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他乡, 久别重逢,何长宜热情邀请众人来她房间叙旧。
她住的是套房,进门后是一间面积不小的会客厅, 待客谈事都方便。
周诚与何长宜相熟, 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地招呼大伙儿进屋。
队员们先看严正川,见他点了头, 才跟在周诚身后进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 阿列克谢留在门外,顿了顿, 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严正川回头看他一眼, 阿列克谢冷淡地看了回去。
目光碰撞,敌意稍减, 估量和提防依旧, 甚至更多。
何长宜行动不便,将周诚指挥得团团转,泡茶倒水拿饮料, 还将小冰箱里的点心端出来待客。
“别客气, 都坐,大家都是自己人,随意些。”
严正川进门后习惯性地扫视了一遍套房结构和摆设,视线落在随处可见的剪刀时停了一停。
老式铁剪子, 入手沉重, 通体乌黑, 尖端锋利如刀,一扎一个血洞。
何长宜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说:
“莫斯克治安不好, 我放着防身。”
严正川看了看她的伤腿,委婉道:
“没用,你单腿发不了力,拿着也是多余。”
何长宜:……
周诚惨不忍睹地转过了头。
这严队什么都好,家世好学历高能力强,还有张帅脸,唯一的缺点就是长了张嘴。
普通人的嘴是用来说话的,他的嘴是用来凌迟的。
“严队,你坐你坐,先喝口茶吧……”
旁边熟悉严正川脾气的队员七手八脚地将人摁在沙发上,又拿了杯茶塞他手里,恨不能直接把他的嘴给缝上。
众人落座,周诚等人坐在长条沙发,何长宜则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阿列克谢走到她身旁,靠坐在沙发扶手上。
严正川端着茶,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在队员们都以为警报解除时,他忽然来了一句:
“何小姐,你还是把剪刀都处理了吧,别到时候防身不成,反倒给犯罪分子提供武器。”
严正川扫了一眼何长宜露在袖子外的手腕,关节纤巧,皮肤白得发青。
他礼貌地提醒道:
“跑不动,打不过,旅馆里鱼龙混杂,你这样的来了就是送菜,留在这地方对你没好处。”
一片死寂。
突兀的,阿列克谢愉快地笑了一声。
何长宜:……
队员们:……
何长宜不动声色地用拐杖凶狠地踩了阿列克谢一脚,转过头笑容可掬地去问周诚:
“这些都是你朋友吗?你们这次来莫斯克是公干还是旅游?”
周诚赶紧接上话茬,将在座的同事们都介绍给何长宜。
而当提起来莫斯克的目的时,他卡了一下,询问似的看向严正川。
严正川放下茶杯,目光锋利地看向何长宜,突然问道:
“你听说过前段时间发生的跨国列车抢劫案吗?”
此话一出,何长宜顿时了然。
“不止是听说过。”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她若无其事地说:
“电视台和报社都在报道这起抢劫案,不过,我所知道的要比记者们更多一些。”
何长宜对上严正川审视的目光,突然笑了。
“因为当时我就在那趟列车上。”
周诚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怪不得你拄上拐了,上次来人还好好的呢,这回突然就瘸了,指定是被抢劫犯打折的!”
何长宜不得不先纠正这家伙的用词。
“首先,我没瘸;其次,我的腿没被打折;再次……”
严正川打断了她的语文小课堂,追问道:
“你见过车上的劫匪?”
何长宜说:“不全见过,但也见了不少。”
当时列车刷新了四波劫匪,第一波和第二波被挡在包厢外,第三波停车去追跳车的彭主任,何长宜见到的是第四波劫匪,也是人数最多、最凶残的一波。
她盯着严正川,似笑非笑地说:
“幸好当时我跑得动,也打得过,要不然今天也不能坐在这里聊天。”
这回轮到严正川:……
队员们集体偷笑,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就是不看严正川。
周诚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激动起来。
“我知道了,车上那个救人的钟国女乘客就是你吧!”
