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罗织 “母后知道了,多谢你来说这一声……

202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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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家的宴席上出言羞辱皇后, 与民间赴宴指着主人家的当家主母骂有什么分别?

……哦,分别还是有的。若真是民间寻常人家,双方左不过是打一顿, 自此不相往来。但在宫里, 尤其又闹在九五之尊面前, 这事是能出人命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长眼?

卫湘心下揶揄, 仔细一想倒也明白这不足为奇。因为新年宫宴规模盛大, 所谓的含元殿宴席其实不仅坐满了偌大的含元殿,内殿、外殿、侧殿皆会用上, 殿前广场上还会支起挡风的棚子,当中布好炭火, 也用于设宴,整个广场上足有二三百席。

在这之外, 含元殿附近的几个花厅、暖阁也都用上了, 参宴人数不说上万也有八九千,其中不乏平日与朝堂已没什么牵扯,只因家底够厚因此还有个身份的。

也正是这样的人, 往往最容易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也最喜欢高谈阔论,愈是令人紧张的话题他们就愈感兴趣。

规制这样高的宫宴, 他们平日摸不着一根毛,如今难免进了含元殿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三杯好酒下肚,别说皇后,就是玉帝下凡他们恐怕也敢评判几句。

卫湘定住气,吩咐傅成:“多差脚力快的去前头盯着,有事及时来回本宫。”

“诺。”傅成一应,即刻去了。很快便有十几名宦官从长秋宫中鱼贯而出, 直奔含元殿。另有两人提前去了紫宸殿候着,以便及时知道皇帝有没有气得直接回紫宸殿,回紫宸殿后又是否气得摔了东西亦或犯起头疼。

乳母葛氏上前询问卫湘:“娘娘,两位殿下……”

她小心地觑了眼两个孩子,言道即止。

卫湘明白她的意思:皇子公主本去了前头的宴席上,这是殊荣,内外命妇都知道了。现下他们提前回来,那去不去椒房殿里的宴席?若去了,旁人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若不去,那让两个孩子独自在厢房里守岁?

卫湘略作忖度,即道:“本宫带他们进去便是。他们提前回来,但都高高兴兴的,显然不是刚犯了错的样子,谁又猜不出端倪呢?”

这也算是她身为皇后的一点点“厚道”。

这样喜庆的时刻,前面的情形又未定,她身为皇后循理不敢说什么。但天子大怒,底下人毫不知情,实是件十分危险的事,她借着让两个孩子回到宴席上让内外命妇都窥见一点不寻常,就是她在分寸之内能做到的提醒。

葛氏明白了她的意思,唤了另几位乳母一起,跟着卫湘一同带两个孩子入殿。

长秋宫的宴席虽没有紫宸殿的规模大,但内外殿也都用上了。卫湘带着两个孩子穿过外殿时便有无数宾客张望过来,等他们步入内殿,殿中也为之一静。卫湘只做未觉,见宫人们已在她身边添好两张席位,就带两个孩子入席。

坐在右首的敏贵妃打量着两个孩子,意有所指地笑道:“孩子们还是在咱们宴上好,前头规矩太严,谁也松快不下来。”

卫湘颔首莞尔:“规矩严也就罢了,平日里都是习惯了的。只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得叫人心烦,咱们这儿倒是气氛更好些。”

这一番对话又能让一些看到两个孩子进来仍云里雾里的命妇们探知些端底,语毕二人就不再多言个中是非,敏贵妃命宫人将自己案头的两碟点心给两个孩子,卫湘笑着喊他们道了谢,便又是一团和气。

又过约莫两刻,云安也回来了。云安如今已有十岁,也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来到长秋宫后没急着进殿,而是差身边的宫女来跟卫湘说了两件事,那宫女在卫湘身侧小声禀道:“公主差奴婢来问娘娘,不知现下是否方便入殿参宴,再者便是公主说娘娘若方便,想请娘娘借一步说话。”

卫湘点点头,先吩咐琼芳:“告诉皎淑仪,公主回来了,在她身边给公主添个席位。”

琼芳领命去了,卫湘遂离席起身,往外走时看到皎淑仪因琼芳的话微微一怔,但因卫湘的一双儿女已提前回来,她也并无太多惊异。

康福公主根本没进殿门,卫湘行至殿外廊下,见她一福:“母后万安。”

“来。”卫湘朝她招招手,笑道,“只管进去就是了,找母后出来是要说什么?”

云安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沉沉,皱着眉,小声告诉卫湘:“颖母妃恐要遭罪,儿臣想着该先告诉母后一声。”

卫湘目光微凝:“这话怎么说?”

