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暖阁里,难得的没有朝臣,也没有奏摺。
嬴启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先秦杂记,眼睛却根本没在竹简上。
他的目光,越过书卷,落在不远处窗边的那道身影上。
王淑婉正低著头,很认真地摆弄著一盆新送来的兰。
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宫装,只穿著一件淡雅的鹅黄色常服,长发鬆松地挽著,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扶正一片有些歪斜的叶子,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嬴启就这么看著,嘴角不自觉地就翘了起来。
以前觉得,这世上最美的风景,是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万里江山,看那车水马龙,看那万家灯火。
可现在,他觉得,最美的风景,好像就在眼前。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出神。
李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奏摺,脸上带著一种“陛下您能不能收敛一点”的表情。
“陛下,这是今日各郡呈上来的要务,还有关於南郡水利竣工后,官员封赏的名单,请您过目。”
“放那儿吧。”嬴启的目光依旧黏在王淑婉身上,头也没回。
李斯:“……”
他觉得自己这个丞相,当得越来越像个戳在这儿的摆设了。
他把奏摺轻轻放在案上,又躬身道:“陛下,关於太上皇与武成侯出游一事,护卫人选的名单已经擬好,请您审定。”
“嗯。”嬴启隨口应了一声。
李斯等了半天,也没见皇帝有下一步的动作,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说:“还有,打更人衙门那边,艾欧里亚大人已经选定了隨行的人员,他说……他想带上瞬和星矢,说是这两个小子跑得快,腿脚勤快。”
嬴启终於捨得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李斯一眼。
“瞬?那个长得跟个姑娘家似的?”
“……是。”李斯嘴角抽了抽。
“行吧,他自己定。”嬴启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显。
別来烦我,没看我正忙著吗?
李斯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躬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他们那位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陛下,又恢復了刚才那副傻笑的样子,撑著下巴,看著不远处的皇后。
李斯嘆了口气,摇著头走了。
这温柔乡,英雄冢啊。古人诚不我欺。
嬴启自然不知道自家丞相在心里把他给编排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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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看歷史,总觉得那些为了个女人就荒废朝政的皇帝,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
江山和美人哪个重要,这还用选吗?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就这么看著她,什么都不做,心里就觉得满满当当的,踏实。
那堆积如山的奏摺,那些朝堂之事,跟眼前这个人恬静的侧脸比起来,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甚至產生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要不,今天就不批奏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从这种危险的思想里拔了出来。
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自己离那昏君的路,也不远了。
他强迫自己坐直身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摺,打开。
可眼睛看著上面的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王淑婉刚才扶起那片兰叶子时,那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啪”的一声,又把奏摺给合上了。
算了,不看了,心烦。
就在这时,王淑婉端著一碗刚沏好的茶,走了过来。
“启,喝口茶吧。”她將茶碗放在他手边,柔声说道,“看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嬴启看著她那双清澈的,带著关切的眼睛,心里那点烦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拉住她的手,顺势將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
“没什么,就是些琐事。”他拿起桌上一份与眾不同的,用黑色封皮包裹的密报,在手里掂了掂,“只不过,有些人,总是不太安分。”
这份密报,来自锦衣卫。
里面的內容,与大秦境內的一片祥和,截然不同。
遥远的罗马。
一个名叫“马可”的东方商人,最近在第八军团的兵营里很受欢迎。
他身材瘦削,看起来文文弱弱,脸上总是掛著和善的笑。
他从东方带来的一种叫“五子棋”的游戏,风靡了整个兵营。
最重要的是,他下棋很臭,而且逢赌必输,输了就请客喝酒,出手阔绰。
百夫长提图斯很喜欢这个东方朋友,他喝得满脸通红,勾著“马可”的肩膀,大著舌头吹嘘:“我跟你说,马可,我们罗马的方阵,是无敌的!下个月,我们就要开拔,去东边的帕提亚,让那些骑在马上的野蛮人,尝尝我们短剑的厉害!”
“马可”一脸崇拜地听著,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帕提亚?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吗?你们要去多少人?带多少粮食?”
他那双看似憨厚的眼睛深处,却像是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將提图斯醉话里透露出的兵力、路线、后勤补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而在更东边的埃及。
亚歷山大港的图书馆里,一个名叫“莲”的女子,正跪坐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修復著一卷破损的莎草纸。
她穿著朴素的麻衣,头髮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她那双灵巧的手,仿佛有种魔力,能让那些濒临破碎的古老文字,重新焕发生机。
图书馆的大祭司对她讚不绝口,认为她是智慧女神的恩赐。
没人知道,她用的修復工具里,有一支特製的,涂抹了无色无味药粉的细毫笔。
每一卷经过她手的,关於托勒密王朝內部的政令、贵族间的书信,都会被她悄无声息地拓印下来。
所谓的“亚洲邪术”,並非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而是將数代人积累下来的,关於人体骨骼、肌肉纹理的认知,发挥到了极致。
用特製的膏体,配合光影的技巧,就能微调眉骨的高度,加深眼窝的轮廓,甚至改变皮肤的色泽。
他们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他们只需要变成一个,扔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当地人。
嬴启放下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锦衣卫的忠诚毋庸置疑,他们的能力,也正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得到最好的证明。
这些贵族,这些將军,还把他们当成不可多得的人才,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他们根本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帝国机密,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匯集到那个他们地图上,只標註为“丝国”的遥远帝王的案头。
王淑婉看著他那副深沉的模样,有些担心。
“是不是……父皇他们出去,会有危险?”
嬴启回过神,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眼神里满是宠溺。
“不。”
“我只是在想,父皇和国公这趟出去,恐怕会比他们想像的,要热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