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一天, 为了这一刻,出租车司机已经谋划了很久。
久到足以后磨灭最后一丝良知。
他专门开车守在钟国倒爷聚集的贝加尔旅馆附近,只为等一个落单的豪客。
不幸的是, 他等到的绝大部分倒爷都是狡诈凶残的男人,好几次他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客人藏在腰间的刀子。
不过幸运的是, 他终于等到了最理想的下手对象。
一个年轻的钟国女人。
过于亢奋也过于紧张, 司机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艰难地滑动。
他亲眼看到这个女人和一个换汇的恶棍进了旅馆,等她再从旅馆出来时,原本鼓鼓囊囊的口袋就突然瘪了下去。
她一定是把卢布换成了美元!
就在那一瞬间,司机发誓附近像他一样的家伙都迫不及待地朝女人靠了过去。
他是动作最快的那个, 抢先一步把女人带走。
那些磨磨蹭蹭的家伙,对着他的汽车尾气跳脚大骂去吧!
司机忍不住露出得意笑容,虽然那更像是鬣狗在呲牙。
“停车。”
司机一愣, 谁在说峨语?他好像出现幻听了。
“停车。”
后视镜中,肥羊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女人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一头待宰肥羊, 而是狮子老虎之类的猛兽, 尝过血的味道, 而且不介意再多尝几次。
司机忽然有些慌乱, 他强自镇定下来,嘟囔着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不能停车,你必须留在车上, 这可是峨罗斯, 不是你们那个贫穷落后的国家。”
女人也不知道听明白了几分,只是往前探了探身,从驾驶座与副驾之间的空隙伸出手, 用力地按在司机的肩膀上。
“我说,停车。”
她的力气不正常的大,明明是适合用宝石黄金妆点的修长手指,此时却像老虎钳一样死死掐着他,司机立刻就痛叫出声。
“要是你听不懂峨语的话,我也略懂一些‘手语’。”
何长宜一脸不高兴地威胁道。
本来卢布汇率暴跌导致换回来的美元少了三分之一就已经够倒霉了,怎么出门还能遇上想抢劫的傻逼司机。
难道她脑门上用峨语加粗高亮写着【好欺负】吗?
总不能看她是个女人,就有人觉得能随随便便就从她身上捞到好处吧。
何长宜的手劲加大,剧痛之下司机语速变快,叽里咕噜地秃噜出来一大串单词。
她没全听懂,就听明白几个关键词,什么“修路”、“交通”、“警察”、“罚款”,看样子他想表达因为前方修路所以要换路线,不能就地停车是因为警察会罚款。
何长宜压根一个字都不信。
“你要么现在停车,要么我让你下半辈子都没机会再开车。”
司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拿这个钟国女人的威胁当回事儿。
他的视线与何长宜在后视镜中撞上,像困兽,像穷途末路的赌鬼。
突然,司机猛打方向盘并猛踩油门,出租车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的同时,艰难地完成了一次甩尾漂移。
何长宜毫无防备之下被巨大的惯性甩到座椅的另一边,额头撞上车窗,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玻璃车窗碎了一角,锋利的断口立刻划开她的皮肤,鲜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司机几乎要将脚踩进油箱,这台老旧出租车的发动机发出过载的轰鸣。
由于车辆速度过快,在路面不平整时,轮胎甚至飘了起来,车身在危险的摇晃。
只要方向盘稍有偏移,出租车立刻就会失控撞到墙壁或对向车辆,直到把自己撞成一坨像被报废车处理厂压缩过的废铁。
司机死死盯着前方。
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能到郊区了。
他早已挑选好一块无人的野地,就连流浪汉都不会来的地方,只有成群的,饥肠辘辘的野狗。
他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任何。
警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知道。
等洗干净手,再换一件新衣服,或许还可以再换一辆好车——他就还是他,只是变得更有钱。
司机快速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肥羊女士似乎被撞晕了,斜靠在车窗上,黑发覆盖了半张脸,看不到她的眼睛。
司机收回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马上……
马上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出租车顺利地驶到了那片野地,发动机的声音将躲在草丛中的野狗都吓了出来。
它们肚子是瘪的,瘦骨嶙峋,外形和普通狗差不多,眼睛却是纯然的兽性,即使被吓退,也依然不远不近地守在出租车周围。
司机从驾驶座推门出来,警惕地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转到后座的位置,拉开了车门。
他站在车旁,看着里面一动不动的女人,不知为何有点不敢动手。
如果他是钟国人的话,就会知道有句老话叫做“虎死余威在”。
司机迟疑地伸出手,将盖在女人脸上的黑发撩开,露出半张血污的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莫名松了口气,动手将女人从后座拖下来,然而,就在此时,女人突然睁开了眼!