云安道:“刚才宴席上有人耍酒疯,父皇要治罪,有几位大人出来为那人说情,其实……其实也就是说‘大过年的,陛下息怒’这样的场面话。不知为什么,父皇也没说旁人什么,就独恼了林家,说他们毫无恭敬之心之类的……现在已将人轰出去了。”

卫湘眼底一颤:“轰出宫去了?!”

云安点点头:“是。”

卫湘沉了口气,揽住她的肩头:“母后知道了,多谢你来说这一声。来吧,咱们先过年。”

“嗯!”云安笑着点点头,便随她一同进殿,坐到了生母皎淑仪身边。

又过片刻,皇长子恒沂也到了长秋宫来。他大约听说了弟弟妹妹们已都在这边席上的事,并没有太多的话,直接入殿向卫湘见了一礼,便一语不发地坐去了为他添置的席上。

再往后,这晚没再出什么新的事情,但不论卫湘还是旁的内外命妇,心底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因此,虽说表面上仍是花团锦簇,但无论宾主,心思都已不在节日欢庆上。时间才过子时,外面的烟花放过三重,就开始有人向卫湘道告退,卫湘自不多留她们,众人也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卫湘在宴席散后回到寝殿,又问了问含元殿的情况,傅成说也没别的了,只是宴席还没散。

卫湘点点头,自去沐浴更衣,先行就寝。这些日子她都忙得很,为免自己坐上后位后的第一场新年宫宴闹出笑话,她一连数日神经紧绷,况且还有歌谣的案子在其中搅合,她只觉得连睡觉时思绪都在转个不停,鲜有全然放松的时候。

这会儿宫宴散了,一件大事从心头卸下去,卫湘才沾着枕头就已坠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隐隐感觉有人上床,她迷迷糊糊地翻身扒到对方身上,无知无觉地呢喃:“头疼不疼……”

片刻的无声之后,她听到一声低笑:“不疼,睡吧,近来辛苦你了。”

然后便是温柔的一吻落在她额上,她顾不上回应就又睡得沉了。

这夜皇帝虽睡得更晚,但因翌日还有元日大朝会,他也不得晚起,四五点钟就起了身。卫湘虽也还有繁琐的礼数需要应付,但大多前来贺年的人都已不够格由她亲自招待,放下贺礼由宫人请去侧殿饮一盏茶也就是了,她便还能多睡一会儿。

六点多,宫中开始忙碌起来,新年的走动开始了。

春华宫芳德殿里,六尚局女官们的贺礼刚送到,莲充华与她们说了会儿话,她们又还要去别处,就告退了。莲充华无所事事地到侧殿瞧那些贺礼,贴身宫女随在身边一一介绍给她,最后又提起来:“早些时候掌印的礼也已送来了,奴婢瞧了瞧,是一副上好的攒金丝首饰,足有二三十件,沉甸甸的。”

莲充华眉间跳了跳,见那宫女打算去取贺礼来看,淡然道:“收起来便是了,凭他什么好东西,本宫又不是没见过。”

宫女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瞧她的神色,只见她已转身往外走,忙举步跟上。

莲充华回到寝殿,在茶榻上坐定,方缓和了脸色,又问那宫女:“昨晚的事,究竟如何了?”

“不知道。”宫女锁着眉,连连摇头,“御前嘴巴严,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

莲充华听了,一声冷笑出喉。

规矩严到她这儿来了。

她强沉了一息:“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本宫这里一趟,本宫有话问他。”

“诺。”宫女福身应下,当即出去传话。莲充华摩挲着手腕上的一只镶多宝银镯,久久不语。

这镯子如今已不值什么钱了……其实就算在当年也不算多么值钱,只是这银底镶各色细小圆宝石、且宝石分布随意的款曾被称作“银河万星”,有一年在京中极为流行,因而一只难求。她那时在头一个月就得了这镯子,也曾在东宫里惹人艳羡过。

莲充华面无表情地端详这镯子,出神须臾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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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的第一日早朝上,皇帝因除夕宫宴上的波折发难,那酒后说胡话的原是个伯爵,被判秋后问斩,好在没牵连家人,爵位也留住了,给了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倒是林家,被定了十数条大罪,“不敬皇后”四个字写在其中都显得不起眼了,可卫湘仔细品读了一下那十数条罪,其中至少有三成看起来似是而非,像是有心罗织的罪名。

另还有几条则是其旁支“强占民女”“抢占良田”“孝期纳妾”一类的罪名,这实是贵族常犯的错,尤其是支族——大族里各支族加起来有时能有几百号人,就是家风再清正也难免有几个混不吝的纨绔,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因此这种罪往往是不举不纠的,一般而言更不会祸及家人。但同时,这样的罪名也一直都是帝王手里最好用的剑,“一般而言”归一般而言,在皇帝真想发作治罪的时候,这桩桩件件都正适合拿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