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落定 “实话罢了。”

202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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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休无止的议论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要出些大事,只是大多数人都只能等。

卫湘也在等,等楚元煜想要的那个契机, 等皇后再做些什么, 抑或旁人做些什么。

但她没想到, 最终等来的这个契机竟是谨嫔丧命。

谨嫔, 也就是谆太妃离世前才入宫的贵人葛氏。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 谨嫔是个老实得有些木讷的人。

卫湘想,谨嫔必然也知道守孝三年后便又是新一轮大选, 她这被遗忘了三年的老人只会更难得宠,可她就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完全没有像明姬那样不甘地谋求出路, 宫里任何人都没听过她一个字的抱怨。她不仅没试过争宠,就连和其他嫔妃的走动也少之又少, 入宫一年多的光景, 卫湘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太记得清。

现下忽然听闻她丧命,卫湘惊诧之余才隐隐记起,在她代掌凤印之后, 谨嫔其实也和旁的嫔妃一样会在初一十五来向她问安,每每都只是无声地坐着,或是品茶, 或是侧耳倾听旁人交谈。

这样一个恬静的人,竟在临近年关的深夜里忽然死了。她用三尺白绫吊死了自己,早上被宫人发现的时候尸身早已凉了。

她留下了一封遗书,一字一句都在痛诉卫湘的欺凌,坦言她的死只这一个缘故,再者便是求皇帝不要牵连她的家人。

这个死因,卫湘自是不信的, 因为她连记起谨嫔长什么模样都要仔细想想,欺凌之说又从何谈起?

楚元煜也不信,他以雷霆之势下令彻查,不过一个白天,宫正司就呈上了谨嫔掌事宫女的供词,那宫女指天发誓说元睿贵妃与谨嫔毫无旧怨,还说谨嫔对宫中并无怨怼,断无可能自尽。

如此一来,矛头理所当然地转向了风头浪尖上的皇后。宫正司再查下去,皇后身边的两个宦官在酷刑之下招认,说是皇后命他们杀害谨嫔、嫁祸元睿贵妃。

这份供词在呈进紫宸殿的同时,誊抄的副本就被送到了临照宫。正值午后,冬日里阳光也就只有这片刻的和暖,卫湘倚在廊下懒洋洋地读完,随手将那供状递给了琼芳,打着哈欠道:“收起来吧。”

“诺。”琼芳应了声,便去了。卫湘靠向立柱,安然阖上眼睛,心中无喜无悲。

当真是皇后杀了谨嫔么?

卫湘暗忖了很久,也只能说:或许吧。

皇后现在必然是想要她的命的,这也的确像是皇后情急之下能做出的糊涂事。

只是在皇后之外……也还有更多的人乐得做这种事。

比如想把皇后、乃至整个张家拉下马的人,用这等手段明着嫁祸与她、实则嫁祸皇后;

再比如迫切期待她登上后位的人,像是陶家、孟家;

还有楚元煜,她很清楚他需要一个发作的契机,谨嫔就恰好死了;

抑或是容承渊……她那日虽然并未同他开口求助,但她也知道,他看出来了,她就是想让他看出来的。以他对她的心思,为她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面对一个在宫中毫无分量的谨嫔,他们都有能力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至于究竟是谁做的,除非他们主动跟她说,否则她是不会问的。

彼此都留些秘密没什么不好。尤其楚元煜和容承渊,他们都想在她面前做个好人,那由着他们也就是了。

这晚,寒风将谨嫔离世的真相公诸于世,宫中朝中皆大为震荡。

次日天明,皇帝在早朝上下旨废后,紧接着便是问罪张家——那些几个月来参奏张家的折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从奏章里随意挑些或真或假的罪名便够用,全然说不上是他这个天子有意罗织罪名。

然后在短短几日之内,张家满门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皇长子为皇后求情也被申饬。

卫湘听怡充华说:“刑部官员叫苦不迭,明明已至年关,眼瞧着再上两日朝就可休沐,这回好了,只怕连除夕夜都别想过得踏实,哪怕皇帝催得不紧,刑部官员们心里也得记挂这大案子。”

张家被下旨抄家后又过一日,废后被从长秋宫挪去了冷宫。

至此,定局已成。卫湘在用过晚膳后去紫宸殿觐见,明言自己想去冷宫见张氏,理由是:“臣妾想当面问问,她究竟为何这样恨臣妾。”

楚元煜失笑,连连摇头:“这有什么好问的?无外乎为了争宠。”

卫湘露出几许不忿,只说:“臣妾还是想亲口问问她。”

楚元煜见她坚持,也不再拦,道:“想去就去吧。多带几个人,免得她伤了你。”

但他自是无意同去的,这正合卫湘的意。卫湘就从紫宸殿告了退,让琼芳去点了些信得过的宫人,坐上暖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冷宫去。

她并不是真的要问张氏为何恨她。就像皇帝说的,这有什么好问?无外乎为了争宠。

她只是觉得张氏实在是个“有趣”的人,蠢得有趣。

张氏似乎一直活在梦里,卫湘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有朝一日能去撕碎她的梦境,现下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她当然是要去一趟的。

再者便是,她想张氏还是死了更好。皇帝这样留了张氏一命,她不安心。

两刻后,暖轿在冷宫宫门外落定。卫湘搭着琼芳的手下了轿,转念又回身,将放在轿中的那本书拿了出来。

宫门口守着的宦官是没见过她的,但窥见其衣着不凡便知是位高权重的宫妃,再偷眼一瞧其姿容,二人心里都一惊,连忙叩拜:“贵妃娘娘万安!”

