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湘摆明了是来让徐氏后悔的, 她对这个目的全无遮掩,徐氏自然也看得懂,只抬眸看了看她, 淡淡一笑:“皇后娘娘特意送来这般喜讯, 臣妾谢娘娘美意。”
卫湘深感意外, 想起她从前在先帝忌日失仪的事, 凤眸微眯:“你盼着你的家人死?”
徐氏坦然点头:“值得臣妾祈愿长命百岁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余下的若能被臣妾送进阴曹地府,倒不往臣妾来这人间走一场。”
卫湘拧眉看着她, 她不必卫湘追问,便自顾道:“臣妾家里不算什么钟鸣鼎食的人家, 父亲虽有爵位,却也早已是个空架子。臣妾小时候就知道母亲是公府独女——外祖父母不是在儿子之外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是只有她这一个孩子。为着让她不受欺负, 外祖父母在她的婚事上千挑万选,耽搁了几年才选定了臣妾的父亲。”
“那时父亲才刚中举,算的年少有为。外祖父母见他读书刻苦, 为人也正直,明明早已及冠却连个通房都没有,便认定他会是母亲的良配。”
“外祖父又想, 这人既然原就不错,他在凭公府人脉给他的仕途行些方便,他念着二老的好,就算日后未见得与母亲感情多深,也总不至于薄待母亲。”
“臣妾并不觉得外祖父那时看错了人,因为父亲当时确是那样的。母亲后来常抱怨他是装的,骗得她很苦, 我亦不那么想,只是人心易变罢了,谁也不知这一刻那个最熟悉的至亲至爱在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
卫湘从她这话里听出些弦外之音,凝视着她,秀眉微蹙:“你对容承渊怨怼颇深,便是因为这个?”
徐氏毫无隐瞒之意,笑道:“是。”
卫湘缓缓摇头:“可依本宫看,容承渊并不是个善变的人,对你也并不曾有过那样的感情。”
“你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徐氏嚯地站起来,双目紧盯着她,适才还很平静的眼中霎时怒得要喷出火来。
卫湘淡淡地回视,二人对视一刹,徐氏又回过些味,下意识地扫了眼窗外,冷笑又问:“还是说给旁人听的?是为救他?还是自救?”
卫湘自知她指的是什么——御前的人才刚来传过旨,若现下留了一个两个在外听壁脚,她们的交谈许就能左右容承渊甚至卫湘的性命。
可这实是徐氏想多了,因为楚元煜这人还有点好处,便是他虽然也有“帝王多疑”的那一面,对许多事情极易起疑,但在大多事情上,他打消了疑心也就真能做到不疑。
所以卫湘若不打消他的疑虑,今日根本不会走这一趟;既然敢来,就是拿准了他不会差人做什么听壁脚的事。
这不失为一种君子之风……也让卫湘觉得自己愧对君子之风,因为至少在容承渊这事上,她属实对不住他的信任。
卫湘因而对她的质问浑不在意,只平和地望着她问:“你先前失子、失仪,难不成都是为了容承渊?”
徐氏听她说得这样直接,便知自己多心了,自顾笑了声:“我倒也没有那样的痴。”说着她便坐回去,“失子是我没那个福气,至于失仪——”
她冷笑涟涟:“那年我外祖父过身了。我那个父亲虽在门楣上矮我外祖家一头却终不是入赘,不必为他守孝,这我原也说不得什么,可他竟立时三刻就想要纳妾……既不顾我母亲的伤心难过,更不顾我外祖父尸骨未寒。”
“我人在深宫又不得宠,拦不住他做这等散德行的事。可我失仪触怒圣颜,他的仕途也别想平顺!”
“原是为了这个。”卫湘唏嘘颔首,“可你就不怕他迁怒你母亲?”
徐氏轻蔑道:“他最是个好面子的,自己仕途受挫,便需要我母亲这个公府独女为他撑门面了。我母亲横竖不亏,我在宫里委屈些也没什么。”
“你倒算得很尽,也颇有孝心。”卫湘笑笑,“如今这般豁得出去,想是你母亲也去世了?”
提起母亲,徐氏一时眼眶泛红,声音也轻下来:“是。”她神色黯淡地重重缓了口气,定了定,方又道,“已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张氏才刚当上淑妃不久,我突然收到家书,说母亲病亡了。”
她说着哑笑一声,痛苦里平添几许追忆的意味,续道:“掌印知道我家里的事,怕父亲不肯好好为母亲安排丧仪,还专门派了几个徒弟去我家盯着。父亲畏惧他的权势,将母亲风光大葬,听说丧仪比我祖父还要讲究。”
卫湘不禁蹙眉:“那你如今这般,岂不是恩将仇报?”
