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2025-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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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瞥见缃色的衣琚,层层绽开在地面上。

来人落地, 气流涌动,他身携清苦的药香,随风一直吹到她的鼻尖,唤醒了某些在药庐相依的记忆。

讲经刚刚结束,他离得近,也就来了。

栗音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点忘记了技能要怎么用,也想不起来刚刚、到底有没有施法成功。

少女似乎吓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她貌似吓傻了, 这招属实屡试不爽, 男修自得不已。

符长老虽不是他的师父, 却是最爱护门内弟子的。

这外来的女修和他起了争执,还敢动手打他, 有符长老在场, 这女修定要向他赔罪。

他正洋洋自得,全然没有发现, 他喊来的那位符长老, 赫然踉跄了一步。

自家的长老无视了他,径直走向那藏头露尾的女修。

仿佛那外来的少女, 才是急需他爱护的弟子。

“你——”带着颤的话音短促,忽地消弭在唇齿中,他唇瓣几番翕动,却说不出话。

经年的时岁,积攒下无数的情愫和呼唤, 此时全都涌到了心口,堵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要他窒息。

音音。

比语言更快一步的,竟是他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少女的手腕,举止着实唐突,他却恍若未觉。

被这位符长老忽地抓住,少女身子顿时颤了一下,好像被他吓得不轻。

攥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动,大能修士,只这一下,下意识探查出了她的年龄。

符颂今的呼吸再度发紧,呼唤一再刺进了喉咙里。

想来是很疼的,疼得他眼里泛起了些泪意。

不,不对,骨龄不对……

他本以为,是她活着回来了。

可是手掌下过分稚嫩的骨龄,却要把他的心魂都剖开——

他的小徒弟,真的死了。

一模一样,但不是她。

是了,命魂灯早就灭了,她也早就死了。

他却经年抱着侥幸的梦寐,甚至期待她是找到了什么法子,切断了和命魂灯的联系。

世间岂有返老还童的法术,唯一可以解释的是……

转世。

心绪翻涌,以大能修士的阅历,他恍惚找到了答案。

可是,分明有些许希冀溢出了心隙——

他视线下移,紧紧凝着她的嘴唇,一度弯下了腰,几乎欠身守在她的唇边。

师父。

是师父。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病症,摇摇欲坠、垂死挣扎,只求着她开口,吐出能救他的灵丹妙药。

只望她能喊出师父,希望她还认得他……

希望是他弄错了。

生平所学得来的经验,竟然被他自己一手推翻,他是攥着少女的手腕,却像是在给自己的无可救药问诊。

他一再压近,眼前的少女貌似害怕,微微撇开了脸,只小心地抬眼看他。

她流转的眸光共着闪烁的泪意,眼尾点点泛红,纤长的眼睫在他的视线里一再轻颤。

她又轻轻抿了下唇,终于开口道——

“这、这位长老……”

受惊的声线也带着颤,听来几分细弱,唇齿一碰,轻易地碾碎了他数百年的希冀。

从她口中吐出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味足够要了他性命的毒——

她并不认识他,更遑论喊他师父了。

少女眼瞳微动,也在凝着这位“长老”。

她看见他的神色骤然轻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猝然一松。

不过只有一瞬,复又攥紧了,她听见这位“长老”问。

“你、你,师承何处…”他抿了抿唇,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气度,却无端显出些急促迫切,又忽地改了口,“不,你可有师门?”

少女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囫囵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是他先动手打了我,还想抢我的东西……”

她眼角泪意点点,实在让符颂今无比熟悉。

甚至心安。

对,就是这样,他的、可怜的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又回来了。

他不自禁上前了一步,几乎想要抱住她,揉进怀里,再轻声安慰。

像他这样的高阶修士,辨明心绪只在顷刻间——

虽然是转世,但也没关系。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就好了。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会教她怎么照顾那些草药、教她怎么炼丹,那方小小的药田、昔日授课的静室,他都保存得很好……

只要他再收她为徒,一切就能像以前一样。

师徒和睦。

他眼里泛起的泪无声消了,沉入眼底,墨瞳沉沉如点漆,倒映出少女的面庞。

眼瞳未动,嘴角先挑起了无比温柔的弧度:“没事,好孩子,慢慢说……”

