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莲姬 “她青云直上,不曾受过圣颜大怒……

2025-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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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贵嫔死在孩子降生的第三日。

其实这三日她都没有醒来, 一直昏迷着,粒米未进,只以参汤硬吊着一口气。这样吊命的法子在卫湘看来还不如早早走个痛快, 因而听宫人说“沈贵嫔殁了”的时候, 卫湘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一边也有几分释然。

当日傍晚, 皇四子就有了新的去处, 不必容承渊专程着人来禀,满宫里便都听说:“陛下将皇四子交给了莲姬抚养。”

莲姬, 这个结果于卫湘而言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 似乎也只能是她了。

……皇帝因前阵子的纷争起了疑,皇后与卫湘这两个风口浪尖上的人自会被排除在外, 除她二人外, 余下几个高位多与卫湘交好,颖贵嫔则既是皇后的人又沾染了嫌隙。再往下,资历最深的也就是东宫出来的莲姬了。而且莲姬平日里虽不大与人走动, 暗地里却是容承渊提拔上的人,有了卫湘那番叮咛,容承渊最易想到的应也是她。

事情传开的时候, 卫湘正喂两个孩子吃粥,琼芳在旁颔首道:“除了陛下有心,莲姬娘子大概也想要这孩子。奴婢听闻她昨日专程去清凉殿送了汤羹,自从在东宫失了孩子,她就不大做这种事了。”

卫湘点点头:“能有个孩子总是好的。”

“是。”琼芳笑叹,“陛下已下旨晋封莲姬为贵嫔,沈贵嫔追封从三品充华, 封号定了礼部拟的裕字,再以从二品修容之仪下葬。”

“也算是风光大葬了。”卫湘这样说着,神情却淡淡的。

她心里在想:风光大葬有什么用?沈氏进宫不过两年,就这样香消玉殒,潇洒的日子几乎一日也没过过。

人还是得活着的时候图个肆意畅快,死后的所谓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热闹的。

她又吩咐:“备份厚礼给莲贵嫔送去吧。”

“诺。”琼芳福身,“奴婢按您一贯的性子,多挑罗刹国的物件?”

卫湘点了头。她素日与嫔妃们“礼尚往来”,总爱送些罗刹国的东西。因为宫里的嫔妃其实都不缺什么,罗刹国的东西稀罕些,在她这里却有不少,送出去能让大家都图个新鲜。

往后的一个月,因政务繁忙,皇帝几乎不曾踏足后宫。

但后宫同样忙着,先是裕充华葬入了妃陵,整个麟山哀恸一片;而后莲贵嫔在吉日行了册礼,众人又是一轮送礼、道贺。

册礼的次日,莲贵嫔早起便按规矩去向皇后问了安,午后卫湘正与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和皎婕妤闲谈小坐,外头的宦官进来禀道:“娘娘,莲贵嫔前来问安。”

宫里并无晋封后要向高位嫔妃依次问安的规矩,莲贵嫔又与她们都不算相熟,几人相视一望,皆有些意外。

卫湘还是道:“快请吧……也不知莲贵嫔爱喝什么,去沏陛下新赏的茶便是。”

那宦官应了声,出去请莲贵嫔进来,自裕充华故去后调回清秋阁的廉纤自去沏茶,莲贵嫔很快进了屋,屈膝深福,依位份高低依次问了安,敏贵妃笑道:“别多礼了,坐吧。”

宫女添来张绣墩,莲贵嫔落了座,卫湘暗自回忆着,想起上次与她好好说话还是为骊珠的事。那时骊珠还在御前,她心疼骊珠的处境去与皇帝讨人,但莲姬先一步开口,皇帝也已准了,一时很是为难,后来还是莲姬大度地将骊珠让给了她。

卫湘全然没想到她会去要骊珠,那时便觉得有些怪,但因莲姬在宫中属实低调,也就罢了。现下想来,她时至今日也不清楚她那时在想什么。

她不由打量起了莲贵嫔,口中笑道:“贵嫔素日不大出来走动,今日怎么来了?”

莲贵嫔垂眸,清素淡雅的脸上含着一缕柔和的笑:“从前孑然一身,随心所欲也就罢了,过得好不好也没什么打紧。如今有了孩子,臣妾不得不多做些打算。”

这话说不上多唐突,却也实在称不上委婉,几人交换了一下神色,凝昭仪笑着递话:“贵嫔慈母之心,咱们没孩子的只能悟个三两分,但想来与睿宸妃娘娘说得到一起去。”

卫湘见状,直言问道:“不知贵嫔是想做什么打算?”

莲贵嫔见她问得直白,脸上的笑意就淡去了,离席深福下去,垂首道:“臣妾久不得宠,从前又在先帝忌辰上有过失仪的过错,如今这孩子……偏又为皇后所不容,臣妾只怕护不住他!思来想去,只得来求宸妃娘娘庇佑!”

