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宫人们查出些端倪,但因皇帝在长秋宫中,他们没好入殿禀话。
眼下又因年关皇帝不必上朝, 便也睡了个懒觉, 临近上午二人才散漫地一同起床, 又慵懒地共用早膳。
早膳后, 云宜非要拉皇帝出去放风筝, 楚元煜蹲身将她抱起来,问她怕不怕冷, 她说不怕,他就抱着她出去了。
宫人们这才好入殿禀事, 傅成呈上一份尚食局女官的口供,不置一言, 安静地等着卫湘发话。
口供并不复杂, 卫湘一页页地读下去,拧眉道:“竟有这等事?本宫是永巷里出来的,却也从未听过, 别是她们诓咱们呢?”
——口供上讲,前两日怡昭仪差人传膳,因孕中口味古怪, 偏想吃一道酒香卤鸭肝。福舒宫的小厨房给她做了,不是她想要的口味,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去求尚食局帮忙。
现如今怡昭仪的心情和龙胎安稳在整个皇宫里都是最要紧的事,尚食局不敢怠慢,当下也试制了一道,在傍晚时分给怡昭仪送去。
怡昭仪尝了,仍说不对, 倒也不曾怪谁,只是恹恹的。尚食局的宫人见状甚为苦恼,几位大厨彻夜未眠,坐在灶台前集思广益,直到有个京城出身的小宦官提起京中的一种酒。
这酒出自京中的“秦记酒坊”,至今已有二百余年的历史了。酒的名字很朴实,就叫“秦记玫瑰酒”。
这酒顾名思义,该是玫瑰香的,实则也确是玫瑰香味浓郁。据传打开一坛,临近的几条巷子都是玫瑰味。
可这酒好闻却不好喝,入口唯有辛辣,别无其他滋味,口感更单调得如水一般,毫无醇厚可言。
这样一种酒,按理不该能流传二百余年。能流传下来便足证它自有妙处。
它妙就妙在……也不知最初是哪位大厨先发现的,它虽不好喝,烹饪却极为合适。被热火一烧,里面难喝的酒散尽了,剩下的就只有馥郁纯粹的玫瑰香,用来做什么都不错,比用玫瑰花瓣强上十倍不止。
因此二百余年来,京中的各家酒楼饭肆几乎都会买他家酒烧菜。至于酒香卤鸭肝——据这宦官所言,他自幼吃过的几家都有一道玫瑰酒的卤鸭肝,用的全是这家的玫瑰酒。
顺着这话,他们想到怡昭仪也是在京中长大的,她想了一整日的卤鸭肝,搞不好就有这个玫瑰酒的味。
于是他们便派人出去买了这酒。
……这就是卫湘觉得离奇的地方。她素来知道嫔妃们偶尔会差宫人们去酒楼饭庄买些不一样的吃食打打牙祭,却不知如尚食局这样的地方可以这样出去采买食材,还当从哪一处采买哪一种食材都是有规矩的呢。
傅成哑笑道:“娘娘所言无错,确是有规矩的。只是宫里这许多人、许多事,总有需要变通的地方,有时也就顾不了那么周全。”
卫湘皱了皱眉,不予置评,又往下细读。
供状上说,尚食局翌日天明出去买了这酒,上午烹制酒香卤鸭肝,晌午就给怡昭仪送了去。怡昭仪浅尝两口,仍说不对,也就罢了。
再往后,就是怡昭仪动胎气的事了。
卫湘沉吟着,心里已不由自主地疑上那酒,再做细看,又有新的疑点冒了出来——前头他们说那酒出自“秦记酒坊”,后面却又说是从一家叫“万香居”的地方买的这酒,并非“秦记酒坊”。
傅成解释道:“这秦记酒坊虽有几款名酒,却从不肯开分号,只在京城东边有一家。‘秦记玫瑰酒’又特殊些,各酒楼饭肆都喜欢用,若个个都要跑到城东去买也麻烦,因此许多店铺便会从秦记酒坊进货,以便附近的酒楼饭肆来买。这样各酒楼饭肆省了力气、秦记酒坊卖了酒、别的商贩赚了差价,彼此都好。”
倘若从平常来看,这般三方皆赢自是彼此都好。可如今,问题就出在了这“万香居”上。
宫人们办差都有规矩,摸到万香居这样的疑点,不必上面再做吩咐便自会去查万香居的始末,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都挖个干净。
于是这一查就查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万香居的老板姓赵,但他夫人姓林。
就是工部侍郎的那个林,也是颖修容的那个林。
虽然七拐八拐早出了五服,可若要说颖修容全然不知道这人,那也未见得。
卫湘读到此处,秀眉紧紧蹙起。若真事涉一个怡昭仪、一个颖修容,两人都位列九嫔,那就是极大的案子了。更别提这外头还牵涉陶家和林家,那也就是兵部尚书与工部侍郎,一个武将一个文官,这几年正针尖对麦芒呢。
果真是个棘手的案子,怨不得连皇帝都说是个立威的机会。
皇帝……
卫湘心思流转间不自禁地屏息,忽而想知道,皇帝对这一切是否早已心中有数,亦或多少有些猜测?