符颂今定定地看着她,露出浅笑,语气轻柔:“别怕,我不是要怪你,我相信你……”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给她擦眼泪,少女却撇开脸,躲了一下。

她这一侧目,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神色微变,紧接着,忽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太突然,符颂今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全然没在意周遭事物,有另一位道门长老徐徐落地。

他只知道,他的小徒弟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越过了他。

“师父——”

她喊。

手心骤然空落,心神也骤然分崩离析,符颂今眼瞳微动,侧目看过去。

少女扑进了另一人怀里。

“师父,有人欺负我。”

她对那人道。

她还紧紧揽着那人的腰,脸也埋在那男人的胸口。

尾音闷闷的,带着些委屈的哭腔,洒落了那人满怀。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直接把丹鼎宗的长老冷落在身后,也貌似完全看不见,那位符长老面上骤然褪去了血色。

不不不……

错了,错了,我才是……

师父在这里。

这位丹宗长老,平日温润有度,此时却魂不守舍,面色苍白地动了动嘴唇。

音音,师父在这里。

他有些仓惶地张了张嘴,却迟迟无法吐诉。

转世之人,当然不认识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经是她的师父。

那些过往只沉淀在他的魂灵里,日复一日,越来越重,压得他此时说不出、走不出,只踉跄了一步。

符颂今眼瞳一动,去看来人。

那男人玉冠束发,身着蓝衣,水意盎然清润,气度也温润如玉。

身为师父,这位迟来一步的蓝衣长老,非但没拒绝徒弟的亲昵和依赖,反而在转瞬的犹豫后,愈发温柔地揽住了她。

摇光珩动作微顿,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师父来了。”

他也生得一双墨瞳,一手轻轻抚着少女的后背,一面默不作声地抬眼,转眸,将在场的其他人看得分明。

摇光珩视线一定,看向对面,一袭缃色法衣的长老。

他时常领弟子外出,对于各个宗门间的大能都有所耳闻,当下一比照,也就辨认出了符颂今的身份。

不过,这位符长老的神色……

似乎有点奇怪。

失魂落魄,如遭逢了凶信噩耗一般。

摇光珩垂眸,手指微抬,顺着小徒弟披散的长发滑落,又仔细拢了拢她的散发:“这是怎么了?”

少女的手还环在他腰际,摇光珩感触分明,她的手指带上了一点力气,紧紧攥着他后腰的织物,又伸手一指,仰头向他控诉。

“他抢我东西,还把我的发簪弄坏了……”

少女又强调了一句,貌似委屈得很:“师父,他把你送给我的发簪弄坏了。”

玉欢宫的小少主,是会找长辈撑腰的性子吗?

无论是符长老也好,怀里的小徒弟也好,摇光珩隐隐察觉到某种违和感。

除了她控诉的事,这里应当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

她既然选择主动依赖他,他也不会拒绝。

小徒弟控诉完,又重新埋进了师父胸口,手也继续攥住他后腰的衣物,不愿离开。

她突然举止亲近,摇光珩有些无奈,浅笑中又流露出明显的包容溺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任由徒弟紧紧抱着他,手也轻轻放在她背上。

摇光珩没去看一侧察觉不妙、战战兢兢的丹鼎宗弟子,而是直接看向此地的长老:“见笑了,我这徒弟年纪不大,还是离不开人。”

“没想到第一次远离宗门历练,就遇到了这种意外。”他面露些许忧愁,“不知贵宗的弟子,需不需要开口辩解呢?”

他默认少女口中的话即是事实,毫不掩饰、全心全意的偏袒她。

一番话由他说出来,仿佛师父偏袒徒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符颂今自己都没察觉,他眼里倒映出这对师徒抱在一起的画面,身侧的手攥紧了垂下的袖口。

他的视线落到了摇光珩手上,男人的手掌宽大,轻轻搭在少女的肩头,半搂着她。

师徒之间……

怎么可以如此亲密。

身为师父,难道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他甚至还送了那孩子发簪,那岂是可以给徒弟的礼物?

符颂今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指摘这对师徒?

不如说,他凭什么身份?

他如今,算什么?

那孩子已经拜了别人为师,她已经是旁人的徒弟了。

他如今只是一位陌生的长老。

思绪翻飞,符颂今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