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亦有不驻颜的修士, 任由寿数显出老态,但庭院中的三位无一不驻颜有术, 且风格各异。
道门长老蓝衣水润,唇角几分有礼的浅笑,眉眼不变,望着两位大乘期修士。
对坐的妖修白发红曈,沉敛清贵,繁复的宫装流光烁烁,静坐未动。
他冷眼看着后来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白发斜簪,濯雪凝冰, 身后, 层层叠叠的孔雀尾羽静覆在衣摆下, 昭示着他的身份。
现身庭中的慈渊谷主则和他二人都不同,深深重紫, 身佩银器, 凛凛冷光,响动空灵又危险。
人族的姿色很少有近妖的诡艳, 这位慈渊谷主却恰好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容貌不输于妖类。
瞧见来人,鸿影的手微抬, 举止轻缓,抚摸起怀里的东西。
他的动作让人轻易注意到那枚蛋,虽然是枚死蛋。
摇光珩自然也发现了,对于妖族内部的事情,他不甚了解, 当下心里存着些探寻之意。
尤其,玉欢宫内应兼道门长老的身份,他对玉欢宫少主往来诸多大能修士之间,感到些许困惑。
摇光珩总觉得,这些往他门前跑、来找他小徒弟的男人们,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早在丹鼎宗,见到那位符长老的反应时,他心里就有了疑虑。
也许,让眼前这两人对上,他们口中能吐露出些信息。
心思深沉,摇光珩面上不显,尽待客之道,行事规矩,端坐在原位。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慈渊谷主也看清了万兽宗的贵客。
妖修大多容貌出众,一下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紫眸一凝,方才,气流吹拂过时,那只白孔雀后颈的发丝缕拂动,似有浓粉的颜色一闪而过。
“这位是我们道门医毒谷,慈渊谷主。”无声对峙间,摇光珩打破沉默,出声介绍。
要说这附近其实还暂住着另一位,但那位藏剑山的剑尊因为会武当前,去指教他出关的亲传弟子了。
在世行走的大乘期修士皆有名号,不难记住,白发红曈的美人轻轻抚着怀里的蛋,声线绮靡:“略有耳闻。”
他启声还算客气,可那位慈渊谷主却发挥了一贯的刻薄。
其人冷笑了一声,没看他怀里的蛋,森冷的视线盯着他的脸,明知故问:“代小辈来提亲?”
慈渊心头恨意,单看这只孔雀精后颈的痕迹,没看错的话,恐怕早就被那个好色之徒拿下了。
他冷眼望着白孔雀的做派,直言道:“怕不是过来给自己提亲?拿小辈做筏子,老祖做到你这份上,你家小辈该去祭祖了。”
这等刻薄,若非他是大乘期修为,在外行走恐怕早被人打死了。
鸿影没有动怒,羽族的规矩,他很有教养,面上冷意清晰:“还望谷主慎言,我家小辈同她自有缘分造化,此番上门只是顺水推舟,望玉成好事。”
说着,贵公子般清矜的人物忽地抬手,捋了下后颈的白发,好像方才被风吹乱了似的。
随着他的动作,一抹浓粉的颜色在素白间一晃而过,无比显眼。
鸿影才道:“虽说造化缘分,谁人没有。”
他唇角笑意极浅,神色淡淡,在二人的冷眼中放下手:“但小辈的姻缘福分,正如摇光长老所言,我等长辈,就不掺和了。”
慈渊谷主面色不大好,紫瞳稍显阴冷,扫过他的后颈,倏尔又转眸,看向摇光珩。
“摇光长老当真不争不抢,性子平稳到你这儿份上,是想和玄武争一争寿数?”慈渊语气止不住薄怒。
此人瞒着她的去向,这下好了,又弄了个男人找上门,他启唇骂了一句:“徒弟在外这么久,你真是放心。”
摇光珩心态平和:“谢慈渊谷主吉言。”
他没生气,只提醒:“但那位羽族的小少主,可是早早就和我那徒弟结缘了。”
时间上算起来,他慈渊谷主才是后来者。
摇光珩抿唇笑了笑:“谷主可还记得我那照水峰上的竹舍?就是安排给那位小少主下榻的。”
“我那小徒弟心善,从魔修手里救下了他们羽族的小少主,一起疗伤、修炼、历练…他们小辈总有些共同的话题。”
他三两句话说清楚“缘分”,当日竹舍里没有人,是因为那小孔雀和她一起私奔游历去了。
摇光珩当这位慈渊谷主会继续动怒,将矛头指向那一老一小的孔雀。
让他稍感意外的是,紫衣谷主却扯了扯嘴角,语气轻嘲,说起其他。
“我看也不见得。”慈渊冷笑道,“我谷中恰有位貌美温良的医师长老,她上我那儿游玩时,可是对其人言行举止投机得很。”
“可惜此次会武,那人公务在身,才无能来看她,等他日挑个日子,再让她和他好好聊聊。”
霎时间,四下一静。
他说的话是何用意,在场的另外两人心里有数。
摇光珩笑容淡了,放下茶盏:“外人常对慈渊谷主的脾性颇有微词,如今一看,竟是我误会了,谷主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一个两个,竟然都另外备了人勾引她。
貌美温良的医师长老,还有一只懵懂骄纵的青蓝孔雀。
蓝衣美人维系着面上的微笑,手指安静地摩挲起杯盏,不知在想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羽族老祖突然出声问道:“我听闻,医毒谷有一类特殊的蛊虫,名转世溯回蛊?”