司机一惊,下意识就要放手,但已经晚了一步。
何长宜装死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
她出手如电,一把薅住司机头发,硬生生把他脑袋摁下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大力的膝撞!
咔嚓一声,几乎能听到鼻梁断裂的声音。
司机惨叫一声,没想到猎人和猎物的转换只在一瞬间。
他拼命地挣扎,竟甩脱了何长宜的手,连滚带爬地往驾驶座的方向逃去。
何长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跳下车追了上去。
要不是怕出租车在马路上失控,她才不会一直忍到现在才动手。
某种程度上,车内是司机的主场。
要是不想和他一起死在这个移动棺材里,就只能等到车停,等司机的手脚离开方向盘和油门。
何长宜扫了一眼周围环境,特别是当她看到不远处的野狗群时,立刻就明白这个出租车司机给她安排的是什么剧本。
一个孤身前来的异国女人在莫斯克的街头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使有人报警,也只会在警方的失踪人口登记名单上多一行字。
就算发现了残尸,家属也肯来认领,但凶手是谁已经变成一团解不开的迷雾,而另一团解不开的迷雾则是不见踪影的一千三百美元。
何长宜都想夸一夸司机了。
只要有钟国倒爷在,他就可以一直这样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和他相比,国际列车上的劫匪都算斩草不除根的反面教材。
不幸的是,司机头一回开张就遇上了何长宜。
他没有竭泽而渔的机会了。
何长宜将司机想要对她做的事都原模原样地还给了他
——或许,还多了一些。
不过没关系,她一向慷慨,不会向他讨要利息。
当阿列克谢回家时,推开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那个钟国女人欢快却发音古怪的峨语。
天色将黑,为了省电没开灯,屋内显得格外冷清和寂寥。
和往常一样。
和她不在的时候一样。
阿列克谢停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此庆祝一番,但自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何,是你吗?”
维塔里耶奶奶期待地迎上来,见进门的是阿列克谢,她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强打精神上前给了孙子一个拥抱和颊吻。
“亲爱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阿列克谢简短地说:“还不错。”
他转而问道:“那个钟国女人走了吗?”
维塔里耶奶奶责怪地拍了他一下。
“何有名字,你需要表现得更礼貌一些,至少你应该称呼她为何小姐。”
阿列克谢嗤之以鼻。
小姐?
那个女人身上难道还有一丝半点残留的淑女痕迹吗?
她简直像一头从西伯利亚挖出来解冻的猛犸象,肆无忌惮地挥舞着巨大的象牙横冲直撞。
顾不上再多说称呼问题,维塔里耶奶奶焦急地问道:
“何很早就出去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难道她迷路了吗?我很担心,莫斯克对她这样的年轻姑娘来说并不安全。”
“没人能对一头猛犸象做什么。”
维塔里耶奶奶愣了一下。
“什么猛犸象?”
阿列克谢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急忙转移话题。
“何不是普通的姑娘,她强壮,有力,而且还很凶猛,我不认为她会遇上什么麻烦。事实上,遇上她的人才更需要担心。”
阿列克谢想起之前何长宜和自己抢盘子,还有在餐厅时试图用白葡萄酒灌醉他。
一个套着女人皮的漂亮土匪。
“阿列克谢。”
维塔里耶奶奶不确定地问:
“你刚刚是用‘凶猛’来形容何吗?”
阿列克谢认真地说:
“不止是凶猛,我认为凶残,狂暴,蛮横、奸诈这些词也很适合她。”
初春的夜晚,莫斯克依旧寒冷,零下的温度使地面的积水结成了冰。
阿列克谢站在门口,一阵寒风刮过,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过于精妙和直白的形容激怒了维塔里耶奶奶,她挥舞着扫帚把他赶了出来,声称除非阿列克谢能将何长宜带回来,不然不准他回来吃晚饭。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想,用钟国的迷信来说,他应该是和那个女人八字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