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瞥见缃色的衣琚,层层绽开在地面上。
来人落地, 气流涌动,他身携清苦的药香,随风一直吹到她的鼻尖,唤醒了某些在药庐相依的记忆。
讲经刚刚结束,他离得近,也就来了。
栗音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点忘记了技能要怎么用,也想不起来刚刚、到底有没有施法成功。
少女似乎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她貌似吓傻了, 这招属实屡试不爽, 男修自得不已。
符长老虽不是他的师父, 却是最爱护门内弟子的。
这外来的女修和他起了争执,还敢动手打他, 有符长老在场, 这女修定要向他赔罪。
他正洋洋自得,全然没有发现, 他喊来的那位符长老, 赫然踉跄了一步。
自家的长老无视了他,径直走向那藏头露尾的女修。
仿佛那外来的少女, 才是急需他爱护的弟子。
“你——”带着颤的话音短促,忽地消弭在唇齿中,他唇瓣几番翕动,却说不出话。
经年的时岁,积攒下无数的情愫和呼唤, 此时全都涌到了心口,堵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要他窒息。
音音。
比语言更快一步的,竟是他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少女的手腕,举止着实唐突,他却恍若未觉。
被这位符长老忽地抓住,少女身子顿时颤了一下,好像被他吓得不轻。
攥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动,大能修士,只这一下,下意识探查出了她的年龄。
符颂今的呼吸再度发紧,呼唤一再刺进了喉咙里。
想来是很疼的,疼得他眼里泛起了些泪意。
不,不对,骨龄不对……
他本以为,是她活着回来了。
可是手掌下过分稚嫩的骨龄,却要把他的心魂都剖开——
他的小徒弟,真的死了。
一模一样,但不是她。
是了,命魂灯早就灭了,她也早就死了。
他却经年抱着侥幸的梦寐,甚至期待她是找到了什么法子,切断了和命魂灯的联系。
世间岂有返老还童的法术,唯一可以解释的是……
转世。
心绪翻涌,以大能修士的阅历,他恍惚找到了答案。
可是,分明有些许希冀溢出了心隙——
他视线下移,紧紧凝着她的嘴唇,一度弯下了腰,几乎欠身守在她的唇边。
师父。
是师父。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病症,摇摇欲坠、垂死挣扎,只求着她开口,吐出能救他的灵丹妙药。
只望她能喊出师父,希望她还认得他……
希望是他弄错了。
生平所学得来的经验,竟然被他自己一手推翻,他是攥着少女的手腕,却像是在给自己的无可救药问诊。
他一再压近,眼前的少女貌似害怕,微微撇开了脸,只小心地抬眼看他。
她流转的眸光共着闪烁的泪意,眼尾点点泛红,纤长的眼睫在他的视线里一再轻颤。
她又轻轻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道——
“这、这位长老……”
受惊的声线也带着颤,听来几分细弱,唇齿一碰,轻易地碾碎了他数百年的希冀。
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味足够要了他性命的毒——
她并不认识他,更遑论喊他师父了。
少女眼瞳微动,也在凝着这位“长老”。
她看见他的神色骤然轻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猝然一松。
不过只有一瞬,复又攥紧了,她听见这位“长老”问。
“你、你,师承何处…”他抿了抿唇,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气度,却无端显出些急促迫切,又忽地改了口,“不,你可有师门?”
