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购废钢之余, 何长宜在弗拉基米尔市寻找新的商店地址。
之前由于她手头资金有限,加之对本地不算太了解,租用的物业面积偏小不说, 而且距离本地商业区颇有一段距离。
虽然钟国罐头在本地名声鹊起, 专程来采购的顾客不少,但钟国商店由于位置偏远,平时客流量并不算大。
与此同时, 一些精明的本地小商贩把这里当成了秘密进货的地方, 小批量买入钟国商品后再高价卖出,恨不能全世界都没人知道货物来源。
何长宜不想只做一个背后奉献的批发商, 毕竟利润大头在零售上。
与莫斯克不同, 弗拉基米尔市的市场有限,而这里的小商贩也不能达到与莫斯克的大零售商同样规模的进货量。
也就是说, 他们吞掉了何长宜的利润, 还不能给她带来相应的回报。
何长宜决定扩大商店规模,变成一家真正的钟国百货商店。
为此,她特地准备了一千台彩电作为开业噱头。
相信对于峨罗斯人民来说, 廉价的彩色电视有着不逊于改良口味罐头的吸引力。
毕竟光有物质食粮容易营养不足, 精神食粮也不可或缺的。
就在何长宜抵达弗拉基米尔市一周后,她收到火车站货运部的通知,从钟国运来的一千台彩电已经运达莫斯克。
这批彩电不容有失,何长宜亲自去了一趟莫斯克。
在莫斯克火车站, 何长宜没有遇到安德烈, 这不算奇怪, 毕竟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轮班巡逻的小警察了。
不过,她遇到了另一个“熟人”。
隔着穿梭的人流,鹰钩鼻的中年警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何长宜。
何长宜有点奇怪, 他怎么还在干巡逻的活儿,按说安德烈都升官了,作为资历更深的警察,这位不得升得更高?
而当她想要再仔细观察对方时,鹰钩鼻警察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人流之后。
莫名的,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何长宜一向直觉很准,她立刻加快速度,在货运站提走一千台彩电后,当天乘坐货车返回弗拉基米尔市。
回程的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劫匪没有黑警,彩电被顺利搬进商店后面的仓库。
何长宜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郑小伟习惯性打听:“老板,你怎么想起买彩电了?这老毛子买得起吗?”
何长宜信口胡编:“谁说要卖给老毛子,那都是我留着自己用的,看一台砸一台,等全部砸完后就该回国了。”
郑小伟:“啊?老板你这也太奢侈了吧……”
耿直虽然也觉得这有点浪费,不过这孩子心眼好,立刻替何长宜分辩:
“这叫什么奢侈,我要是有钱我也这么干,买两碗豆浆,我喝一碗晾一碗;买两个肉包子,我吃一个看一个,嘿,就是不心疼~”
郑小伟:“……你那说得是一回事儿吗?”
耿直:“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对于老板来说,彩电就跟豆浆包子一样,想吃就吃了。哪像你,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成天就想着怎么赚钱。”
郑小伟:“和你都说不清!”
耿直:“有什么说不清的,我现在就去拿个锤子,老板说砸我就砸——老板,你说,要砸谁?!”
何长宜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要不怎么自古皇帝喜欢养弄臣,有人现场表演双口相声就是好玩儿。
她敲了敲耿直的脑门,开玩笑道:“公平起见,先砸你这颗榆木脑袋,再砸他那颗筛子脑袋,一个都不能放过。”
耿直、郑小伟:“啊?”
看到这两张不可置信的脸,何长宜又被逗笑。
“行了,这些彩电是要留着卖的,这几天警醒着点儿,别被小偷又摸上门。”
耿直响亮地答应:“哎!您放心,我就睡在仓库门口,保准谁也进不来!”
郑小伟小声说:“是,从门口进不来,人家翻窗。”
弗拉基米尔市的治安比莫斯克强,但也没强太多。
作为一个人口流动性较小的工业城市,弗拉基米尔市的大多数居民是工厂职工,接受过一定教育,纪律性和平均素质相对更高。
但再高的人口素质也熬不住穷。
盗窃、抢劫、诈骗、敲诈……
怎么说呢,至少不随便杀人,这点上比莫斯克强。
见多了杀人越货和纯杀人不越货,何长宜在初到弗拉基米尔市时感慨本地真是民风淳朴,尽管当时她脚下正踩着一个抢劫犯。
不过对于耿直和郑小伟来说,弗拉基米尔市简直是罪恶之城,怎么天天都能遇上事儿,不是被警察拦路敲诈,就是在守仓库时和窗外的小偷面面相觑,半夜还有醉鬼砸门。
怀揣一颗火热发财心的郑小伟都忍不住和耿直抱怨:
“都说国内治安差,可和老毛子这儿一比,咱们国家可真是太好了,至少公安是真管事儿。”
耿直立即道:“既然国内好,那你赶紧回,别在这儿待着碍眼。”
郑小伟瞪起眼睛:“我才不会!我受了这么大的罪,要是赚不到一百万我就不回国!”