卫湘向侧旁递了个眼色,积霖与琼芳当即一左一右地上前扶她,积霖笑道:“娘娘别急,有话坐下慢慢说。”

莲贵嫔虽被她们搀扶着坐了,眼中却含着泪,复又向卫湘道:“孩子被送去臣妾那里几日,臣妾便想了几日,越想越不安。若他当真有什么闪失,臣妾既对不住故去的裕充华,也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姐姐过虑了。”卫湘和善地颔首,微笑着劝道,“忌辰失仪之事本宫略有耳闻,那时虽说陛下震怒,可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陛下肯将皇四子交给姐姐,可见已不计较姐姐从前的过失,姐姐大可放宽心;至于皇后……”她缓然摇头,“本宫虽与皇后多有不睦,却也要说,那日之事尚未查明端底,也未见得就是皇后所为。姐姐又何须这样紧张,徒增烦扰?”

“可是……”莲贵嫔怔怔滞住,薄唇翕动,似还有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般踟蹰了良久,她终于启唇:“娘娘所言有理,或是臣妾多虑。只是……臣妾久不得宠也是事实,莫说在陛下跟前没几分情面,就是宫人们眼中也早已没有臣妾这号人了。现如今虽得了孩子又晋了位份,宫中上下都要高看臣妾一眼,可臣妾若还像从前那样,这风光也就是一时的。臣妾……”

她深深缓了口气,口吻愈发艰难:“臣妾自知与娘娘并无情分可言,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娘娘准允臣妾偶尔前来走动。这样宫人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至于委屈了孩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可称作“狐假虎威”。

这倒是无伤大雅的事,卫湘想了想,点了头:“姐妹们多加走动总是好的,孩子们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也该熟络些,本宫这里姐姐大可常来。”

莲贵嫔得了她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一时心中激动,泪珠就落下来,满是感激道:“臣妾谢娘娘!”

“姐姐太客气了。”卫湘复又递了个眼色,积霖忙为莲贵嫔奉上丝帕。莲贵嫔有些局促,连声说自己有,匆匆摸出帕子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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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裕充华生产之日的风波总算有了眉目,详尽的结果,因清凉殿并未颁下旨意,嫔妃们不得而知,只有些按不住的传言在宫里飘开。

宫人们议论道:“可听说了?据说那日的事还是颖贵嫔的过错,只是念着三皇子的缘故揭过不提了。”

也是这日晚,皇帝终于有空踏足后宫,在晚膳前就到了清秋阁来。

彼时莲贵嫔恰在清秋阁小坐,她只怀过孩子,但并未真正生养过,对四皇子上心又无措,请教起卫湘带孩子的事宜,便让人取了纸笔来记,瞧着既上心又有些笨拙。

皇帝突然前来,莲贵嫔忙于卫湘一齐施礼,楚元煜上前扶了卫湘,不经意间看到摊在榻桌上的纸笔,随口问道:“在写什么?”

卫湘屏笑:“莲姐姐为养育四皇子取经呢。其实乳母都得力,哪里用她这样亲力亲为,但她慈母心肠,臣妾只得说给她听。”

莲贵嫔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匆匆一福,亲手收了案头的纸页,告退出去。

卫湘目送她离开,玉臂攀到皇帝脖颈上,仰起脸:“臣妾还道陛下把臣妾忘了呢!”

楚元煜轻嗤,一记响指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朕忙得连后宫都没进才没来见你,一来后宫就直奔清秋阁,你说这话好没良心。”

卫湘低笑一声,既又羞赧又妩媚万千,好似全然未觉他此时过来与裕充华之事审出结果有什么关联一般。

楚元煜揽她坐下,又问:“莲贵嫔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了孩子?”卫湘失笑摇头,“莲姐姐对四皇子实在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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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莲贵嫔退出卫湘的卧房,抬眸瞧见容承渊,低眼驻足一瞬,复又向外行去。

容承渊心领神会,边递了个眼色示意张为礼仔细候着,边道:“奴送贵嫔。”遂跟着莲贵嫔出了门。

莲贵嫔心思缜密,虽见满院宫人都是容承渊信得过的手下,也并未在院中与他说话,出了清秋阁又走远一段,到了偏僻无人处,方驻足朝他一福:“多谢掌印让我有了倚仗。”

“使不得。”容承渊伸手虚扶,笑道,“娘娘不必客气,这不全是为帮娘娘,也是自救。”

莲贵嫔点点头:“这我知道。”语毕沉吟片刻,她终是流露忧色,一喟,“睿宸妃虽然得宠,但与皇后针锋相对……我心里不大安生。毕竟君心难测……”

她苦笑一声:“她青云直上,不曾受过圣颜大怒的罪,可我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