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寻常的工作日, 寻常的营业时间,当远东发展银行的工作人员一如既往地打开厚重的铁门时,蜂拥而入的人群差点从他脸上踩过去。
“我要取钱!”
“拿走你们的存折, 把我的钱都还回来!”
“我不管!我可以不要利息, 但现在必须把我的本金给我!”
“什么,还要等三个工作日?你们该不会是没钱了吧!”
“嘿,孩子, 别找什么理由了, 我已经活了六十年,即使你们的老板是个好人, 可难道她能一直是个好人吗?”
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时候, 无数人挥舞着存折,冲进了远东发展银行。
何长宜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她当机立断, 动用了预留的存款准备金,并抽取了商店和工厂的全部现金,竭尽全力抵御这一波冲击。
但这还远远不够。
个体或许有时是理性的, 集体却常常是非理性。
就像是海里的鱼群, 每一条鱼只会跟随前面鱼的方向和速度,没有个体决策,只有集体抉择,要么幸运躲避猎杀, 要么集体送进大鱼胃袋。
当到处都是钟国老板破产的小道消息, 当远东发展银行门前排出一条取钱的长龙时, 即使是认为银行没问题的人也会想“要不我也去把钱取出来吧,万一呢……”
而更多的人光是看到排队取钱的人群就开始恐慌。
“该死的,一定是出事了!”
“不行, 我必须马上就把钱都取出来!”
恐慌情绪就像山体滑坡,最开始只是几颗小石子,然后是一些松散的泥土,再接着是崖壁上的草和小树苗,最后突然轰隆一声,半座山塌了下来。
何长宜尽可能去满足所有储户的取款要求,但现代银行通常只会预留百分之十的存款用作日常运营,百分之九十的存款则用于发放贷款、购买债券等投资。
即使何长宜为了稳妥起见,预留了百分之二十的存款,但相比于一波波涌入的储户,也只能算得上是九牛一毛,她手头的现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
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就算硬着头皮也要撑住。
因为如果储户能正常取款,用不了多长时间,人群中的恐慌情绪就会开始自行消退,再由本地报社配合刊发辟谣的新闻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挤兑危机就能被彻底解决。
可一旦退了,就会发生更加严重的挤兑。
在无法取钱的情况下,储户最后残留的信心将会彻底崩塌,所谓的钟国老板破产的假消息就会变成真的事实。
何长宜要求罗曼立即抛售所有炒汇的美元,通通换成卢布。
罗曼微弱地抗议:“但、但现在……现在不是抛售的好时机……或许,或许可以再等几天……可以卖出更、更高的价格……”
他还积极提出解决挤兑危机的办法。
“我们,不,您……您可以公开银行的财务状况……我、我们运行良好,资金充足,投资回报率超过同业……他们的钱放在这里,是安全的……”
何长宜却说:“不,来不及了。”
现在任何办法都无济于事,只有充足的现金才能立竿见影地安抚人们的情绪。
当罗曼心痛地将多个账户的全部美元抛售出去时,甚至短暂拉高了市场上的卢布汇率。
运钞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装满现金的箱子搬进银行金库,等候取款的储户们原本急躁的心情立刻变得平和起来,不再是摆出一副要和柜台工作人员打一仗的模样。
与此同时,何长宜要求银行开放所有窗口,还设立了临时柜台,以最快速度为储户办理取款业务。
这不仅减少了排队时间,排出银行大门的长龙快速缩短;同时也向外传递一个信号——
【我们完全有能力处理所有提款请求。】
【我有的是钱。】
正如何长宜预计的一样,挤兑风波开始渐渐消弭,先前那种“取不到钱就全家跳楼”的极度恐慌也开始恢复理智。
但在彻底解决挤兑危机之前,何长宜得先面对一个问题
——她没钱了。
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没钱,而是她没有流动资金了。
为了应对银行挤兑,就连友谊商店这头现金奶牛都被挤干了最后一滴奶,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
更不用提原本就需要外部输血的工厂们。
乳制品厂逐渐产生收入,但还需要拐杖支撑;拖拉机厂、机床厂和轴承厂被拆得七七八八,却仍存在职工养老和医疗的长期债务;精密机械加工厂自己还背负巨债,每季度需要向银行偿还不菲利息。
何长宜抽干账面现金后,这几家工厂不能说是马上就要倒闭吧,起码也是到了快活不下去的地步。
尚未完全解决挤兑危机的银行现在更是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门前虽然不再排起长龙,但每天都有人来要求取钱。
即使还有废钢进口这一块,但钱都打到了国内账户,现在外汇管制严格,就算她想把钱转出来应急,也过不了银行和外汇局这一关。除非去找地下钱庄,还要掏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手续费——
何长宜表面一如既往,实则脑袋都大了一圈。
……她连给新车加油都快加不起了。
何长宜心酸地在油费报销单上签下名字,犹豫片刻后问道:“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骑自行车过去呢?”
