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发钱, 一向效率拖沓的乳厂立刻变得麻利起来。
当何长宜坐到工厂内部礼堂的主席台上时,距离她放话要亲手发工资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台下坐满参会者,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何长宜, 火热视线让整个礼堂都热了起来。
对于此时严重缺乏时间观念的峨国人来说, 能在准时准点地出现在礼堂内相当不容易,毕竟峨语中“现在”的原意可是“目前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内都算“现在”。
而当大钟的分针转来到约定的工资发放时刻, 整个礼堂甚至没有一个人迟到!
何长宜扫视一圈, 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看来还不算无药可救。
柳德米尔副厂长走了过来,穿着一套过分严肃的棕色套装, 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的时尚流行。
“何小姐, 乳厂应到五百七十九人,实到四百三十六人。缺席的人有的在外地, 有的在生病, 还有一些人要去打零工……这些人的工资可以由其他人帮忙代领。”
何长宜问:“有委托书吗?”
柳德米尔副厂长一愣,“委托书?不,我们不用这些, 在这里每个人都互相认识, 不会有问题的。”
何长宜又问:“您要如何保证这些没来的工人一定会拿到代领的工资?”
柳德米尔副厂长想要说些什么,何长宜已经先她一步开口:“我不能随便把工资交到一些我还不了解的人手上,我需要对我的工人负责。”
柳德米尔副厂长便问:“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您要如何将工资发给这些缺席的工人呢?”
何长宜反问道:“如果工人连最基本的上班都做不到, 那么发工资的意义在哪里?”
柳德米尔副厂长哑口无言。
何长宜说:“我会把工厂过去拖欠的工资全部结清, 但从今天开始, 只有工作的人才能拿到工资。”
柳德米尔副厂长喃喃道:“这会是一场大变革的……”
何长宜不走心地安慰道:“变革总比倒闭好,他们会习惯的。”
原本可容纳千人的礼堂如今只坐满了一半,台下衣着落魄的工人们熟稔地向彼此打招呼。
“听说了吗, 这位新股东是个钟国人!”
“真是让人嫉妒,他们的发展居然已经超过了我们。”
“钟国只是比我们早了十年而已,以后说不定我们会发展得更好!”
“以后?哼,我们没有以后,我们被出卖了!”
骂一阵本届政府,再骂一阵戈尔巴乔夫,最后骂一阵霉国,话题转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又转回了最初的起点。
“她可真年轻!难道钟国人都不会老的吗?”
“那个词是念‘he’吗?她简直像个青少年,我上高中的小儿子看起来都要比她成熟!”
“太年轻了……她能行吗?我是说,她能让乳厂正常运转吗?”
“别在乎这些了!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能给我发工资就行,哪怕只是发一个月的工资!”
好奇的,怀疑的,谨慎的,试探的,敌意的……
各式各样的目光汇聚一堂,最终集中在主席台中央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过分的泰然自若,过分的冷静自持,仿佛台下四百多人都不存在。
可她的眼睛分明在看着他们。
她看到了他们的每一个。
那视线让人凛然,仿佛一柄刺进心脏的尖刀。
当柳德米尔副厂长宣布了开场后,新老板接过话筒,用再标准不过的峨语说道:
“我是何长宜。正如你们所知,我拍下了乳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这家工厂的控股股东,乳厂的新老板。”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她要说什么。
新老板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一定在心里说‘算了吧,我们才不在乎到底是谁买的工厂,就算主席台上坐的是一条狗也无所谓,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说点重要的——嘿,你不会是要像联盟政冶局那群老古董一样,从早到晚地开会吧?’”
她说得惟妙惟肖,台下一些工人被逗笑,但更多的人想笑却没有笑,反而更加专注地盯着这位过分年轻漂亮的新老板。
有人在心里嘀咕,她看起来应该去参加选美比赛,而不是成为一家濒临倒闭工厂的五百七十九名工人的新任老板。
尽管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坏人。
可这年头难道他们还缺好人吗?
