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百二十三年(3)

2024-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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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当年,他们还做了什么?”朱元璋忽又道。

李景隆颤抖著摇头,神色惊恐不已。

“锦衣卫中,竟然也有李善长的人!”

朱元璋恨声道,“而且他的人,还在给毛驤的饮食之中,藏了两把可以逃出铁牢的钥匙!”说著,他眯著眼睛,“咱考考你,李善长让人给毛驤送钥匙,所图何事?”

李景隆沉思片刻,“既然锦衣卫也有李善长的人,那他是想让毛驤逃出去。”

说著,他顿了顿,冷笑道,“只要毛驤往外逃,那么李善长的人就会在暗中,直接把毛驤当场格杀!”

“如此一来!”

李景隆继续冷声道,“既有了臣的谋逆案,又有了锦衣卫出了內鬼之案。皇上您既要彻查臣的余党,而且还要清洗锦衣卫。两个案子,牵连之人必將成千上万。而且毛驤还死了,一切都成了无头公案。”

“到时候举国震动,您就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啪啪啪!

忽然,朱元璋抚掌道,“毛驤那廝若是有你一半的聪明,都不会走到绝路上,更不会让人卖给还给人数钱呢!”

“解决危机的办法,就是再製造一个更大的危机出来!”

朱元璋又道,“偏你,也是手脚不乾净,给人落下了话柄!”

咚咚,李景隆叩首,“皇上天恩,臣万死难报!”

这句话是对三年前那件事,最终的詮释。

意思是,他李景隆之所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是因为皇帝的猜忌和疑心,而是因为李善长和毛驤的毒计!

闻言,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手指勾勾,“过来!”

李景隆垂首上前,站在朱元璋的身侧,凝神倾听。

“李善长..交给你!”

“果然!”李景隆心中暗道,“脏活还是要我来!”

又听朱元璋继续道,“好好收拾他!蒋瓛那廝听你使唤。”

顿时,李景隆暗中皱眉,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无声的考验。

朱元璋是在考验他,会不会借著李善长的案子公报私仇,对於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的私仇。

~

蒋瓛这条癩皮狗,李景隆是不会动的。

因为他在日后那些对大明开国功臣身上的所作所为,对李景隆来说,简直就是贵人。

而且,李景隆也不能动他。

打狗看主人,李景隆若真是公报私仇,那就等於告诉朱元璋,三年前的事,他並没有真的放下,而且他的心中藏著怨恨。

人,李景隆不会动。

事,李景隆还要办的漂亮。

小的权力,可以通过取悦別人来换取。

可大的权力,大到可以掀天的权力,得到的唯一途径,就是自己的能力。

六年前,李景隆通过取悦他们朱家爷俩,步步高升。

六年后,李景隆所要得到的东西,只有靠他自己的双手。

而且也只有能力,才能掌控未来几年,大明帝国之中一切的变局。

~

“卑职等...”

“下官等见过公爷!”

乾清宫外的大臣值班房中,许多张或是陌生或是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李景隆的面前。

“诸位切莫多礼,折煞李某了!”

李景隆抱拳回礼,笑道,“诸位如此大礼,李某实在愧不敢当!都坐都坐,別拘束。我过来坐一会儿,等个人!”

“恭喜公爷!”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李景隆的面前。

却是老熟人,如今的户部尚书李至刚。

“李部堂,三年未见,您风采更胜往昔呀!”李景隆笑道。

李至刚矜持的点点头,目光不屑的环视一周,扫了一眼那些品级没他高,权力没他大的官员们,低声道,“公爷如今復出,皇上给您了哪样差事?”

不单是他,周围人都竖著耳朵,等待李景隆开口。

而李景隆却笑笑,没有说话。

“嗯!”

李至刚察觉到自己问的有些唐突,又低声道,“为了恭贺公爷復出,今晚上本官在清风楼给公爷您设宴贺喜,还望公爷不要推辞呀!”

“吃您李部堂的席,可是罕见,知您素来是不太喜欢热闹的,又不喝酒,却要为李某破例,某感激不尽!”

李景隆笑笑,“不过,李某公务在身,您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就这时,他笑呵呵的表情突然之间变得严肃起来。

然后在太师椅上一撩裙摆,翘起二郎腿,端起手边的盖碗。

“呼!”

他低下头,轻轻的吹著盖碗中的茶叶。

耳边,就听有人大声道,“卑职蒋瓛,见过公爷!”

