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川从审讯室里出来时, 鼻端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气味。
混合着铁锈、尿骚以及腐烂的味道。
峨国佬的审讯手段简单粗暴,让他这个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很是看不惯。
但正如那位名字长得让人记不住的负责人所说,这里是峨罗斯。
而他们还要依仗对方抓捕剩余劫匪, 就算有再多的看不惯此时也得看惯。
严正川回到峨方提供的休息室, 他推门而入,还未看清屋内景象,先闻到一股浓烈得让人晕头转向的饭香。
慢了一拍, 屋内的热闹才传进耳中。
“谁的筷子啊赶紧拿开, 这块肉是我的!”
“肉上写你名字了?你喊它一声人家答应你吗?”
“别抢别抢,都有!”
“谁把我的方便面端走了?这有热水自己去泡一碗呗。”
“嘿嘿, 对不住, 我实在太饿了……”
严正川走进休息室,随手关上门。
“这么香, 都吃什么呢?”
见是队长回来, 队员们嘴里嚼着饭菜,含含糊糊地打招呼。
“严队你回来了!”
“严队来吃饭,我给你留了个罐头, 没开封的!”
“我这儿还有根火腿肠!”
严正川看看满桌子堆得乱七八糟的罐头和方便面, 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一天没吃饭,对峨方提供的黏糊糊的肉酱荞麦面实在提不起胃口,加上审讯室里气味不好,这会儿才感觉到饿。
严正川不客气地在队员腾出来的位置坐下, 先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等那股火急火燎的饿劲儿缓过去了, 才问:“哪儿来的罐头?你们买的?”
周诚表功似的说:“我不是回旅馆取衣服去了吗?正好碰到何姐,她给的,还说让我们照顾好自己呢。”
队员们即使已经听周诚说过了, 但再次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夸道:
“何小姐就是人好,仁义!”
“咱们这一趟出国,多亏有她帮忙,人家这才叫心系祖国!”
“就是,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有义气,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么好的姑娘。”
没见过何长宜的队员听得心向往之,用肩膀撞了撞周诚,打听道:
“你说的那位何小姐,她结婚了吗?”
周诚上下打量,鼻子喷出一口气。
“就你?这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对方不服气,开始撸袖子。
“我怎么了我?我一在京城有正经工作的大好男儿,怎么就癞蛤蟆了?我们老家想给我介绍对象的能从崇文门排到宣武门。”
周诚一句话终结:“你有房子吗?”
“……暂时没有,等以后单位分房就有了。”
周诚昂着下巴,像一只打赢了的小公鸡。
“我们何姐就在京城有房,还不止一套!”
对方大喜:“那不正好吗?我没房她有房,简直天生一对!”
周诚大怒。
“你一大男人好意思怎么吃老婆软饭?别说何姐,我都看不上,还是等老家人给你介绍对象吧!”
他转头看到严正川,想也不想地说:
“只有我们严队这种家庭背景个人条件都是最好的才配介绍给我们何姐!”
严正川放下筷子。
“一口一个何姐,你和人家姑娘还指不定谁的年纪更大。”
周诚试图解释:“姐是代表尊敬,不是说真的年纪大的意思……”
旁边和严正川相熟的老队员打趣道:
“严队,你别是不好意思了,想转移话题吧。”
严正川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给我一种敬鬼神而远之的感觉,很让人敬畏,提不起一丝邪念。”
众人:……
周诚耿直道:“严队,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这还整上敬畏,说得我们何姐有多吓人似的。”
严正川摆摆手。
“跟你们这群大俗人没法说。”
闹哄哄中,休息室的门被敲响,离门最近的队员去开门,看到来人后急忙转头喊了一嗓子。
“严队,那个峨国黄毛来找你了!”