“转世蛊?”慈渊眯起眼睛,看向他,那双淡红曈无波无动,看不出用意。
“我宗的转世蛊,可不是谁都能用的,怎么?你见到了转世之人。”
慈渊声线泛冷,紫瞳微移,这才在意起孔雀精怀里的死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鸿影并不在意旁人视线,将蛋护在小腹,垂眸,一遍遍抚过灰败的蛋壳,举止轻柔。
“其实我妖族也有涅槃果,和转世蛊的作用类似,能让转世之人忆及前世…”
他缓缓说道:“我的确见到了转世之人,但要不要让她想起旧事,我尚且没拿定主意。”
白发红曈的美人没有抬头,顿了下,话音幽幽死寂:“…只是可怜我们的孩子。”
羽族的子嗣繁衍不同于人族,他口中的孩子,便是他怀里的那枚死蛋。
点到为止,话一出,隐隐意识到背后的含义,摇光珩收了笑,神情惊愕,定定凝望着其人怀里的死蛋。
他头一回听见小徒弟是转世的事情,正意外时,慈渊心间顷刻掠过诸多思绪。
又一个转世?
紫衣谷主眼神沉郁,死死盯着他怀里的东西,忽而,他不知想到什么。
“我对转世颇有研究。”他好像突然改了性子,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转世之人出现眼前,有时候空口无凭,手里有一二佐证的信物,才最好不过。”
慈渊勾唇冷笑:“毕竟我那位夫人,正巧也转世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手里已经多出一样东西,赫然是件婚书,保管得当,至今也字字清晰,明明白白写着成婚的两个人名。
一个是他,至于另一个…
他就这么轻松地抖落出非同小可的信物,庭中陡然陷入死寂。
就像白孔雀的那枚死蛋一样,他虽有婚书,其实婚事早就被那人草草了断。
前世和离,徒留一份不会说话的白字黑字。
但那又如何,眼下有没有才是最重要的。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桌上的杯盏被碰倒,茶水淅淅沥沥洒出,摇光珩失态——
再清楚不过地看清楚那份婚书上的名字。
和他明显的失态相比,鸿影用力护住了怀里的蛋,没有猛然间的动作。
淡红曈生冷,紧紧凝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婚书,刺眼一般,瞳仁骤缩。
二人的反应落入眼底,慈渊冷眼轻嘲,转眸看向身侧:“看来你这当师父的,什么都不知道。”
几息之间,摇光珩已经呼吸平复。
他施法收拾起桌面的狼藉,也一并迅速收整好了心绪,闻言,露出个浅笑。
“纵然白纸黑字,可物件又不会说话。”
摇光珩把杯盏重新摆正:“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慈渊谷主在外收敛声色,我且得等她回来,才能有定论。”
墨瞳温润,言辞间,他却没有认下那份婚书。
是真是假,情意与否,得她说了才算,一份不能说话、不知真假的婚书算得了什么。
接他的话,鸿影也缓缓出言:“这枚蛋虽是她前世留下的血脉,还望二位勿要对外声张。”
“毕竟,若这件事给旁人知道了,我还得去妖族带一枚涅槃果来。”
三人对立,气氛冷凝。
想法总是相似的,无论死蛋还是婚书,都是死物,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谁知事实真相如何。
不过…
同一个人,当真能有这么多转世吗?
-
合欢宗门内的地界宽阔广袤,按照少女交代的地址,鲛人长老正打算上门拜访,准备接回自家的小辈。
虽然,根据从人族少女口中得来的信息,那位符长老心地善良,但黑龙不放心她一个人,从旁跟随协助。
另外,小鲛人和那位符长老的事情,她也一并汇报给了家主。
家主体恤,竟也跟了过来。