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宋檀因心中好似对此事已经推演过种种设想, 只是在养伤这些时日的平静中,师父未追问, 师兄未表态,这平静让她产生了侥幸。
以为自己所知之事并未暴露而已。
如今被告知师尊已经进入过她是神识,宋檀因是如此猝不及防。
可也只是一瞬,宋檀因便竭力抚平自己那不合时宜的紧张,王凌波从一开始就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不光是宋檀因,其他三人包括已经死去的玉素光,好像在赵离弦身边的人,都有这般迅速遮掩情绪的能耐,并不会放任自己的幽暗太过完全的暴露。
这也算几人相处中经久弥远演化出来的既讽刺又滑稽的一面。
宋檀因知道自己现在不该直接问, 但涉及她生死与未来, 她还是开口隐晦试探了。
她勉强笑了下, 冲赵离弦道:“多谢师兄, 若非你和师父,檀音此刻恐怕已经无缘仙途, 万劫不复了。”
赵离弦点了点头,看样子并不将此事放心上, 不论是倾力救治还是她险些面临的灾难,于他眼里皆不是需要特意倾注情绪的事。
宋檀因咬了咬唇, 接着道:“师尊先前来看过我, 只是近日宗内事忙, 他也只嘱咐我好好修养。”
“方才听王姑娘一说,才知我识海重伤当时凶险远超我以为。”
“大师兄,我有些害怕识海修复不足,想要一份当日魔气在我识海中运行浸染过的内视图, 你和师父我该管谁要?”
赵离弦看了王凌波一眼,见她下巴轻抬,又将一只手抵在下巴之上,接着微低下头,乍看只是个支下巴的动作,在赵离弦看来却是个隐晦的点头。
于是便知道怎么回应了,他道:“我给你便是,师尊不知道当时你识海中的具象。”
宋檀因一惊:“可方才不是说——”
赵离弦嗤笑:“他白操心而已,区区游离魔气,我便是睡着也能连根拔除。”
“况且那魔气被施加禁制,修为高于林琅者不得接触,师父便是再如何着急也不能在那时进入你识海。我只是抱怨师父之时没说清楚,以至于凌波误会。”
宋檀因低下头,整个身形稍微低矮了些,这是送气的表现。
王凌波见状,便知近日所求之事已经得到证明。
宋檀因如今是知道了的,既然她自己知道那便好办了。
她本人就在剑宗,且多的是交汇,王凌波从她身上挖掘点什么,可比在外大海捞针容易多了。
又说了些话,因着情绪的大起大落,宋檀因此刻也无力应付王凌波,只表现冷淡,当她不存在。
最后留下了那瓶滋养神识的好药,两人便没有多留离开了。
按照渊清真人的估摸,宋檀因此次重伤少说需修养数月才可完全恢复,且完全恢复后也不是即刻就能与人厮杀斗法。
因此临近的五洲大比,她的参赛名额便空了出来。
当然除了她以外,还有如今身败名裂的玉素庭,也不适合代表剑宗参战。
宗门内便得重新选出两名修士,填补上大战人手的空缺。
这让整个宗门都活泛起来,毕竟谁能想到赛前还有一争之力。
赵离弦被找过商议过此事,他对王凌波道:“只是原定的阵容,已经是宗门内反复思量后的最好配置。”
“小师妹的战力在同期修士中也属佼佼者,在中层赛事中层是有绝对优势的,她的挪动对下面的战力也是有些影响的。”
王凌波知道,宋檀因修的剑诀其实还挺霸道,在整个剑宗的化神境之中,战力排行也是前三。
这战力在成熟的配置中定然被放在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如今她废了,原有配置不说大打折扣,损失一个强攻手自然也是个损失。
王凌波:“那新的名额是如何决定的?”
