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阁天路又来回话,说香烛纸钱俱已送过去了,是宋玉鹏走了一趟。
卫湘饶有兴味地问:“皇长子可说什么了?”
阁天路笑道:“娘娘好心, 皇长子说改日登门来谢您。”
这倒让卫湘听得一怔, 却也不好说什么, 只先屏退了他。
琼芳候在一旁, 在阁天路走后上前为卫湘添茶, 思索着说:“皇长子肯念娘娘的好心,是件好事。”
卫湘抬眸斜觑她一眼, 摇头笑道:“何必这样自欺欺人?人没有这样一夜转性儿的。与其信他念我的好,倒不如说是冷静下来学聪明了。”她执盏饮了口茶, 略作思量,复又笑道, “也或许是宋玉鹏的缘故。阖宫里的宫女宦官都算上他也能排到前五, 本就是有分量的,在陛下跟前也说得上话。皇长子又已在禁足,见他出面, 便是心里还有气也得克制些。”
言下之意,她宁可相信去办差的宫人镇住了皇长子,也不信他真在念她的好。
琼芳笑道:“娘娘言之有理。只是若这样说, 倒教人头疼。”
“唉,罢了。”卫湘幽幽叹息,“宫里长大的孩子,再傻又能傻到哪去?原也不能指望他次次都着我的道。”
琼芳斟酌着说:“大过年的被禁足,宫宴上见不着他的影子,满朝文武都会知道。这不止是过不好年心里丧气,更是丢人, 娘娘若想趁热打铁倒也使得。”
“算了,先好好过个年吧。”卫湘摇头,“皇长子不傻,陛下更精明,我若操之过急让他觉出不是,日后就真难做人了。还是徐徐图之,让他总能站在我这一边才好。”
于是这个新年过得异常平静。
年前出了谨淑容与张氏两条人命本是晦气的,但宫中上下察言观色,至少张氏之死没有人会多提。至于谨淑容,她虽死得冤,但因既不得宠又无子女,也就注定在宫里掀不起多少波澜。
年后,卫湘专程去了趟紫宸殿,边立在矮柜前沏茶,边借称耽误课业的由头,央皇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皇帝想起皇长子那日所言犹有些气,皱着眉道:“是非不分、不敬长辈,该让他吃个教训,功课不差这几日。且等你封后,让他去向你见了礼再说别的。”
卫湘正往盏中添水,听到这话笑着摇头:“皇长子这个年纪,困在屋子里没能好好过年就是很可怕的教训了。臣妾年前着人去给他送香烛纸钱吗,他也知礼了,还说改日要来向臣妾道谢。陛下快放他出来,让臣妾好好同他喝盏茶。恒泽今年也要去尚书房读书了,臣妾还指着他点拨弟弟呢。”
……实则皇长子如今学问做得并不如她深,若论政见,更不敌她与楚元煜想法相似。
恒泽自然不需要皇长子点拨。
她只管漫不经心地继续斟茶,俄而听到御案那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也只作未闻。
待她用托盘端着两盏茶走到近前,才放下茶盏,他就伸手来攥她的手:“小湘。”只唤她一声,她就从他语中辨出了深深的无奈和怜惜。
“嗯?”她应了声,将手中托盘交由宫女撤走,自顾在他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来。他拇指摩挲在她手背上,沉吟了良久,道:“我知道,你与恒沂并没有什么情分,如此委屈求全不过是不想让我为难,也为着六宫和睦。但这孩子……”
他怅然摇头:“从小便有些痴,现下让张氏带了几年,愈发纵了他的性儿。是于他是君是父,他有时来了脾气尚敢强争几句,何况待你?”他说着抬起眼,凝视着卫湘,和煦而郑重地道,“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你若受了气只管跟我讲,切莫念着大局便一味的委曲求全。”
他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卫湘抿唇颔首,状似轻松地莞尔道:“我是做长辈的,不跟孩子置气,也就不觉得委屈了,夫君只管放心。”说着她略微一顿,也轻轻一喟,露出哀愁,“况且……我也不瞒你,我这样也并非全为着你和什么六宫和睦,更有云宜和恒泽的缘故在。”
说着又是一声重叹:“他们如今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咱们好好的,他们就万事不愁,来日却总有不得不仰赖这位长兄的时候。倘他们素来兄弟和睦,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可如今为着宫闱纷争已结下了梁子,我有个长辈的虚名尚且无法去皇长子跟前争辩,来日若换作他们横遭迁怒又能如何?我现下尽力周全,也教他们敬着兄长,不求皇长子日后能记我的好处,只愿他能不迁怒于咱们的孩子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似是委婉,实则是就差直接说“等你驾崩,皇长子继位,两个孩子怎么办?”了。