凝神思虑再三,她终觉得他该是有些猜测的,但要说多有数,也未见得。因为,这人对朝中的纷争实在熟悉,却也毕竟不是个先知。
卫湘抽回神思,沉了口气:“将提这主意的宫人、采买玫瑰酒的宫人,还有这万香居的老板夫妇,都押去宫正司审。审时莫让他们互相见面,各问各的,免得怡昭仪的事还没查清,又闹出些栽赃陷害的笑话出来。”
“诺。”傅成应了声,就去传话。实则早在宫正司摸出这条线之前,相干的这些人就都已押起来了,只是要动刑严审确是需要上头的口谕。现下皇后下了旨,傅成前脚才进宫正司,后脚宫正司就忙起来,有人威逼有人利诱,审得好不热闹。
长秋宫中,卫湘在傅成走后请了文、凝二人来商议此事,先将宫正司那边省出来的供状给二人都看了,又说了自己适才的吩咐。她心里是真没底,便言辞诚恳地请教二人是否妥当,文丽妃心里盘算着她最后那番吩咐,蹙眉思量道:“娘娘说怕闹出栽赃陷害的冤案,是觉得此事与颖修容无关?”
卫湘稍作沉吟,只反问:“两位姐姐觉得颖修容为人如何?”
二人相视一望,文丽妃素来谨慎,认真忖度后,只说:“臣妾与她都没说过几句话,不好妄断她的为人。只是她从前与废后张氏颇为亲近,怡昭仪却素来与娘娘交好,不知她是否会心存怨怼。”
凝妃仍是那个爽快人,呵地扬音一笑,道:“臣妾只知她惯与张氏一样,素日对谁也瞧不上眼。说句不怕冒犯娘娘的话,单是娘娘的出身,就不知她们私下里要嘲上多少回呢。至于怡昭仪、乃至臣妾,旁人瞧着或也光鲜,但娘家的兴旺都是自父亲这一代才起来的,比起张家曾经的世代簪缨更不知差着多少,在她们眼里恐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更别提怡妹妹的陶家是武将出身,在她们眼中就愈发上不得太面了。”
卫湘若有所思:“凝姐姐这话,是觉得颖修容干得出这事?”
凝妃顿了顿:“只凭这些,臣妾倒不觉得她会。毕竟是位至九嫔、膝下又得了个皇子的高位宫妃,凭着三皇子,她日后总归是有着落的,何必去铤而走险?只是……”凝妃幽幽叹了声,缓缓摇头,“只是自从怡妹妹得封昭仪,很是出了些让人多心的闲言碎语,娘娘大约也听说了吧?”
卫湘颔首:“姐姐指的是,颖修容养育皇子多年却居于九嫔之末,对怡妹妹才刚有孕就居九嫔之首颇为不满?这本宫听说了。”
文丽妃迟疑道:“好似还听说,颖修容想着怡妹妹平安生产后便可晋至妃位,气得拿枕头砸了身边的宫女?”
凝妃道:“也确有这话。”
这卫湘同样听说了,不过当时她只当听一乐,如今细想起来,又觉说不出的古怪,也就没说什么。
凝妃打量着她的神情,复又说:“这些闲言碎语且先不论,臣妾倒觉得娘娘让审的那几个人很有道理,审问的法子也算周全。不如就先瞧瞧他们招出了些什么,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卫湘听凝妃认可了她审案的打算,心里多了些底气,舒气一笑:“也好,且先等等吧。宫正司办事有分寸,想必很快就有供状送来了。”
文丽妃与凝妃都点头称是,三人又议了些过年的事,也就散了。
如此过了两日,宫正司的供状尚未送到,倒有首歌谣随着寒风在民间传唱,飘到卫湘耳朵里:
“永巷婢,惑君心。登后位,戕妃嫔。皇子未生便已亡,一尸两命瞑目难!”
这歌谣不仅话说得难听,来得也诡异。怡昭仪动了胎气的事才出,朝中大臣大多还不知呢,京里的歌谣就传起来了。
而且怡昭仪明明是有惊无险的,只是歇了两日,如今胎像就已完全恢复如常,人也恢复了精神。可这歌谣却言之凿凿的好像她已母子俱损,且罪魁祸首乃是卫湘,对背负诸多疑点的颖修容和林家倒是半个字也未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