赵离弦:“一个是各峰长老举荐,只是各峰都会优选自己麾下的弟子,因此多半没法达成共识。”
“再一个是原参赛者推举,小师妹为大比准备这些时日,她本人最清楚自己的位置需要做些什么,若是有人取代,那人必得在何处有压制她的优势,又在何处可以既是作为短板也无碍。”
“最后便是集合候选,比斗一场,得以服众。”
此事跟王凌波关系不大,原本她只是出于习惯,从赵离弦这个剑宗二把手的角度,尽可能的做到将整个剑宗尽揽眼中。
但叶华浓在此事人心涌动期间,却表现出了异于寻常的不平静。
在她去丹峰取香取药之时的频频打听,在看到身旁走过的弟子兴奋畅想自己也有机会成为候选时的黯然神伤,在各峰弟子为了增添赢面丹峰委托剧增是的怔忪。
许是大比时间临近,此次剑宗对于人手的选拔并未拖泥带水,没过几日便做出了决定。
不过不是重新遴选化神修士取代宋檀因,毕竟大比规模庞大,基本上有能耐参与的都参与了,能取代宋檀因者要么已然在名单之中,要么因闭关或者其他重任无法参战。
于是上面便全体的顺位往前挪了挪,这样一来空下来的便不是宋檀因那等中层修士里中流砥柱般的角色,调整后的空缺只消金丹境便可补足。
正巧在最近一两年内,不少筑基弟子结丹,其中佼佼者不少,这样一来将对整体战力的影响力降到了最小。
“金丹啊。”叶华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恍惚了一会儿,接着才想起王凌波还在这儿,不好意思的笑笑:“见笑了。”
见王凌波看着她,眼神没有岔开话题的意思,叶华浓叹了口气。
失去灵根后,其实她是逞强的,她不欲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狼狈与惋惜,即便常年被青槐等人由此刺激羞辱,她也不愿溃败于人前。
但她与王凌波共享了太多的秘密,每一个都能将她们双双送入万劫不复。
这种紧密的绑定使的她设想到在王凌波面前狼狈时,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反倒是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叶华浓道:“你知道,五洲大比一甲子一轮,对于参赛者遴选,其实早在每次大比前的数年甚至十数年前就开始了。”
这很容易理解,毕竟修士的修行时间太过漫长,每个修士的成长弧度各不相同,自然得早早纳入观察。
“在我还未失去灵根前,此次大比的名额是早已确定有我一份的。”
叶华浓资质能引得化神境玉素光嫉妒,足以说明当初的她在丹峰何等风光,乃至整个剑宗,她都是备受瞩目的天才之一,又有底蕴丰厚的师尊倾力栽培,这等盛事怎可能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随着那场人为的秘境意外,一切都荣光与期待戛然而止。
叶华浓苦笑:“我不愿反复在心中幻像假若这一切都未发生,耽于不甘于我无益。”
“只是,金丹啊。”
“假若我灵根未毁,金丹未碎,除我之外,宗门不会做别的选择。”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着对往昔的傲然与自己还记得这份傲然的忧伤。
说出来之后,叶华浓便放任这连日来积攒的不甘静静流淌,只待淌干后回到现实。
可王凌波接下来的话却让不甘的泉眼突然泛滥井喷,再也无法默默排解。
王凌波对她说:“那便去参战吧?”
“既然本就是属于你的名额,那就夺回来。”
叶华浓猛的抬头,神色因为惊诧空白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什么?”
王凌波道:“你只是没了灵根和修为,又不是不会杀人放火了。你的本事我便只是窥得冰山一角,就知道远不是普通金丹境能应付的。”
“咱们细细琢磨,此事定能成的。”
叶华浓怔怔的看着王凌波,看她神色表情毫无玩笑的意思,眼睛明亮跃跃欲试,好似以不可能偏博出个可能点到了她仅剩的热情一般。
如此的鲜活。
这鲜活倾泻成丝,拧成了绳,落到身处深渊的叶华浓面前。
很早以来叶华浓便明白了,王凌波便是一个不叫道理的劫匪。
她能轻而易举的闯进她紧闭沉寂的幽室,拽她出去宣泄作恶发疯,从第一次没有拒绝她开始,叶华浓便知道她再也拒绝不了的。
无论她的提议有多离谱,她都不会再在心里审视斟酌。
于是她紧抿嘴角,倔强好似当年:“好,我们去参战。”
接着王凌波便铺开纸笔,罗列己方优劣。
在她看来世无不可行之事,若论不可能,她一个凡人能亲手杀死化神期的玉素光岂非更不可能?
事在人为这句话在王凌波这里几乎被运行到了极致。
她道:“修士斗法,无非斗的是攻击与自保,普通修士以境界功法天资运气以及法器法宝等外力,划分战力等级,你没有灵根,自不能以传统方法论之。”
“修士的攻击再如何千变万化,总归只作用于肉身与神魂这两处,你身躯还处于金丹强度,但没有灵力相佐,无论是防御、反应、预判、反侦都跟不上修士,且还不提修士多如繁星的手段中,没有灵力的运行,应对手段也有限。”
“作用于神魂的攻击,扰乱,污染,拘禁之术就更不论了,你只能依赖于法器。”
叶华浓点头:“这也是我一直为难的地方,我炼制的丹药虽效用广泛,什么偏门冷僻的都愿一试,但我所准备毕竟有限,无法跟身怀灵力时那样斗法时见招拆招。”
“而以我如今的凡人之躯,一旦误判或是丹库中没有应对之效,便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王凌波将她的劣势一一标注,不漏过一丝一毫,接着又在一旁罗列她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