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长宜努力的解释下, 严家人看起来像是相信了她只是在卖废钢。
虽然她进口到国内的废钢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咳咳……
何长宜在国内待了十天,这十天中, 她见到了严父严母两边的亲人, 从小姑到大舅,光是团圆宴就吃了不下五回,见面礼更是多到行李箱都装不下。
严正川请了长假, 带着她在大院里认了一圈人, 特别是那群发小,他带着点得意劲儿对人家说:
“看看, 这可是我妹妹, 见过这么飒的姑娘吗?”
何长宜侧目,原来他说要领她去见见人就是这么个见法啊。
发小热情地和何长宜握手, 转过头就对严正川笑骂道:
“这给你嘚瑟的, 打小就爱炫耀自个儿妹妹,长大了这习惯也没改过来,你长得跟让门板挤了似的, 咱妹妹再漂亮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严正川说:“什么咱妹妹, 别套近乎,这可是我亲妹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我听说你弄了个钢厂, 正好我妹妹从峨罗斯倒废钢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 卖给你得了。”
发小气得跳脚:“你刚刚不还让我别套近乎,现在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有你这种人嘛?!”
他转头又咧着嘴笑着对何长宜说:“妹妹, 我骂他呢,跟你没关系,你名片给我一张,我回头就让秘书联系你,和自家人做买卖,没别的,就两个字,放心!”
严正川不满道:“还秘书呢,怎么,我妹妹还劳动不了你的大驾了?”
发小无奈地指了指严正川。
“我联系,我亲自联系,这下总行了吧?”
严正川又提醒了一句:“价格可不能给的太低啊。”
发小已经完全没话说了。
“成,成,成,都听你的,算是我给咱妹妹的见面礼。”
严正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拉着何长宜走了。
何长宜问他:“就这么走了合适吗?我名片还没给他呢。”
严正川说:“给什么名片,让他和你秘书联系去,实在不行就和我联系,我跟你说,你别看这家伙长得人五人六的,他可不是什么好鸟,你给我离他远点儿。”
何长宜:……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无知少女,不是,她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严……二哥。”
何长宜卡了一下壳才有点别扭地将称呼扭转成二哥,而不是连名带姓的严正川。
严正川倒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看样子还想让她多喊两声听听。
何长宜问他:“跨国列车抢劫案的劫匪都怎么样了?”
严正川没多想,直接答道:“手上有人命的都枪毙了,剩下的都判了十年以上——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何长宜没回答,又问:“要是马三和花姐都还活着,是不也得被判死刑啊?”
严正川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好像没有明白到点上。
“肯定是死刑,这种罪大恶极的犯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别多想,杀了就杀了,谁听了也得说一句杀得好。你也别担心,卷宗上没你的名字。”
他带着点儿不情愿地说:“那个黑头发的老毛子把事儿都扛了,那边的负责人也上道,总之,你放心吧。”
何长宜却说:“人是我杀的。”
严正川:?
两人大眼瞪小眼,他终于慢了一拍反应过来。
于是严正川:……
行吧,自家妹妹都能手刃劫匪了,他还担心她被人欺骗感情,纯属瞎操心,倒不如替那些没长眼的混小子想一想,敢招惹她就要做好被枪口顶在脑门上的准备。。
“正月。”
严正川格外严肃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好随便杀人的。”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你真要想杀谁就跟我说一声,咱们一起商量。”
何长宜:???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密室杀人案吗?
她语重心长地说:“严正川,现在是法治社会。”
严正川:“嗯……嗯?”
他怎么感觉反过来被妹妹教育了啊?