少女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囫囵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先动手打了我,还想抢我的东西……”
她眼角泪意点点,实在让符颂今无比熟悉。
甚至心安。
对,就是这样,他的、可怜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又回来了。
他不自禁上前了一步,几乎想要抱住她,揉进怀里,再轻声安慰。
像他这样的高阶修士,辨明心绪只在顷刻间——
虽然是转世,但也没关系。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就好了。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会教她怎么照顾那些草药、教她怎么炼丹,那方小小的药田、昔日授课的静室,他都保存得很好……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像以前一样。
师徒和睦。
他眼里泛起的泪无声消了,沉入眼底,墨瞳沉沉如点漆,倒映出少女的面庞。
眼瞳未动,嘴角先挑起了无比温柔的弧度:“没事,好孩子,慢慢说……”
符颂今定定地看着她,露出浅笑,语气轻柔:“别怕,我不是要怪你,我相信你……”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给她擦眼泪,少女却撇开脸,躲了一下。
她这一侧目,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神色微变,紧接着,忽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太突然,符颂今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全然没在意周遭事物,有另一位道门长老徐徐落地。
他只知道,他的小徒弟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越过了他。
“师父——”
她喊。
手心骤然空落,心神也骤然分崩离析,符颂今眼瞳微动,侧目看过去。
少女扑进了另一人怀里。
“师父,有人欺负我。”
她对那人道。
她还紧紧揽着那人的腰,脸也埋在那男人的胸口。
尾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哭腔,洒落了那人满怀。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直接把丹鼎宗的长老冷落在身后,也貌似完全看不见,那位符长老面上骤然褪去了血色。
不不不……
错了,错了,我才是……
师父在这里。
这位丹宗长老,平日温润有度,此时却魂不守舍,面色苍白地动了动嘴唇。
音音,师父在这里。
他有些仓惶地张了张嘴,却迟迟无法吐诉。
转世之人,当然不认识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经是她的师父。
那些过往只沉淀在他的魂灵里,日复一日,越来越重,压得他此时说不出、走不出,只踉跄了一步。
符颂今眼瞳一动,去看来人。
那男人玉冠束发,身着蓝衣,水意盎然清润,气度也温润如玉。
身为师父,这位迟来一步的蓝衣长老,非但没拒绝徒弟的亲昵和依赖,反而在转瞬的犹豫后,愈发温柔地揽住了她。
摇光珩动作微顿,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师父来了。”
他也生得一双墨瞳,一手轻轻抚着少女的后背,一面默不作声地抬眼,转眸,将在场的其他人看得分明。
摇光珩视线一定,看向对面,一袭缃色法衣的长老。
他时常领弟子外出,对于各个宗门间的大能都有所耳闻,当下一比照,也就辨认出了符颂今的身份。
不过,这位符长老的神色……
似乎有点奇怪。
失魂落魄,如遭逢了凶信噩耗一般。
摇光珩垂眸,手指微抬,顺着小徒弟披散的长发滑落,又仔细拢了拢她的散发:“这是怎么了?”
少女的手还环在他腰际,摇光珩感触分明,她的手指带上了一点力气,紧紧攥着他后腰的织物,又伸手一指,仰头向他控诉。
“他抢我东西,还把我的发簪弄坏了……”
少女又强调了一句,貌似委屈得很:“师父,他把你送给我的发簪弄坏了。”
玉欢宫的小少主,是会找长辈撑腰的性子吗?
无论是符长老也好,怀里的小徒弟也好,摇光珩隐隐察觉到某种违和感。
除了她控诉的事,这里应当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
她既然选择主动依赖他,他也不会拒绝。
小徒弟控诉完,又重新埋进了师父胸口,手也继续攥住他后腰的衣物,不愿离开。
她突然举止亲近,摇光珩有些无奈,浅笑中又流露出明显的包容溺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任由徒弟紧紧抱着他,手也轻轻放在她背上。
摇光珩没去看一侧察觉不妙、战战兢兢的丹鼎宗弟子,而是直接看向此地的长老:“见笑了,我这徒弟年纪不大,还是离不开人。”
“没想到第一次远离宗门历练,就遇到了这种意外。”他面露些许忧愁,“不知贵宗的弟子,需不需要开口辩解呢?”
他默认少女口中的话即是事实,毫不掩饰、全心全意的偏袒她。
一番话由他说出来,仿佛师父偏袒徒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符颂今自己都没察觉,他眼里倒映出这对师徒抱在一起的画面,身侧的手攥紧了垂下的袖口。
他的视线落到了摇光珩手上,男人的手掌宽大,轻轻搭在少女的肩头,半搂着她。
师徒之间……
怎么可以如此亲密。
身为师父,难道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他甚至还送了那孩子发簪,那岂是可以给徒弟的礼物?
符颂今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指摘这对师徒?
不如说,他凭什么身份?
他如今,算什么?
那孩子已经拜了别人为师,她已经是旁人的徒弟了。
他如今只是一位陌生的长老。
思绪翻飞,符颂今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