笑声渐歇,新老板再次开口。
“那么,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
新老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坐得更直。
“是自食其力的工资,是老有可依的退休金,是生病时敢走进医院的医疗保险,是冬天身上的新棉服和家里的暖气。”
“但这些,你们都没有。”
礼堂内安静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看何长宜,无论是主席台上的厂领导,还是观众席里的工人,甚至连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调皮小孩都在看她。
这话实在太扎心了。
乳厂多年来经营惨淡,前些年还能靠着政府拨款勉强维持,即使有再多负债也无须担心,毕竟国家会兜底。但自从联盟解体、新政府上台推行新的经济政策后,工厂一夜之间被迫“断奶”,政府拨款变贷款,债台高筑,仿佛植物人被拔管。
看看在座的这些工人,棉服露絮,没有暖气,冻得脸色铁青,发热全靠抖,保暖靠体毛。
都说马瘦毛长,可人也是。
他们用报纸糊墙,在阳台种土豆,吃最廉价的宠物罐头,在工业城市里荒野求生。
礼堂内一时间仿佛变成冰窟,虽然没有供暖的室内温度也没好到哪儿去。
有人站起来,大声问道:“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可您能做什么呢?”
何长宜也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摁在台上,看起来强势而笃定,即使没有麦克风也能将声音传遍整个礼堂。
“我能做的有很多。”
她扬声道:“我会为你们发放过去二十一个月被拖欠的工资,补足你们欠缴的养老金和医药费,支付今年的家属区和职工宿舍取暖费——这将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冬天,我保证。”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欢呼,即使是最严肃古板的工人脸上也露出喜色。
问话的人还能撑得住,再次问道:“您怎么能证明?毕竟说到和做到之间的距离就像地球和火星之间那么遥远,原来的厂长和经理也是这么对我们说的,可他们最后还是抛弃了我们。”
何长宜却说:“我不需要证明。”
欢呼声惊愕地停下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何长宜说:“我不会去证明任何事,更不会去证明自己。关于我是怎样的人,我会做怎样的事,你们可以用眼睛来看,用耳朵来听,亲自寻找答案。”
她一抬手,主席台两侧的保镖拎着巨大的箱子走上来。
箱子沉重极了,放在台上时发出巨大的闷响。
当着众人的面,何长宜一把掀开箱盖,一摞摞崭新的卢布暴露在无数视线中。
是钱!
礼堂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拼命地朝前挤,努力地伸着脖子踮起脚去看。
主席台上的顶光打在卢布上,仿佛生成了炫目的光晕,教人几乎难以看清那些迷人的钞票、
有人在喊:“天哪,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有人在大笑:“我才不在乎她是不是在撒谎,只要她肯发钱,我甚至愿意把选票送给她!”
柳德米尔副厂长急切而担忧地说:“这太突然了!我们没有准备!这会引发混乱的!礼堂现在足足有四百多人!”
何长宜却说:“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挡在了主席台和观众席之间,另外一些则守在了门口。
没有人能冲破这道防线去拼命将卢布塞进口袋,也没有人能悄悄溜出去,把消息传给大小黑|帮。
看气氛差不多,在场的人都亢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提防质疑,死气沉沉,何长宜抬手又将箱盖一把盖了回去,掩住了那些散发着万丈光辉的钞票。
所有人:???
等工人们都冷静一些,何长宜才慢条斯理地问道:
“而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能为我做什么?”
工人们明显都有些懵,一些脑子灵活的家伙抢先开口:
“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只要发工资,您想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没错,如果您想竞选总统,我全家都投票给您!”
何长宜都被逗笑了。
“这听起来真不错,不过,我要的可不是这些。”
她正色道:“我需要你们做的很简单,按时上班,遵守规章,完成工作,不盗窃,不酗酒,不打架——至少不在厂区内打架。”
有人不确定地问:“就这么简单?”
何长宜颔首:“就这么简单,但只有做到的人才能留下来。”
工人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要是做不到呢?”
何长宜平静地说:“我准备了一份裁员计划。”
被卢布冲昏头脑的人群现在彻底冷静下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去注视这位年轻的新老板。
她的姿态看起来似乎并不强硬,但她的心比钻石还要坚硬,比极地寒冰还要不可融化。
当装满卢布的箱子再次被打开时,所有人排好队,依次上前领取拖欠的工资。
新老板亲手将工资发给工人,她念出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并和他们握一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