作为部队主官,严正山只请了五天假。
这几天里,他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买回来许多小吃和点心,有豌豆黄、糖耳朵、驴打滚、糖葫芦,也有虾酥糖、哈斗面包、江米条、动物饼干,都是本地孩子的童年记忆。
其中一些时令点心不是吃的时候,也不知他是怎么和人家厨子软磨硬泡买来的。
大夏天的,严正川还从库房翻出了炉子。
他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炉子前,炉子上烤馒头,炉膛里烤红薯和土豆,弄得满头大汗,捅炉子时还被吹起来的灰抹得一脸黑。
何长宜都劝他别费事儿,太辛苦了,她不挑食,吃什么都行,严正山却说: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当时正长牙,见着什么都想吃,但咱妈不让你随便吃东西,怕吃坏了肚子。我下学回家吃饭,你就趴在我膝盖上,眼巴巴地瞅着我,流着口水地问‘大哥,好不好吃呀?’我就逗你说好吃,特别好吃。你叹口气,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严正山顿了顿,说:“现在你长大了。”
何长宜有些动容,轻轻地喊了声:“大哥。”
——唉,原主真是太倒霉了,她本来应该有很好的家人。
严正山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以后咱们家都好好的。”
他将烤好的红薯用炉钩从炭灰中扒拉出来,烫得来回倒手,扒完皮,干干净净地用筷子插着递到何长宜手上。
“吃吧。”
他终于能弥补二十多年前的遗憾。
严父工作忙,在家的时间最少,可无论多晚他都要回一趟家,哪怕家里人都已经睡着了。
何长宜在严家的这段时间睡得格外安稳,常常是一觉睡到天亮,和在峨罗斯时相比,睡眠质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用担心会有小偷强盗破门而入,也不用被外面的枪声或醉汉的喊声惊醒,每晚都是好梦。
而在她睡醒时,床头常常摆放着一些小礼物。
有时是一把熟透了、散发着果香的金杏,有时是一把有些蔫了的野花,有时则是用子弹壳做的大娃娃——咳,虽然有点过于硬核。
铁娃娃大概是已经做了许久,经常有人摩挲,黄铜子弹壳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何长宜将铁娃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过了几天,她的床头又放上了一个新礼物,是用子弹壳做的坦克模型。
子弹壳坦克显然是新做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何长宜忍不住想笑。
想一想,严父这样一个不怒自威的将军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壳用胶水粘起来。
他要子弹壳时是怎么和勤务兵说的呢?总不能是趁人不注意,亲自在靶场捡的吧。
只要想到这个画面,何长宜的心就忍不住柔软起来。
真好啊。
真的是,太好了。
和何长宜在一起时间最多的是严母。
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即使依旧带着厚厚的口罩,也能看出她的喜悦。
在度过最初几天的磨合期后,严母意识到何长宜是真的没有怨恨家里人,她也丝毫不怪自己当初弄丢她的事,这让严母既高兴又愧疚。
她自然而然地和家里人亲近起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二十多年的陌生时光。
严母也渐渐大胆起来,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似的对待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何长宜这时才发现,原来严母是个直爽明快的脾气,肺结核只折磨她的躯体,没能消磨她的精神。
一有空,严母就要带着她去熟悉的裁缝那里量体裁衣,各式样的旗袍和洋装做了一衣柜,得亏现在不用布票,不然严家的票证得一次全用完。
严母还把自己当年结婚时珍藏的嫁妆布料拿出来,要裁了给何长宜做衣服。
“这可是我当年在瑞蚨祥买的,正经老师傅的手艺,现在哪儿都买不上这么好的料子,据说是老师傅没了以后纺织绝活就失传了,幸好我手里还有一块。”
何长宜看了看,果然是好料子,波光粼粼,刺绣美得惊人。
严母兴冲冲地把布料包起来,要给何长宜做一身旗袍,就仿着当年宋庆龄年轻时的时装风格,端庄大气又不落俗套,正适合年轻姑娘穿。
何长宜试图拦下,把这么好的料子剪开实在可惜,要不给严母做套衣服也行啊。
严母却说:“有什么可惜的,料子放久就朽了,给你做成衣服才好呢,我当初买料子的时候就想,我要把它传给我的女儿,现在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当何长宜穿着新做的旗袍出现在家里时,正好邵谦来做客,看得眼睛都直了。
严正川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邵谦往外推。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邵谦竭尽全力地用脚刹车,抻着脖子往后看。
“你干什么,我还没和正月妹妹打招呼呢!正月,正月,我是你邵谦哥哥,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严正川勃然大怒。
“你放屁!我怎么可能让别人抱我妹妹,你顶多也就是看过两眼!”
邵谦被推到了门边,两只手扒着门框不肯走,在严正川的遮挡下努力地左右探头,使劲朝何长宜的方向看。
“正月,是我帮你办的进出口证啊!也是我开车去机场接你的!”
何长宜笑眯眯地冲他上下招招手。
“行,我知道了,太谢谢你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