“我不想的!”徐氏蓦地看向她,眼中不甘、怨愤、嫉妒并生,“从那时候到现在……哈,恰是十年是不是?十年,我忍了多少次!我一次次给张氏使绊子,令陛下与她隔阂渐深;乃至最后力劝她用那香露,终至被废……”
泪水涌至眼眶,她抬眸望向房梁,尽力将它忍住,干笑道:“我知道他与张氏不合、也知他对你的心,我以为我这样掏心掏肺地帮他除掉张氏、助你上位,他就能多看我一眼,可是没有。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若在意我,何故这样待我;可他若不在意,又何故在我母亲的丧仪上尽心尽力!”
徐氏控诉着这些,神色间、语气里俱是深深的茫然。
卫湘想着她适才说得那句“我倒也没有那样的痴”,心里只觉得,她实在够痴的。
容承渊的举动在她看来再明白不过,这无非就是一种对待“弃子”的怜悯和厚道。
他的身份与位置,需要在后宫有眼线和人脉,但徐氏这样早早就已失宠且又犯下“忌日失仪”这等大罪的……若没有卫湘,他或许还能勉强用用她,可既有卫湘,他实在犯不着继续用这么个人。
因此徐氏在他的棋盘上早已是个彻头彻尾“弃子”。
可他这个人虽有心狠手辣的一面,却从来不是个多刻薄的人,差人去徐氏家里为她母亲尽尽心,也算周全了往日的盟友情分。
况且以他的权力,差几个徒弟出去办这个差也不是难事。再者,卫湘猜想那几个徒弟十之八九还能从徐氏父亲手里榨些银子,这便称得上是个肥差。
那徐氏、徒弟都得念他的好,他何乐而不为?
至于徐氏说的她费尽力气除掉张氏,容承渊也不肯多看她一眼,卫湘稍想一想便知道站在容承渊的角度,这理应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若没有容承渊从旁相助,卫湘可不信她一个早就触怒过圣颜的人能轻而易举地成为四皇子的养母。
深宫里,有个孩子就有了最实在的保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容承渊已为这笔交易付了“重金”。
徐氏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容承渊的“在意”,这谁又猜得到?
卫湘一脸复杂地看了徐氏半晌,不得不再度道:“本宫实在不觉得容承渊对你有过那种意思。”
徐氏神情微滞,但没再像适才那样暴跳如雷,反倒轻笑了一声,说:“随皇后娘娘怎么说吧。事已至此,臣妾大没必要与娘娘争这种长短。”
是懒得计较?
卫湘的目光再度划过她适才绣着的那块帕子。她起身时将它放在了手边榻桌上,现下仍这样放着,卫湘得以看清上面的绣纹,果然是一双水中徜徉的鸳鸯。
她不禁笑了,心知徐氏目下的气定神闲并非“懒得计较”而是“胸有成竹”,悠悠笑道:“你是不是觉得闹出这一出不要命的戏,容承渊就能与你共赴黄泉。你在人间得不到他,至少在阴曹地府能与他相伴?”
“自然。”许是太胸有成竹了,徐氏暂未能察觉她语中的意有所指,面上倒有几分得色,又不失阴狠地笑道,“凭他如何权势滔天,与后妃惹出不清不楚的事,都别想安坐掌印之位!我自去黄泉之路上等他便是!”
“别等了,你自己走吧。”卫湘轻哂。
徐氏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定睛:“娘娘什么意思?”
卫湘垂眸笑而不语,徐氏很快就急了,蓦地站起身,大步冲到她面前,侍立在门口的傅成闪身而至,一把挡了她的去路。
徐氏睇了眼傅成,知道自己来硬的也无用,只盯着卫湘道:“什么意思?陛下不杀他?不可能!”她连连摇着头,眸中流露惊恐,“这等秽乱宫闱的大罪,陛下凭什么不杀他?他要同我走的……”
卫湘看着她懊恼的模样,心中的憋闷总算释开了些:“他没有秽乱宫闱,陛下为何要杀他?这般大动干戈,倒坐实了自己头上那顶绿帽子。”
她说着站起身,漫步上前,抬手理了理徐氏珠钗上用翡翠米珠穿成的流苏。
她猜在这最后的日子,徐氏戴着的首饰十有八九是容承渊送的,不由笑意更深:“你有一句话本宫是赞同的——你是个没福气的人。容承渊却是有福之人,他会长命百岁的,你就是在奈何桥上等到魂飞魄散也等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