严正川抢了块干净手帕擦擦嘴,整一整衣服站起来。
敲门的是金发负责人,还带着警局的中文翻译。
严正川顺口邀请负责人进来一起吃点,原本以为对方肯定拒绝,没想到这家伙眼尖,看到桌上摆着的罐头后来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
“煤矿人家。”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温柔而隐秘的笑意,像是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严正川一挑眉。
“哎哟,您会说中文,还知道钟国罐头品牌呢。”
翻译尽职尽责地将负责人的话翻译给严正川。
“这个罐头在莫斯克很受欢迎,他的一位钟国朋友送了他很多,是非常棒的美食。”
接着翻译自己也补了一句:“我也吃过这个钟国罐头,很好吃,我全家都很喜欢。”
严正川夸赞道:“有品味,来来来,进来一起吃点,就当是宵夜了。”
他转头吩咐:“拿两双干净筷子,再开几个罐头,招待招待咱们峨国同事。”
周诚等人嘻嘻哈哈地去取筷子开罐头,而一向疏离冷淡的负责人欣然接受邀请,拿筷子的姿势令人吃惊的熟练。
美食作为桥梁,一时间气氛融洽极了,横亘在双方之间的坚冰缓缓消融。
趁着气氛好,严正川和负责人谈起了之后将犯罪嫌疑人押解回钟国的事宜。
负责人已经收到上面的指示,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告诉严正川,由于两国目前还没有引渡条约,因此峨国警方不会公开提供协助,侦查小队需要靠自己将嫌犯带回国。
正当双方沟通嫌犯移交的具体程序时,忽然,一个峨国警察推门而入,语速极快地对负责人说了什么。
负责人听后立刻站起,随着这个警察离开,在出门前,他转头对翻译说了句什么,又对严正川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走了。
翻译对严正川说:“刚刚收到通知,一个钟国人来警局报案,疑似是和列车抢劫案有关,负责人让我问您要不要一起?”
没等翻译说完,严正川已经追了出去。
来报案的是一个年轻的钟国男人,苍白瘦削,穿着一件极宽松的外套,行动间有些迟缓,仿佛是生病或者受伤。
与他一起前来的还有一名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露出来的手腕处有深深的束缚伤,颜色淤青,看形状像是用绳子捆的。
中年男人像是被吓坏了,不自觉地在发抖。
两人被安排在讯问室,在警察来之前,中年男人低声地对年轻男人说:
“你做什么要报警?老毛子警察难道还会救命?我好不容易逃出一条命,要是被他们知道报警了,还不知道下次要怎么报复我呢!”
年轻男人脸色不好看,语气也很差。
“躲就能躲得过吗?你都躲到老批货楼了,还不是一样让人揪了出来?人家存心要报复,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倒不如告诉警察,趁人还没跑出国,赶紧把他们都抓起来!”
中年男人嘟嘟囔囔地抱怨,因为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连声吸气。
“峨国警察只会伸手要钱,哪还会抓人?只要给钱够多,抓了再放也不是没可能。你看过江龙多威风,结果就是因为和警察合作,得罪了马三,估计现在他那旅馆已经被抢了!”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几个警察走进来,中年男人赶紧收声。
但当看到走在人群最后的一张熟面孔时,他失声道:
“严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严正川也认出了中年男人正是此前在宴请过江龙时见到的谢世荣,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你被谁打了?我刚刚听说你们报案与列车抢劫案有关,是马三花姐他们干的?”
谢世荣含混道:“没、没有……就是和人吵了几句嘴,让人打了一顿……”
年轻男人,也就是谢迅,却不肯让他这么含糊过去。
“是我报的警,他从前天开始失踪,我找到他时是在莫大批货楼的房间,人被捆在椅子上。我问了他,是列车抢劫案里的那帮人干的。”
严正川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负责人也从翻译那里了解到情况,考虑到事态紧迫,由中方警察直接询问报案人显然更有效率。
于是他让开主位,示意由严正川主导此次询问。
严正川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严厉地问谢世荣: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谢世荣还想抵抗。
“也是也不是……”
严正川瞪起眼睛,呵斥道: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哪来那么多模棱两可!谢世荣我警告你,你最好配合警察调查,否则我就要以干扰司法的罪名把你关号子里!快说!”
谢世荣偷偷瞪了一眼谢迅,没办法,只得将事情前因后果都交代出来。
在将过江龙介绍给何长宜和钟国来的警察后,谢世荣是越想越后怕。
马三花姐一伙是莫斯克出了名的悍匪,经常闯进倒爷聚居的公寓旅馆抢劫,甚至有的倒爷刚到峨罗斯就被抢走护照,卖完货把钱交给这帮人后才能赎回护照。
要是被他们知道是自己给警察通风报信,还不得活剥了他的皮!
此时正好谢迅从昏迷中苏醒,谢世荣便不肯留在医院陪床,说这地方不吉利,影响财运,但他又不敢回原来的住所,怕被马三找上门,偷偷摸摸搬回了老批货楼。
随着越来越多的倒爷搬到了批发市场,原本人声嘈杂的批货楼就越来越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