耿直:“……那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待着吧。”
这不是咒他呢吗,郑小伟气得开始撸袖子。
耿直这会儿脑子好使了,马上就说:“你要是敢打我,晚上你就一个人值夜吧。”
郑小伟忍气吞声地放下了袖子。
唉,上次就是他遇到的爬窗小偷。
大半夜的,突然看到一张皮肤白惨惨、眼珠子发绿的脸贴在玻璃上,吓得他连做一周噩梦。
大楼的保安就是纯饭桶,之后老板自费用铁栅栏将窗户完全封死,这才没再刷新出爬窗小偷。
何长宜安排好店里的事,临走前不放心,想想又嘱咐一句:
“彩电不值钱,命比什么都重要,该跑就跑,别硬撑。”
耿直拍胸脯:“老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肯定看好仓库!”
郑小伟也拍胸脯:“放心吧老板,真到那时候我肯定带着他一起跑!”
耿直:???
而何长宜满意颔首:“行,到时候给你发奖金。”
郑小伟得意道:“学着点!”
耿直:……好像哪里不太对,学校不是这么教的啊。
这一夜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耿直来给何长宜开门时还在打哈欠。
何长宜放两人回去补觉,她亲自守着店,心里琢磨人手还是不够用,得再雇几个人。
店里客人不算多,中午何长宜热了个罐头吃,才要动筷,她看到清洁妇在门外迟疑地徘徊。
何长宜了然,立刻起身开门,热情邀请对方一起来吃点。
清洁妇盛情难却,勉强吃了两口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何小姐,你要小心。”
何长宜问:“小心什么?”
清洁妇不安地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
“昨夜楼下停了辆卡车,好几个人沿着外面的铁梯爬到了三楼,他们想进去偷你的彩电……”
何长宜悚然一惊。
他们是怎么知道仓库里有彩电的?
她紧紧盯着清洁妇,怕吓到她,尽量轻声细语地问: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的意思是,您没被那些家伙发现吧?”
清洁妇带着些羞耻地说:“他们不会注意到我的,我……我住在卫生间。”
何长宜有些惊讶,旋即就明白过来。
在联盟解体前,人们可以免费居住国家分配的赫鲁晓夫楼,即使人均住房面积无法达到九平米的最低标准,但至少还有个住的地方。
而在联盟解体后,峨罗斯政府进行了住房私有化改革,居民在获得住房产权的同时,也需要开始支付物业费、取暖费、水电费、维修费等杂费,居住成本骤然上升。
而一旦开始拖欠费用,就准备和自家房子告别吧。
清洁妇就是由于无法清偿债务,被迫出售了唯一住房,只能悄悄躲在大楼的卫生间睡觉。
卫生间临窗,紧挨着仓库,夜晚安静得出奇,几乎能听到流浪猫的脚步。
清洁妇先是听到了卡车发动机的声音,接着大楼外的铁梯响起数人上楼的踩踏声。
她悄悄去看,发现了一群年轻的流氓正站在仓库外,正试图用撬棍撬开铁窗。
未果后,这帮人压着声音骂骂咧咧,冲下楼跳上大卡车跑了。
清洁妇得知他们想要偷走钟国商店的彩电,犹豫了许久后,她才下定决心去提醒钟国商店的老板。
“总之,你是个好人,你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何长宜听完后没说什么,径直起身找了个不透光的黑袋子,将货架上摆着的所有用得上的商品装了满满一大袋,最后从现金柜里抽出厚厚一叠钱,塞到了最下面。
她将沉甸甸的袋子一把塞到清洁妇怀里。
“你今天没有来,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些不要被人发现,用完了再来找我拿。”
清洁妇的脸涨得通红,抱着袋子的手想要推拒,又有些不舍。
“我……”
何长宜将人半推半拉带到了门边,先看看外面有无人,再打开门,送清洁妇出去。
“这不算什么,是你应得的,我很感激你。”
清洁妇终于找回了舌头,她看起来甚至有点羞愧,为自己之前的犹豫。
“不,我什么也没做,这太多了……”
何长宜没纠缠多不多的问题,转而说道:
“我要开一家新商店,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做售货员?包吃包住,每月一万卢布工资。”
清洁妇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