卫湘在门前停住脚,抬眸凝望眼前漆色斑驳的朱门,启唇轻道:“陛下准允本宫来看看张氏。”

“……诺。”右侧那宦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摸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

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门上的灰尘扑簌而下,又有些漆皮剥落下来,卫湘待这些烟尘散了,方提步迈过门槛,那为她开门的宦官低低躬着身子跟进来,走在前头为她引路。

卫湘淡然问他:“张氏身边可有人伺候?”

那宦官道:“张氏身边的掌事宫女若佩自愿随她进来,此外便没旁人了。”

卫湘点了点头,又问:“张氏这半日如何?”

那宦官迟疑了一下,道:“很安静。是今儿个上午挪进来的,午间主仆两个一同用了膳,一下午都在房里歇着,不曾吵闹。”

卫湘瞟他一眼:“也没提要见陛下?”

那宦官苦笑:“提过一次,让若佩来传的话,另还提过一回想见皇长子。可这是冷宫,哪能让这等庶人的话污了主子们的耳朵?”

卫湘复又点头,不再过问别的。

一行人随着这宦官先后穿过三道宫门,宦官在门边停下脚,朝前方正屋的方向一引:“张氏如今便住这屋,娘娘请。”

“有劳了。”卫湘睇了个眼色,傅成即刻摸了枚四四方方的金锭出来赏他。这样的赏赐对冷宫宫人而言难得一见,那宦官直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又忙跪地,高声谢恩。

卫湘笑笑:“你是个嘴皮子灵巧的。本宫与张氏平素不睦,来这一趟虽带足了宫人,却也不敢说是万全。倘若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如何回话就是。”

那宦官一滞,脸上显然划过一抹慌张,但他很快便冷静了,深吸一口气,再行深拜:“奴必不辜负娘娘嘱托!”

卫湘摆了摆手,这宦官便退了出去。傅成疾步行至正屋门边,在卫湘登上门前石阶时,躬身推开了门。

卫湘步入门中,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堂屋,只是空荡得没有一件家具,自是无法待客了。

她脚下不停,径直往东屋去,若佩听到动静正好迎出来,看见是她,脸色一白,有些僵硬地垂眸福身:“贵妃娘娘……”

“本宫来瞧瞧她,你是留是走都不妨事。”卫湘没看她一眼,目不斜视地径直进了门。

张氏自是听见她的声音了,只是仍坐在茶榻上,纹丝未动。直至她走到面前,张氏仍那样做得笔直,如同她没看若佩一样,也同样并不看她。

卫湘不以为忤,站在她面前静静端详她的打扮——她已全然褪去了华服,身上穿着一袭灰紫色的交领襦裙,头上也没了簪钗,只以一块蓝布箍了头发,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倒有那么点古朴的雅致。

可再垂眸一瞧,卫湘便注意到她仍一丝不苟地戴着护甲,倔强、不甘与她惯有的那份清高都从这几簇泛着冷光的弯弧里透出来,抑或该说是被这泛着冷光的弯弧强撑着,也强撑着她一直不肯打碎的梦。

卫湘看得莫名想笑,没做什么掩饰,直接笑出了声。

她直截了当地问张氏:“你很恨我吧?”

张氏眉心微跳,冷淡地垂眸执盏饮茶,好似她并不存在一样。

卫湘幽幽吁了口气,缓缓摇头:“我不恨你。我很讨厌你,但我从来不恨你。”

铛地一声,张氏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回那张泛着霉味的破旧榻桌上。她也终是抬眼望向眼前的卫湘,冷声笑道:“本宫是输了,你却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这样耀武扬威!”

卫湘又摇头:“实话罢了。”她缓步踱向茶榻,琼芳见状即刻将一件崭新的斗篷铺在上头。

卫湘坐定了,侧首凝望着张氏:“你当是我偏跟你过不去么?不是的。我只管自己是不是宠妃,不管别人在陛下心里有多少分量。若陛下能让我满意,宫里便是再多二百个宠妃也和我不相干。”

“是你始终没看清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哪怕他亲自暗示过你,你还是从未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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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卫湘:若陛下能让我满意,宫里便是再多二百个宠妃也和我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