅”。

但细细品味之下,却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心头。

他们平日来此寻欢作乐,何曾真正想过这些女子的痛苦与挣扎?

而真正受到巨大衝击的,是画舫上的那些女子,无论是清倌人还是普通的妓子。

她们愣住了。

她们痴痴地听著。

她们的眼圈渐渐红了。

多少年来,她们听惯了才子们讚美她们的容貌、技艺,听惯了恩客们虚假的甜言蜜语。

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深刻地替她们道出心中的苦楚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