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刘继业勃然大怒, 一拳朝着容承渊的面门狠砸下去。
容承渊避无可避,硬吃下这一拳,闭了闭眼, 右手在一旁摸索着。耳闻疾风呼啸, 刘继业下一拳又至, 容承渊依旧硬扛下来。
第三拳再至, 容承渊右手一紧, 忽而奋力一挣,刘继业悚然一惊, 不及反应只觉颈侧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暖流。
意识到那是什么, 刘继业瞳孔骤缩。身边几人看清局面,都惊得往后倒退, 其中一个脚下一软, 跌坐在地上。
容承渊一把将刘继业推开,抹了把脸上的血。原本殷红的鲜血被抹开,混着手上的尘土, 变成一片污浊的颜色。容承渊笑了声,这片污浊颜色让他的笑容形如鬼魅。
他站起身,刘继业瘫在地上, 手死死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但哪里阻得住鲜血喷涌而出。
容承渊看了看他,信手丢开那片沾着血的碎瓦,继而抬眸淡看向另外几人。几人战栗如筛,在短暂的怔忪后,惨叫着落荒而逃:“杀、杀人啦!”
“出人命啦!!!”
容承渊心里发笑,复又收回目光, 再度看向地上的刘继业。
他仍没想起那个什么刘怀恩,只是心下戏谑地想:自己前阵子似乎……天真了一下?
他想着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便远离了京中纷争,觉得在此安度余生也没什么不好。现下看来此地总归是一方行宫,离得再远、再萧条也与皇宫脱不开关系,安不安度的,由不得他。
若是这样,只怕还是从前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容承渊更容易活下去。
容承渊这般想着,又听到嘈杂声响。玉华行宫不大,适才那几人叫嚷着出去报信,只片刻工夫就引了许多人来。
他抬眸望去,一眼看见那位身形微胖的尚宫吕氏跑在最前头。在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尚宫女官看清已断气的刘继业,一下子刹住脚,满目的错愕、恐惧之中依稀还有窃喜:“你……”她指着容承渊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要禀到宫里,宫里自会办了你!”
容承渊收敛思绪,笑看着她:“好啊,我等着。”
宫里办了他,算他赌输了;但宫里不办,玉华行宫日后可就由他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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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京皇宫。
十七名新宫嫔入宫,无可避免地让平静已久的后宫热闹了一场。因有卫湘镇着,新人中没有哪个说得上多么盛宠,唯有个和敏贵妃同出一门的佟氏算得出挑,是个明艳张扬的美人儿,容貌与敏贵妃有三分像。
她比敏贵妃年轻足足十八岁。两人虽说是平辈,但单论年纪,敏贵妃做她母亲都够了。
她入宫时封的是柔贵人,但不出半个月就晋了柔嫔,其间足被翻过四五次牌子。这本就足以惹人艳羡,偏她又是个明艳张扬的人儿,年少轻狂不知低调,敏贵妃劝了几次也不顶用,最后一次更索性说:“姐姐失宠久了,不免意志消沉,臣妾不怪姐姐。只是臣妾还年轻,只信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方不算虚度年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敏贵妃自然不会再多嘴一句。于是只又过了一个多月,在刚入冬的时候,柔嫔就被一剂砒霜夺了性命,凋零在了最耀眼的年华、最得意的时刻。
宫里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案子了,卫湘亲自领着宫正司查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揪出了同住一宫的秀宝林。皇帝对这人毫无情分,赐死得干净利索,又追封惨死的柔嫔做了贵嫔,案子也就了了。
在此之后,又有个御媛苗氏略得了半个月的宠,却也很快就因一时得意失了分寸,话里话外对卫湘这皇后多有不敬,却被一同喝茶的嫔妃捅了出来,皇帝连年关的忌讳都没多想,当即就下旨废了她的位份。
才入宫的十七人连一个年都没过就折了三个,后宫自此再度安静下来。
腊月廿八,卫湘料理完苗氏进冷宫的事宜,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一盏茶品至一半,傅成打了帘进来,躬身禀道:“御前的事定下来了,陛下命张公公做了秉笔太监,兼任御前掌事。”
卫湘闻言恍惚了一阵,这才惊觉:容承渊已离宫快一年了。
御前也该任命新的掌事了。
她只蹙眉道:“只是秉笔,不是掌印?”
