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市的夜,比起西南边陲要来得更早,也更凉爽。
距离航空工业大学东门两百米的一条巷子里,名为“老川渝”的火锅店此时正是人声鼎沸。
空气中瀰漫著牛油锅底那霸道辛辣的香气,混杂著嘈杂的划拳声和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
角落里的一张圆桌旁,四个大男生围坐在一起,脚下已经空了好几个啤酒瓶。
没有了苏念在场,这帮男生彻底放飞了自我。
“川哥,这杯我必须敬你!” 赵大力满脸通红,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举著酒杯,“虽然你才来了几个月,但这几个月,你可是咱们宿舍的传奇!高数你也懂,材料你也懂,现在连身体都练得跟终结者似的!兄弟我是真服了!”
林川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运气好而已。”
“谦虚!太谦虚了!”赵大力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你说苏女神咋没来呢?要是她来了,咱们这桌绝对是全场焦点!”
王晓在一旁补刀:“得了吧大力,要是苏学姐真来了,你连话都说不利索,还焦点呢。”
眾人哄堂大笑。
林川也跟著笑了,他拿起公筷,將一盘现切的羊肉滑入翻滚的红油锅底中。
“她比较忙,而且,”林川看著翻滚的红油,轻声道,“她不適合这种场合。”
赵大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纠结,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也是,女神嘛,都是喝露水的,哪像咱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痛快!来,川哥,走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逐渐从喧闹变得有些感伤。
赵大力已经喝高了,揽著王晓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看著林川:“川哥,你明天真要走啊?这书读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呢?”
林川给自己倒满最后一杯酒,目光扫过每一个室友那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
他们討论著哪个系的女生漂亮,抱怨著导师的严苛,憧憬著毕业后进入大厂或是研究所,为国家的航空事业做贡献。 他们的烦恼很具体,也很琐碎,但都很安全。
这正是他和他的兄弟们,在边境、在异国他乡拼死守护的东西。
“家里有点事,得回去处理。” 林川平静地说道,“很高兴能认识你们。在航工大的这段日子,我很开心。真的。”
“那你还回来吗?”王晓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希冀。
林川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举起酒杯:“以后不管我在哪,这顿酒,我记住了。”
“行!那咱们就祝川哥前程似锦!”赵大力吼了一嗓子,“以后要是发达了,別忘了咱们305的兄弟!”
“一定。”
林川仰头,將杯中苦涩而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杯酒下肚,这里的安逸便画上了句號。
明天醒来,他就不再是学生秦川,而是手握利刃的修罗林川
回到学校大门,苏念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赵大力等人很识趣的赶紧撤。
“东西都收拾好了?”苏念问道。
“嗯,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林川。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脸上,为她平日里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秦川。” 她很少这么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嗯?”
“活著。” 苏念直视著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坚定,“无论你去哪,无论做什么,都要活著。我的实验室还需要你的数据,你的『星火』还需要你来验证。別死了。”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深情的告別。
林川看著她,那双歷经风霜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抬起带著战术手套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一个不標准的、带著点痞气的致意礼。
“收到,苏博士。保证完成任务。”
苏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这个男人的样子刻进脑海。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林川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放下手。
他转身,看向深邃的夜空。
那里的星星,似乎和他在中东沙漠里看到的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该醒了。” 他低声自语,身上的慵懒与隨和在这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令人胆寒的、属於“刺客”的锋芒。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航工大的校园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偶尔打破寂静。
男生3號宿舍楼,412室。
林川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没有开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多月的房间。
赵大力的呼嚕声依旧震天响,一条腿横跨在被子上,睡姿豪放。
王晓缩在床角,怀里还抱著他的笔记本电脑。
林川的床铺已经被收拾得乾乾净净,被子叠成了標准的“豆腐块”——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是在这里,他也从未丟下。
书桌上,除了一把钥匙,还放著两个厚厚的笔记本。
一本是给赵大力的,里面是他这两个月结合系统知识总结的一些关於机械结构和材料加工的“独家秘籍”。
另一本是给王晓的,里面是一些关於算法优化和加密通讯的思路。
“走了,兄弟们。” 林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提起那个简单的黑色帆布包,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还在打呼嚕的赵大力,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闭著眼,翻了个身,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却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出声挽留。 男人的离別,有时候不需要眼泪和拥抱,只需要这无声的默契。
走在清晨的校园大道上,空气清新得有些刺骨。
林川的步伐很快,很稳。
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书卷气”就消散一分,属於军人的铁血气息就浓重一分。
当他走到校门口时,一辆掛著普通地方牌照、但车窗漆黑的黑色越野车已经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旁,靠著一个身材高大、戴著墨镜的男人。
是镰刀。
看到林川走来,镰刀摘下墨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大学生活体验结束了?”