列夫大惊失色!
“您是指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骑自行车穿过被老虎划为领地的森林前往一百公里外吗?!”
他断然道:“一定是阿廖什尼卡这个坏小子蛊惑了您!”
何长宜:……
当峨国保镖们第一次在公寓里见到西装版阿列克谢时,他们的表现简直正派极了,个个目不转睛,仿佛没有看到房子里的陌生人。
稍微走远一点,莱蒙托夫悄悄地问:“这是老板的新情夫吗?”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收回了视线。
“不得不说,他看起来要比尼克好得多,至少他更像个有文化的体面人。”
列夫同样用唇语说道:“我觉得这还不够。”
莱蒙托夫:?
列夫轻飘飘地扔下一颗炸|弹:“太少了,像老板这样富有而美丽的女人,她值得拥有更多的情夫。上次那个钟国商人就不错,有钱,年轻,最重要的是,他是出钱的一方,而不是——”
他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西装男,撇了撇嘴。
“一个收钱的男||妓。”
莱蒙托夫想了想,认可道:“你说得对,女皇需要的是勇猛的将军,而不是只会在脸上擦粉、戴假发、穿高跟鞋的小白脸贵族。”
他们交谈的声音小极了,比耳语高不到哪里去,可莫名的,房子里好像有人嗤笑了一声。
莱蒙托夫敏锐地转头去看,只见那个西装小白脸抬眼向他看过来,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苍白的皮肤,瘦削的身形,精致阴柔还莫名有几分眼熟的长相。看起来这家伙更应该在巴黎和米兰的时装秀场上,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西装小白脸不避不让地盯着莱蒙托夫,看起来挑衅极了。
莱蒙托夫凶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忿忿不平地转过身,小声骂道:“……哼,靠女人的眼镜软蛋!”
列夫则探究似的看向对方,得到一个同样不加遮掩的对视。
……这家伙看起来不对劲。
至少不像一个眼镜仔应有的模样,要知道这帮好学生在学校里就学会要怎么和强壮的同性相处——首先是低下头,其次是绕路,最后逃无可逃时老老实实将全部零花钱交上来。总之,除非是想挨揍,否则眼睛仔们绝对不会抬起头,更不会挑衅地对视。
列夫疑惑地想,难道这家伙在学校里挨的揍还不够多吗?
总不能是以为自己藏在了女人的裙摆下就有底气和他们这帮保镖对抗吧,再说了,就算要挑衅也不该是挑衅他们,大家都不是一个晋升路径啊!
“喂,你们在干什么?”
气氛诡异,尼古拉戴着耳机走过来,松松垮垮的旧毛衣几乎要垂到膝盖上,而他的站姿也同样松松垮垮。
他看了看西装小白脸,厌烦地嗤了一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西装小白脸又推了推眼镜——该死的,他到底是要推那副眼镜多少遍!——然后用一种平静至极的语气说道:“我不认为我比你更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他又补了一句:“至少我的音乐品味要比你好得多。”
……这还能忍?!
尼古拉耳机一摘,随身听一放,撸起袖子就要上。
列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了过来,劝道:“听我的,离他远一点,除非你真的想被老板赶走。”
——这傻小子,争宠争到正牌情夫面前,真是没救了。
尼古拉大怒:“为什么是我被赶走而不是阿列克谢?难道是因为他穿着西装吗?”
……等等,他说的是阿列克谢?
列夫和莱蒙托夫集体僵化。
西装小白脸慢条斯理将眼镜摘了下来,折好后放入胸前口袋。
“列夫,莱蒙托夫。”他彬彬有礼地冲两人点头示意,“真没想到,你们对我的评价竟然如此……”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让人惊讶。”
莱蒙托夫:……
他机械性地转过身,茫然地说:“我好像刚刚看到阿列克谢了……”
列夫同步转身,平静地说:“我今天一定是起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