侦查小队在查阅峨国警方提供的笔录时,发现在不同人的笔录中都提到一名钟国女乘客。
在抵达莫斯克前,车上同时出现两伙劫匪,他们分工协作,一伙从车头开抢,一伙从车尾开抢。
车头的那伙劫匪由于同伙被杀,拉下紧急制动阀后跳车去追逃跑的乘客;当火车再次启动、甩下劫匪时,车尾的劫匪仍在大肆抢劫。
当时车长严重受伤,放弃组织乘客自救,关键时刻,这位佚名女乘客挺身而出,率先反击劫匪。
在她的带动下,车上的乘客团结起来,成功击退了剩余劫匪,安全抵达莫斯克。
在列车员的笔录中提到,这位女乘客用自带的药箱为受伤严重的乘客做急救,使他们能撑到医院。
严正川敏锐地意识到这位钟国女乘客可能对案件侦破有重要作用,但无论是列车员和乘客的笔录,还是劫匪的口供,都没有提到这位女乘客的名字和外形特征。
做笔录的人仿佛在刻意淡化她的存在。
严正川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带上翻译去找峨国警察,而当得知他想要找那位钟国女乘客时,峨国警方那位年轻得过分的金发负责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蓝色的眼睛,严酷而凛冽,像北冰洋最寒冷的海域。
下一秒,他冷漠地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用正在派人寻找的借口搪塞过去。
作为经验丰富的刑侦队长,严正川立刻意识到对方没说实话。
他在隐瞒什么?
他要隐瞒的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隐瞒?
严正川突然问何长宜:“你认识峨国警察?”
不妨他会问这个,何长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
“当然认识,在这地界做生意,要是不认识几个官面上的人,早就混不下去了。”
周诚插了一嘴,热切地问:
“何姐,火车上救人的就是你吧!要不怎么你的腿会受伤,肯定是救人救的吧!”
对上周诚,何长宜显得就轻松多了。
“那可不,救了这么多人,我等国家给我颁发勋章呢。说起来上次的留学生诈骗案你不是要向局里给我申请一个特大号的奖状吗?我可还等着呢。”
周诚乐呵呵地说:“申请了申请了,正走流程呢,连带着这回的案子,我自掏腰包请个锣鼓队,到时候敲锣打鼓送你家里去!”
另外几个公安干警听到后联想到周诚之前在火车上提到的莫斯克著名女倒爷,立刻就问:
“小周,这就是你在火车上提到的朋友吧!真没想到,何小姐不仅生意做得大,还是位急公好义的义士呢!”
“要是何小姐当时不在火车上,只怕最终的伤亡人数还会更多。”
“要是世上多一些何小姐这样的人,何愁正义得不到伸张?”
周诚比当事人还骄傲。
“那可不,何姐可是我的好朋友!”
闹哄哄中,严正川咳了一声。
但除了阿列克谢,其他人都没发现他的含蓄暗示。
严正川不得不提高了一些音量。
“咳咳!”
这次周诚听到了,关切地将矮几上的茶杯递到严正川手边。
“严队,喝点茶,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何长宜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严正川夺过茶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周诚一眼,又严厉地看向其他人,直到这些迟钝的家伙终于接收到信号,不再只顾着对漂亮姑娘献殷勤。
安静多了,严正川严肃地对何长宜说:
“何小姐,重新认识一下,我们是京城公安,钟国公安部就跨国列车抢劫案成立了专案组,我们受命前来莫斯克侦查案件,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何长宜收起笑脸,同样严肃地说:
“我一定尽力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知道周诚是警察,早就猜到了严正川几人的身份,对此不算意外。
而在得知这些人是钟国警察后,阿列克谢掀起眼帘,冰冷地看了严正川几人一眼。
严正川让人拿出纸笔记录,在提问前,他防备地看向阿列克谢。
这个峨国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以他的经验,这人十有八九是混黑的,手上非常不干净。
别管这家伙懂不懂中文,让他留下旁听,别回头全莫斯克的黑|帮都知道钟国警察来抓人了。
严正川看向何长宜,用客气的语气说出不客气的话。
“何小姐,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也是抢劫案的当事人?如果不是的话,这位峨国男同志就出去吧。对了,麻烦何小姐翻译一下,我怕他听不懂。”
不待何长宜开口,阿列克谢忽然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
“不需要翻译。”
他扯了扯嘴角,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沙发上的众人,高大身材充满压迫。
“你,要求我出去?”
严正川也站起来,虽然略比阿列克谢矮了几厘米,但气势上丝毫不逊。
“对,与案件无关的人士禁止旁听,您理解一下;要是不理解的话,就尽量理解。”
阿列克谢忽然上前一步,隔着窄长的矮几,他和严正川对峙。
周诚几人紧张地呼啦啦站起来,只有何长宜坐在沙发上,还有心掂起盘中的小点心,尝了尝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