“嗯。” 林川走到车边,將帆布包扔进后座,“感觉不错,就是太安逸了,容易让人骨头生锈。”
“嘿,放心,接下来的日子,有得是机会给你松骨。”
镰刀拉开车门,“上车吧,首长在基地等你。还有,你的『新玩具』们,都已经装机了。”
林川正要上车,动作突然一顿。
那种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礪出的直觉,让他感应到了几道特殊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远处。
在航工大那座標誌性的行政主楼顶层,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几道身影正佇立在那里,远远地注视著这边。
虽然隔著很远,但林川依然能认出他们。
那是航工大的老校长,是学院的书记。
而在他们旁边的另一扇窗后,站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的纤细身影。
是苏念。
她没有像那些领导一样站在显眼的位置,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著这边。
老校长缓缓抬起右手,对著林川的方向,敬了一个略显颤抖、但依旧標准的军礼。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去的地方,是真正的战场。
林川心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对著那个方向,啪地立正,回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姿勾勒得如同一桿標枪。
礼毕。
林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身影,不再留恋,转身上车。
“开车。” 他的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波澜。
黑色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如同一头甦醒的黑豹,瞬间窜了出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车內,气氛逐渐变得肃杀。
林川从座椅下抽出一个黑色的战术箱,打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作训服,还有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手枪。
他熟练地脱下身上的便装,换上作训服。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当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戴上那双苏念送的战术手套,繫紧战术腰带时,那个名叫“秦川”的进修生彻底消失了。
坐在那里的,是让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修罗”——林川。
“直接去机场?”镰刀一边开车,一边观察著后视镜里的林川,满意地点点头,“这味儿才对嘛。”
“不。” 林川一边检查著手枪的弹匣,一边冷冷地说道,“先回一趟少年军校。”
“嗯?那里不是已经交给老狐狸(萧卫华)管了吗?”镰刀有些意外。
“有些帐,得算清楚。有些人,得敲打敲打。” 林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中东那边局势复杂,我这次带『星火』过去,不仅仅是为了测试。我要在那边布一个更大的局,需要几个得力的人手。”
“你想从少年军校里挑人?”镰刀吹了声口哨,“那帮小崽子还没毕业吧?萧老头能放人?”
“不一定要带走。” 林川將手枪插回枪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但作为总教官,临走前给他们上一堂终生难忘的『实战课』,也是我的职责所在,不是吗?”
镰刀打了个寒颤,为那群即將遭殃的学员默哀了三秒钟。
“看来,今天的少年军校,又要血流成河了。”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一路向南疾驰。
那里,有一座隱藏在深山之中的军事禁区。
那里,是他培养下一代狼群的巢穴。
十几个小时后。
越野车穿过重重关卡,驶入了一片群山环抱的基地。
此时,校场上。
一百多名青少年正在进行著残酷的体能训练。
泥潭中,他们摸爬滚打;烈日下,他们挥汗如雨。
突然,一声尖锐的剎车声打破了校场的喧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辆停在主席台下的黑色越野车。
车门打开。 一只黑色的战术靴重重地踏在地上。
紧接著,林川那標誌性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戴著墨镜,面无表情,身上的气场强大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正在带队训练的教官们看到来人,脸色瞬间一变,隨即集体立正,吼声震天: “总教官好!!!”
这一声吼,让那些新学员们心头一颤。 他们听说过那个传说中的“魔鬼教官”,那个一手缔造了少年军校神话的男人。
但他消失了两个月,很多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今天,那个男人回来了。
而且,带著比以前更加恐怖的压迫感,回来了。
林川摘下墨镜,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全场。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学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集合!” 林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给你们三分钟。我要看看,我不在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你们是变成了狼,还是变成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