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大殿,灯火通明,喧囂震天。
这场大婚的庆贺,早已超出了君臣之礼的范畴,更像是一场整个帝国的狂欢。
主位之上,有两个老傢伙,笑得比谁都开心。
一个是太上皇嬴政,另一个,是国公王翦。
“来!喝!都给朕喝!”嬴政的脸已经喝得通红,他一把揽住旁边一个试图开口说正事的御史大夫,將一爵酒硬是塞到了人家嘴边,“今天谁敢跟朕谈什么粮价税收,朕就让他把这殿里的酒都喝光!听见没有!”
那御史大夫被灌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却又不敢有半点不快,只能陪著笑脸,心里却在打鼓。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不怒自威的始皇帝陛下吗?怎么瞧著,倒像是个在乡下喝喜酒的快活老丈人?
嬴政才不管他怎么想。
他看著不远处,正被群臣围著敬酒的嬴启和王淑婉,只觉得这辈子,值了。
当年的赵国质子,后来的秦王,再后来的始皇帝。
他这一生,都在责任的枷锁里。
可今天,看著儿子成家,看著大秦国运昌盛,那副担子,好像一下子就轻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此生职责已了的感觉。
另一边,王翦也在喝,一杯接著一杯,酒意上涌,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看著自己的孙女,穿著华美的翟衣,端坐在皇帝的身边,接受著百官的朝贺。
这是王家泼天的荣耀。
可他心里,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嫁入皇家,固然不会吃苦,可那红墙之內,锁住的又何止是富贵。
“父亲。”一旁的王賁低声开口,他看出了老父亲眼中的复杂,“您在担心?”
“担心什么?”王翦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路是她自己选的,陛下待她之心,我看在眼里。”
“这就够了。”
嘴上这么说著,他握著酒爵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酒过三巡,宴席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嬴政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谁也別跟过来,一个人走出了喧闹的大殿。
晚风一吹,酒意散去了几分,脑子却更活泛了。
他负手站在宫殿的露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那臭小子成亲了,大秦也稳了,连那些金毛的和会钻影子的傢伙,都是可用之刃。
自己这个老傢伙,好像……真没什么用了?
嬴政想著想著,嘴角忽然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快慰,还有一丝……狡黠。
“罗马?埃及?”他摸著下巴,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他们那儿的酒,是什么味道……要不,哪天溜达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按捺不住。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游歷?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
嬴启並不知道他那个越来越不靠谱的老爹,已经开始盘算著要离家出走了。
他在接受了群臣一波又一波的庆贺之后,终於得以脱身,在內侍的引导下,朝著后宫走去。
皇帝成亲,自然没有人敢搞什么闹洞房的荒唐事。
通往寢宫的路上,万籟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后內侍们轻微的呼吸声。
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一股混杂著龙涎香和女儿家特有体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王淑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听见他进来的声音,那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又僵硬了几分。
嬴启挥了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內外。
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累了吧?”他开口,声音因为喝了酒,带著一丝沙哑。
王淑婉身子一颤,轻轻“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一双小手,无意识地绞著身下的锦被。
嬴启看著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红烛燃烧时发出的,那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嬴启想著,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气氛时。
王淑婉,却忽然动了。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张陀红的小脸,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拉住了垂在床沿的,那厚重的龙凤喜帐。
然后,用力一拉。
哗啦——
红色的帐幔,缓缓落下,遮蔽了满室的烛光,也圈出了一方只属於他们二人的,活色生香的小小天地。
天光,顺著窗欞的缝隙,悄悄溜进殿內,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亮色。
红烛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与殿內那尚未散尽的,旖旎曖昧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嬴启先醒了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著枕边的人。
王淑婉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秀气的鼻子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而绵长。
没有了昨天那身繁复华美的翟衣与凤冠,此刻的她,就像一朵褪去了所有华彩,在晨光中静静绽放的睡莲,乾净,柔软,带著一种让他心安的恬静。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
指腹触碰到她温润光滑的肌肤,那触感,比天下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腻。
昨夜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並非征服,也无关占有,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灵魂上的圆满。
他感觉自己那颗在两世风霜中早已磨礪得坚硬无比的心,终於被填满了,被一种名为“家”的温暖,熨烫得服服帖帖。
窗外,传来了內侍官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提醒。
“陛下,卯时了。”嬴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该去早朝了。
这是他身为帝王的责任,是他每日的功课。
可今天,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想去的念头。
他想就这么躺著,看著她,等到她自然醒来,然后对她说一句“早”。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放到了最缓。
可锦被的摩擦,还是让睡梦中的王淑婉动了一下,她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细微的囈语。
嬴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直到看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这才鬆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安详的睡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然后才转身,大步走出了寢殿。
殿外,李斯和一眾內侍早已等候多时。
看著自家陛下脸上那抹尚未散尽的,带著点傻气的温柔笑意,李斯的眼角抽了抽,隨即又换上了一副“臣都懂”的表情,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嗯。”嬴启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一边由著宫人伺候穿上朝服,一边隨口问道,“今天有什么要紧事?”
“回陛下,都是些各地呈上来的贺表,以及南郡水利的一些收尾事宜,並无大事。”
“知道了。”穿戴整齐,那股属於帝王的威仪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