“是。”傅成低着眼帘,抿了抿唇,“大抵还是……不及容掌印那时伺候得好?不过虽然名位上差了些,上头也没别人了,掌印还是秉笔又有什么分别呢。”
卫湘点点头:“你替本宫去备礼吧。他也早已金银不缺,你去挑些稀罕难得的东西送他。”
“诺。”傅成躬身应下,告退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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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侧后不远的院子是张为礼在宫中的住处,隔壁那方院就是容承渊从前的住处,如今落了锁,已久无人踏足了。
师父的院子被抛之脑后,徒弟的住处却被踏破了门槛——虽然旨意才下,宫中各处道贺的人都还没来,御前的师兄弟们却已然都聚过来,挨挨挤挤地说尽了吉利话。
宋玉鹏自然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待众人热闹过一阵,他拱手笑道:“师兄实至名归,从今往后咱们又有了主心骨。只是这样大的喜事,师兄可不能含混过去,少说也得请咱们搓一顿好的!”
众人一片附和,屋子里人声鼎沸,张为礼笑着捂了捂耳朵,待他们重新静下来,方道:“待我去包三日的万和楼,设流水席,你们不当值时便去吃吧!”
叫好声霎时又如惊雷炸响,张为礼又和他们应承几句,借口有事,将他们打发走了,只暂留了宋玉鹏。
宋玉鹏不知何事,静听吩咐,张为礼打量他半晌,沉了一息,拍了拍他的肩:“师弟,你我之间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办差素来最尽心,也知你心里盼着来日再往上走一步,只是这种事由不得咱们做主。不过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这秉笔我在做便也是你在做,日后有什么咱都打个商量,一齐好好为陛下办差。”
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皆是自愿与他分权。宋玉鹏有些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滞,转而拱手笑道:“师兄不必如此,师父在时就常说师兄办事最周到,如今又是圣旨亲封,咱们都心服口服。师兄不必顾虑这样多,就像师兄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谁担这个位子又有什么分别?”
张为礼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
他于是将订万和楼的事交给了宋玉鹏张罗,宋玉鹏即刻去了。片刻工夫,又一个宦官进了门,张为礼抬眼一瞧,笑起来:“小何子。”
小何子是张为礼的徒弟,原也在御前当差,小时候人就机灵。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办事也愈发沉稳,容承渊不想他在御前出不了头,索性调他去都知监,如今也混成都知监掌印太监了。
虽然掌印和掌印很是不同——容承渊从前的官职全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执掌宦官十二司里地位最高的司礼监,更还兼管内官监,但小何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排在他前头的总归是没几号人的。
张为礼仗着师父身份能叫他“小何子”,出门在外,旁人可得尊称他一声“何掌印”。
小何子上前,先跟张为礼道了贺,接着就从怀中抽出一个信封,毕恭毕敬地奉与张为礼:“师父,您瞧这个。”
文书传递算都知监最紧要的分内之事之一,因此张为礼看他呈上一封信也没多心,拆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惊问:“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有月余了。”小何子有点心虚,“底下人见是玉华行宫的信,没当回事,今天才拆开看。”
语毕没等到回音,他抬眸一瞧,见张为礼仍睇着他,这才恍悟,忙又道:“师父放心……除了咱们之外,就拆信的那小子看过,更不曾流出过都知监。”
“那就好。”张为礼松了口气,将信折好,收回信封里,“管好那小子的嘴,这事不许让第四个人知道。”他语中一顿,格外叮嘱,“跟你二师叔也别提。”
“诺。”小何子垂眸应了,却有些疑虑,“只是……就硬不提?到底闹出了人命,还是个管事。”
循理来讲,这种事可以不让上头知道,但宫里总得处理、记档。
张为礼沉吟了一下:“那你去回信,随着信发一笔丧仪的银子回去便是,依病故办。钱按规矩支,不必解释太多。”
小何子心里一定:“诺。”便接过张为礼递来的信,告退出去了。
是以这封信连带几张银票当晚就送出了安京,信差日夜兼程地赶路,在元月末就送到了玉华行宫。
宫里拿玉华行宫的信不当回事,玉华行宫可不敢耽搁宫里送来的信。尚宫女官又有心独揽大权,巴不得没有容承渊这号人,因此一收到信便立刻召集了掌事们,容承渊自然也在其中。
众人聚到尚宫女官的堂屋里,她拆开信,几人都凑上去看。容承渊没那个心思,只站在几步外打量他们。
不过多时,他就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意料中的五官扭曲。
——都知监回过来的信文绉绉的,但若提炼精华,其意无外乎一句:来信已收到,对同僚病故深感痛心。这是办丧事的银子,让逝者安息吧。
可吕尚宫的去信里明明说了是容承渊杀人,还刻意渲染了容承渊多么穷凶极恶,狠狠告了一个恶状。
那这个回信……
几个掌事都望向容承渊,半晌,有人气虚地道:“你……在都知监、内官监……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