“呼!”

李景隆再次吹著茶叶,然后用盖碗的盖子,轻轻的摩擦著盖碗的碗沿,发出摩擦的声响。

大臣值班房之中,文官们表情诧异。

平日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此刻竟然像三孙子一样毕恭毕敬的站在曹国公李景隆的面前。而且人家曹国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卑职蒋瓛,见过公爷!”

相比於三年前,蒋瓛显得有些虚胖。

弯腰拱手站在李景隆面前,额头之上露出几道虚汗。

面对他的声音,李景隆依旧一动不动。

这使得边上的目光,全看向了蒋瓛,让他的麵皮燥热,无地自容。

“卑职....”

“你也知道我是世袭罔替的公爵!”

李景隆继续转动盖碗,开口道,“那该怎么行礼呀?”

“我?”

蒋瓛顿时心中大怒,面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按照大明礼制,公侯駙马。

也就是说公爵是最高的,不但在侯爵之上,甚至在駙马之上。

莫说蒋瓛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只是正三品,即便是传说中的正一品....见了李景隆这样世袭罔替的公爵,都要行揖拜大礼。

“卑职蒋瓛!”

蒋瓛紧咬牙关,站在李景隆右侧,双手拱起高举,两次长拜,俯身下去,“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低头,看著撅著屁股的蒋瓛,无声冷笑,压根就没说让对方起来。

是,他是不懂蒋瓛。

但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面对蒋瓛的拜礼,他依旧纹丝不动,且饶有兴致的继续把玩著手中的茶盏。

“哎,这盖碗的样式,跟以前不大一样呀?”

李景隆笑著对边上的官员说道,“以前宫里用的都是素胎青花,如今这瓷器上,倒是多了许多色彩!”

“公爷好眼力!”

边上官员笑著奉承道,“这是釉里红,乃是官窑奉太子之命精造,甚是难得!”

“茶也不错!”

李景隆低头喝了一口,笑道,“以前宫里都是碎茶叶沫子!”

“太子爷体恤下官等,特命光禄寺每日拨给贡茶!”

那官员又笑道,“您现在喝的,是福建的花茶,格外的淡雅!”

“用的瓷器好,喝的茶叶好!”

李景隆把盖碗举起来,又看看,“这说明咱们国库如今有钱呀!哈哈!”

“此全李部堂之功,皇上亲口讚许,李部堂执掌户部,乃是持家有方!”

面对旁人的马屁,边上的李至刚矜持的面露微笑。

“公爷!”

突然,猫腰撅屁股的蒋瓛再次开口。

这时李景隆才转头看他,一直没起身的蒋瓛身子弓的和虾米似的,因为长时间窝著,双腿都有些打颤了。

“你的狗腿子都点齐了?”李景隆冷哼道。

“回公爷,锦衣卫上下都在等著公爷您吩咐!”蒋瓛咬牙道。

“行!”

李景隆放下盖碗起身,“走!”

他大步流星,行至神武门外。

已有数百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按著绣春刀无声肃立。

见李景隆从宫门中出来,齐齐俯身行礼,“参见公爷!”

李景隆眼皮都没扫一下,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然后上车之际,对著身后跟著的蒋瓛勾勾手指。

蒋瓛心中大恨,恨不得直接吞了李景隆,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附身道,“公爷,您有什么吩咐?”

李景隆盘腿坐在马车之中,“带路!”

“是!”

蒋瓛答应一声,给了下属一个眼神,然后道,“牵马来...”

“我!”

李景隆突然正色道,“让你带路!”

“这.....?”顿时,蒋瓛愣在原地。

“你什么你?耳朵塞鸡毛了?”

李老歪坐在车辕上,骂道,“我们家公爷让你带路,马前边腿儿著去.....”

“我?”

蒋瓛顿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咬牙,“走,出发!”

说完,脸色阴沉的走在李景隆的马车前边。

“让你带路,不是让你挡道的!”

李景隆的声音又从马车中传出来,“边上去!”

“是!”

蒋瓛几乎咬碎了满口牙齿,亦步亦趋乖乖的站在马车旁。

於是,不多时之后,京城之中的百姓们就见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数百名骑著高头大马的锦衣卫,簇拥著一辆寻常人家模样的马车。

穿著锦绣飞鱼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好似大户人家的下人一般,步行隨在马车旁,卑躬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