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崩(1)

2025-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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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十日....”

“十日....”

那一夜,戴思恭罕见的醉了,失態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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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骤然就停了。

天空乾净的好似雨从来都没来过,只有御园中竞相盛开的卉之上,依稀还残留著点点雨水的痕跡。

总之,一切都是格外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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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爷,到了!”

十八名锦衣校尉抬著的御輦在紫禁城长安门外缓缓停步,整齐无声。

李景隆站在輦下,低声道,“到家了。”

他在凌晨时分接到太子口諭,护送太子回宫。

许是因为天儿好,所以朱標的脸色,也比往日更好了几分。

他穿著杏黄色团龙袍服,削瘦的脸颊上带著几分红润,也带著点浅浅的笑意。

“到家了...”

朱標抬头,仰望巍峨高耸的宫门,“家...”

“太子!”

沐英从马上跳下,径直走来,“臣背著您...”

“不要!”

朱標想摆手,最终却只是胳膊动了动,“大哥这些日子也累了。”说著,他目光柔和的看向李景隆,“二丫头,你来背著我!”

“是!”

隨著御輦的抬槓,从锦衣校尉的肩膀缓缓落下,李景隆也矮下身子。

而后几名太监扶著朱標,趴在了李景隆的背上。

此时的李景隆,內心之中一片空白。

说有哀伤?但不知哀该如何表达!

说有恐惧?但又异常的平静。

是的,他很平静。

一种种种情绪都在心里挤压著,但別样的平静。

今天,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

“我重不重?”

李景隆稳步前行,背上的朱標忽然问道。

“您...不重!”

以前,朱標是胖的。

可现在....也就八百十斤。

“叫人准备冰镇葡萄酿,乳酪.....”

朱標喘息几声,“烤羊肉.....鹅肝....也不知咋了,就突然想回宫了...好像不回来,心里不踏实!”

忽然,李景隆眼眶湿润,近乎哽咽,“好!”

这些,都是以前朱標爱吃的。

~

李景隆背著朱標在前,身后跟著长长一队。

从长安门而入,直奔咸阳宫。

深宫夹道的尽头,早就站满了人。

“太子爷..”

一声悲愴的喊声,从人群中传出,而后就见曹泰跌跌撞撞的跑来。

自从迎了常茂的尸骨回京之后,他也是重病一场,养了许多日子,才能下床。

“嘘...”

面对眼含热泪的曹泰,朱標轻轻一笑。

然后目光看向前方,他的妻子,太子妃吴氏。他的儿子,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熙,还有他的女儿...还有其他东宫的嬪妃。

当然,也有穿著布衣的,满头银髮的老父亲。

“就在园子里吧!”

朱標再次开口,“別的地方,人多了显得挤!”

~~

春光,正美。

御园中的还算不上万紫千红,只是刚刚开始爭奇斗艳。

大概也是觉得,开的还不够美。

所以彩蝶落在绣著卉的精美的桌布上。

蜜蜂就在装著乳酪的银盘边上盘旋。

“四月的不好看...”

亭台之中,朱標被眾星捧月一般坐著,笑道,“要说好看,还得是九月....”

“那就等九月..”

朱元璋挨著朱標,伸手拉著他的手,“爹陪著你一块看!”

“您看庄稼还行,看?外行?”

朱標笑笑,目光也看著他父亲的脸,“前几日,儿子伤了您的心...”

“无碍的!”

朱元璋忙道,“当爹的,哪能和自己儿子计较?”

“呵!”

朱標又是一笑,“儿子昨晚上,梦见母亲了!”

说著,他转头,没有去看父亲的脸,而是看著御园,“母亲站在菜园子边上,对儿子招手....”

“咳咳..”

突然,他重重的乾咳几声。

然后捂著嘴,“酒...”

~~

李景隆的手微微颤抖,一杯镇好的葡萄酿放在朱標的手边。

“太子爷...”

他挤出几分笑容,“这是西域帖木儿国的葡萄酿,臣家里就剩下一桶了.....一直没喝,就等著您身子好了....”

“最后的酒?”

朱標突然失笑,“呀.....便宜我了!”

说著,他看向朱元璋,“爹,儿子敬您一杯?”

“你...嘴唇沾一下就行了,太医说...”

不等朱元璋说完,朱標开口道,“爹...要是能好,早就好了呀!现在...儿子趁著不难受,喝一口也是享受了!”

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给吴王他们...也倒上!”

“父亲...”

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熙几兄弟,捧著银杯,带泪跪在朱標的周围。

朱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的看过去。

他想伸手,却无力....

李景隆便轻轻扶著他手臂,先是摸摸朱允炆的头顶,又拍拍朱允熥的肩膀,最后捏了下朱允熙的脸颊。

“陪爹....”

朱標对儿子们笑笑,又对著朱元璋笑笑,“喝一杯!”

说著,他执拗的推开李景隆的手,双手捧起银杯,努力的低头。

“喝一小口就行...”

朱元璋满眼都是儿子,心疼的说道,“先吃点东西垫.....”

下一秒,他的眼神骤然惊恐。

噹啷...

朱標的嘴唇还没碰到杯沿,手中的杯子却猛然落地,他的身子也往后一仰。

“太医....”

“传太医...”

~

“昨晚太子爷只睡了半个时辰。”

“然后用了一颗天王补心丹!”

“接著让沐侯回宫告诉皇上说今儿他要回宫赏!”

咸阳宫一片死寂,但却又格外的忙碌。

太医和宫人们皆是无声的进进出出,透露出一种绝望的压抑。

一切都太突然了。

但一切,好似又都顺理成章。

李景隆站在殿外,將刚才朱標刚昏厥过去正是混乱的时候,包敬塞给他的小纸条看了看,然后收入袖子当中。

“听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有感应!”

他心中暗道一句,“朱標大概知道....就是这..几天了!”

想著,他抬起头。

望著乾净的天空,望著纯白的云。

“老天爷也算...挺客气的。”

“下了一个月的雨,终於给了个好天气!”

而后,他抬腿,缓缓入殿。

~~

寢宫的床榻上,朱標的头枕著朱元璋的腿。

李景隆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忍心的別过头去。

朱標双目紧闭,面若金纸,额上是一层怎么擦都擦不去的汗珠。

双唇微张,粗重的喘息在口中,进的多出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