放在从前,这话她万不敢讲;可现在套上一个委婉的衣裳,说也就说了。
这不仅是因他几年如一日地宠着她,更因在这几年的朝夕相处里,她也渐渐瞧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自也有任性难伺候的时候。可他有个要紧的好处,便是在大事面前总不含糊,既不会由着性子胡来,也并不逃避。
所以这样往小了说关乎一家人和睦,往大了说关乎两个孩子、乃至她本人生死的事,她就敢说了。
楚元煜良久沉默,其间也有几回欲言又止。卫湘猜想他该是想反驳她的,但思来想去也驳不得,因为她所言实在是句句在理。
而她实则也并未想让他表什么态,于她而言,能用这番话在他心里对皇长子添个疑影儿就够了。
这道疑影儿会让他对皇长子的种种不妥之举更加在意,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轻可重的举动——譬如皇长子那日情急之下怒喝她的那声“住口”,他先前只觉得是“是非不分、不敬长辈”,最多再加一条“御前失仪”,以后他则下意识地会想皇长子是否真的恨她、也恨她的两个孩子。
若是,在他百年之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卫湘也知道,这不是个能急于求成的事,现在他便意识到这一层也会在心里为皇长子辩解,更会提醒自己不可多疑。但不妨事,日子还长着呢,她要的是他一遍遍去想,一遍遍揣摩皇长子的心思,那一颗一颗的砂砾添上去,终有一日会成再不可忽视的山。
卫湘因而直接打断了他的沉吟,笑道:“你别费神。知道我的打算,由着我尽这份心就是了。”又语重心长地为皇长子解释道,“先皇后端庄贤惠,皇长子为她所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现下的诸多不妥多半只因尚小,长大一些许就懂了。”
“罢了。”楚元煜苦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而唤来宫人让去传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彼时卫湘心下很是好奇皇长子解禁后是否真会来向她道谢。这是她横竖都能看热闹的事,若皇长子来,本就是他自己憋屈;若他不来,都不用她费神,楚元煜便早晚会知道此事,终究也是皇长子的麻烦。
不过这次皇长子倒做得极为聪明,他并未亲自登门,但也没直接爽约,让宫人送了厚礼来。要紧的是他还不是遣的自己身边的宫人,而是专门央了御前的人替他走这一趟,也是上回的宋玉鹏。
如此一来,虽明面上看着都是宫人跑腿,实则事情却大不同了——倘他自己不来,只差身边人来,瞧着多有几分敷衍轻慢。可如今这样,轻慢便寻不着了,反多了几许小孩子行事的意味——瞧着活像是寻常人家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面子薄拉不下脸,因此央告父亲身边得脸的人去向继母赔罪。
卫湘心觉有趣,大大方方地让人收了这份礼,想了想,笑道:“你是御前的人,皇长子的口味你清楚些,替本宫点几道点心给他送去。”
宋玉鹏讶然笑劝:“娘娘,您若为着礼尚往来,备些别的也就是了。这点心……您也知道,进嘴的东西最容易惹麻烦。”
“不打紧。”卫湘口吻悠悠,“你去叫御膳房备,一应按御膳房的规矩记档给他送去。”
——这才叫礼尚往来。他绕一道御前,她也可以,看上去也像民间人家的继母想关照继子又有些别扭,就从丈夫那里拐一道弯。
卫湘心想:他既想演这母慈子孝,那她就陪他演好了。
她这样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点心送过去,就又到了她看热闹的时候。
就像宋玉鹏说的,吃食最容易出事,想来皇长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若真吃了她的点心就出了事,漫说那点心出自御膳房,就是真从她宫里送出去,楚元煜也断不会信她如此直接地下毒;那他不出事,就只得捏着鼻子再受她一份好意,任由阖宫都瞧着她对他的慈爱关照,她设身处地地想想都替他怄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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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卫湘:我都替你怄得慌
恒沂:……那您别这么干啊
卫湘:[狗头]可是你怄得慌,我就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